第三十七章墨淵的悲願
醫院廢墟的深坑邊緣,墨淵站在那裡。玄色古袍的下襬垂在坑沿外,底下是翻湧如瀝青的陰氣。
“來了。”墨淵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林曉握緊那根閃綠光的熒光棒。“墨老闆,大半夜在這兒看夜景呢?”
沈墨往前挪了半步,將林曉擋在身後,指間捏著三張符。
墨淵轉過身。霧散了,露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眉眼精緻,瞳孔是純粹的墨色,沒有一點光。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沈墨,你帶他來的。”
“師父,收手吧。陣法毀了——”
“陣法?”墨淵輕輕搖頭,動作僵硬,“那些只是工具。我真正要啟動的,現在才開始。”
他抬起右手,掌心對準深坑。
坑底的陰氣沸騰起來,咕嘟冒著泡,每一顆氣泡破裂都炸開一小團黑霧,霧氣裡浮現扭曲的人臉,無聲尖叫。
“我活了很久。一百二十年?記不清了。”墨淵說,“時間對我們這種人沒有意義。”
林曉左手腕發燙。系統介面彈出,滾過一行行亂碼,最後定格在血紅色字上:【檢測到高位階儀式啟動】【世界矯正率:42% → 41%】。
又掉了。
“最開始,我和你們一樣。”墨淵的指尖滲出黑氣,絲絲縷縷垂進坑裡,“天賦異稟,少年成名。我有個妹妹,叫阿芷。她膽子小,怕黑,但喜歡跟在我後面。”
他的語氣有了一絲波動,很快平復。
“那年我十八,接了個除厲鬼的委託。很簡單,我帶著阿芷去了。那隻厲鬼假裝被打散,殘魂附在她最喜歡的布娃娃上。我帶她回家,半夜聽見她房間有聲音。”
墨淵停住了。坑底的黑暗蔓延到坑沿,黑暗裡浮現模糊的影子,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每一張臉都在哭,沒有聲音,只有絕望的表情。
“它把她吃了。從魂魄開始,一點一點嚼碎。我抓住娃娃,用盡所有辦法……沒用。阿芷的魂魄已經和厲鬼的怨氣混在一起,分不開了。”
沈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然後呢?”林曉聲音發啞。
“然後我把阿芷……和那隻厲鬼,一起封進了我的本命法器裡。”墨淵撩開左袖。手腕到肘部,面板佈滿蠕動的黑色符文。
“我想救她。用了一百年研究禁術,試了所有辦法。但每次嘗試,阿芷的魂魄都變得更破碎。最後我明白了——問題不在方法,在這個世界本身。”
黑暗淹沒了坑沿。墨淵的腳踩進去,盪開波紋。哭泣的臉隨之晃動。
“這個世界病了。陰陽失衡,怨氣橫生,只要混亂存在,悲劇就會不斷重演。”他舉起雙手。
坑底的黑暗向上噴湧,在空中展開,形成覆蓋廢墟的穹頂。內壁上,哭泣的臉被放大,每一張都清晰。正中央是一張格外清晰的臉——十五六歲的女孩,麻花辮,眉眼像墨淵,眼眶流著黑血。
“阿芷。”墨淵仰頭看著,聲音崩潰,“哥哥找到辦法了。”
沈墨往前衝。林曉一把拽住他:“別動!”
“他在啟動淨世陣法!那些臉都是這一百年的殘魂!他拿他們當燃料——”
“你現在過去也是送死!”
坑底的黑暗凝成膠質,緩緩旋轉成漩渦。中心浮起一個穿民國學生裙的女孩,閉著眼睛,面板蒼白。胸口插著一把黑色短劍,劍柄刻滿符文。
“這是我的‘淨世’。”墨淵張開雙臂,“以百年怨氣為柴,萬千殘魂為引,燒乾淨這個汙濁的世界。然後用餘燼,重塑一個絕對有序的‘新世界’。”
他看向林曉,眼神憐憫。
“你的歡笑救不了所有人。你可以逗樂一百隻鬼,但這座城市每天死多少人?他們的怨氣往哪兒去?你係統裡的‘世界矯正率’,41%?太慢了。等你磨平怨氣,又會有多少人變成阿芷這樣?”
林曉手腕滾燙。系統瘋狂閃爍:【高位階儀式不可逆】【檢測到世界級規則扭曲】【建議立即撤離】。
撤離個屁。
林曉鬆開沈墨,往前兩步踩在坑沿上。腳下黑暗像沼澤。
“墨老闆,問你個事兒。”他抬起頭,“你妹妹喜歡甚麼口味的糖?水果的?奶油的?還是老式硬糖?”
