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革新派的抉擇
第七醫院的廢墟飄著殘煙。林曉蹲在警戒線外的馬路牙子上,摩挲著老白臨終前塞給他的那枚銅錢。銅錢邊緣溜光,方孔周圍刻著細密符文,指尖傳來微弱暖意。
“還活著呢?”沈清音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她遞來一瓶擰開蓋的礦泉水。
林曉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差點沒活著。老白……”
“知道了。”沈清音在他身旁蹲下,旗袍下襬沾了灰,“地縛靈互助會那邊在給他辦送行會,其實就是聚著喝酒。”
林曉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你那系統呢?”沈清音問。
“宕機重啟中。”林曉晃了晃左手腕,淡金色紋路比之前清晰了些,“昨晚睡覺時介面閃了一下,好像多了個‘世界矯正率’的進度條,百分之四十幾,沒看清就黑了。”
沈清音眼神沉了下去。她望向廢墟,低聲道:“你也覺得不對勁。”
林曉點頭:“老白說這幾十年陰陽失衡越來越嚴重。陳師叔搞聚陰陣說要拯救世界,還有墨淵……”
“墨淵的事先放放。”沈清音打斷他,站起身看向馬路對面。
三輛黑色商務車悄無聲息地停下。七八個深色道袍、袖繡龍虎山雲紋的道士下車。為首的是五十來歲的陳師叔,乾瘦,山羊鬍,手裡攥著一卷黃紙。
陳師叔跨過警戒線走來,身後年輕道士手按法袋。
“林曉,第七醫院的事,你作何解釋?”
“我差點死裡頭,還得寫報告?”林曉雙手插兜。
“放肆!”方臉道士厲喝。
沈清音擋在林曉身前:“現場情況靈異管理局已備案。聚陰陣是墨淵所布,林曉與沈墨是受害者兼阻止者。”
陳師叔冷笑,抖開黃紙:“此地陰氣濃度在你們‘阻止’後飆升三倍!方圓五里陽氣受壓制,夜遊魂激增!這就是你們的‘解決’?”
黃紙標題是《關於第七人民醫院舊址惡性靈異事件及涉事人員處置建議》,建議後跟著“鎮壓”二字。
“引發大規模陰陽失衡者,當鎮壓封禁,交刑堂審決。”陳師叔將紙遞向林曉,“簽字。”
林曉沒接:“我要是不籤?”
“那就由不得你。”陳師叔揮手,道士們踏前一步捏訣。氣溫驟降,草葉凝霜。
沈清音腕間銅錢串叮噹作響,指尖已夾住符紙。
急剎聲刺耳響起。沈墨跳下車,黑衣夾克,頭髮微亂,眼底帶血絲。身後跟著五六位衣著各異的年輕人,其中有個背雙肩包、露出膝上型電腦的眼鏡小哥。
沈墨擋在林曉前面:“處置令未經理事會表決,您來抓人,不合規矩。”
“沈墨,你也要忤逆?”
“我只講規矩。”沈墨聲音沉穩,“革新派已提交複議申請,結果出來前林曉受《臨時保護條例》保護。您今天動他,就是違規。”
“革新派?草臺班子!”陳師叔嗤笑,“我看你是被歪門邪道蠱惑了!”
沈墨掏出一疊列印紙拍在陳師叔手中:“過去三個月,林曉處理十七起靈異事件,傷亡率零,怨氣淨化率平均百分之九十二,複發率零。聯盟傳統方式處理的同類事件,傷亡率百分之十五,淨化率百分之六十八,複發率百分之三十。哪邊是正道?”
陳師叔捏著紙,指節發白。方臉道士瞥了一眼,臉色微變。
“資料可造假!他那些手段——講笑話、放電視劇、搞鬼魂好聲音——成何體統!天師的臉面都被丟盡了!”
“臉面比人命重要?”沈墨反問。
陳師