墨淵表情僵住。
“我猜是水果的。小女孩一般都喜歡草莓味、橘子味。”林曉從口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水果硬糖,撕開包裝,倒出一顆橙黃色的糖舉高,“她死的時候十五歲,對吧?十五歲的小姑娘,腦子裡想的應該是糖、新裙子,而不是甚麼‘絕對秩序’。”
墨淵手臂開始流血——黑色的,粘稠的,從符文裡滲出,滴進黑暗。每滴一滴,漩渦轉得更快。
“閉嘴。”
“你把她封了一百年。問過她想不想出來嗎?問過她還想不想吃糖嗎?還是你根本不敢問?”
“我讓你閉嘴!”
穹頂震動。哭泣的臉同時張開嘴,發出無聲尖嘯。溫度驟降。
沈墨甩出三張符。符紙化作金光射向墨淵,在一米外炸成碎片。
“沒用的。”墨淵聲音更冷,“儀式已經啟動,我和這座陣法、和這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九個殘魂、和阿芷……都綁在一起。殺了我,他們也會湮滅。”
他看向漩渦上的女孩。
“但沒關係。很快,哥哥就能給你一個乾淨的世界了。”
他閉上眼睛。
坑底的黑暗徹底爆發,沖天而起,淹沒了墨淵和女孩,朝穹頂中央匯聚。哭泣的臉融化,化作黑雨墜落。
系統警報刺耳:【世界矯正率:41% → 38%】【警告:規則層面崩潰加速】。
林曉沒看完。
因為在墨淵被吞沒的最後一瞬,阿芷的眼皮動了一下。
她睜開了眼睛。
黑色的瞳孔,一片死寂的茫然。她看向林曉,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口型是:“痛。”
黑暗合攏。墨淵和女孩消失,取而代之是一顆懸浮的、直徑十米的黑色球體。表面流淌著哭泣的臉。
沈墨抓住林曉肩膀往後拖:“走!陣法要成型了!”
“等等。”林曉沒動,“她睜眼了。”
沈墨的手僵住。
黑球開始收縮。每收縮一圈,壓迫感強上一倍。地面龜裂,裂縫滲出黑霧。
林曉手腕的灼熱達到頂峰。系統介面卡住,變成純白,浮現一行小字:【檢測到‘異常變數’】【是否接入?】。
林曉點了【是】。
視野變了。一條老式走廊,木質地板,昏黃燈泡。門牌寫著數字、1904……民國醫院。
林曉穿著病號服。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透出光和說話聲。
他走過去。
透過門縫,病房裡靠窗的病床上躺著阿芷,麻花辮散在枕頭上。床邊坐著少年墨淵,舊式學生裝,側臉清秀。他握著女孩的手,肩膀在抖。
“阿芷,哥給你買了糖。橘子味的,你最喜歡的。等你好了,哥帶你去逛廟會……”
女孩眼皮動了動。
少年湊近:“阿芷?你醒了?”
女孩慢慢睜眼,看著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哥。糖……好甜。”
少年哭了,眼淚砸在女孩手背上。“哥在這兒。哥哪兒也不去,一直陪著你。”
畫面碎裂。露出廢墟、黑球、黑色塵埃。
但最後一刻,林曉聽見了,從黑球深處傳來:
“……哥。”
“糖……好甜。”
黑球停止收縮。表面哭泣的臉靜止了,表情從痛苦變成茫然,最後變成悲傷。
墨淵的聲音破碎:
“阿芷……?”
“你……還記得?”
沒有回答。但黑球表面,阿芷的臉流下一滴淚——透明的,反射微光。
滴答。
落在碎石上。周圍龜裂的地面開始癒合,裂縫邊緣長出白色光點。
系統恢復正常,淡金字浮現:【檢測到‘規則悖論’】【淨世陣法邏輯衝突】【崩潰倒計時:3分鐘】。
沈墨拽著林曉狂奔:“他要自爆了!三分鐘後全炸!威力夠夷平半個城區!”
林曉回頭。
黑球出現裂紋,金光透出。球體中央,墨淵和阿芷抱在一起。墨淵臉埋在阿芷頭髮裡,肩膀顫抖。
阿芷抬起手,很慢地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兩下。
墨淵的哭聲傳了出來——壓抑了一百年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林曉和沈墨衝出警戒線。靈管局的人圍上來,沈清音臉色煞白。
“要炸了!”沈墨喊,“疏散!撤離半徑三公里!”
警報拉響。林曉盯著廢墟。
黑球亮到刺眼,裂紋遍佈。最後一刻,墨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純黑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光。
墨淵做了個口型:“謝謝。”
黑球炸了。
沒有聲音。只有純粹的白光爆發,吞沒一切。
林曉閉眼。強光透過眼皮,世界染紅。
光漸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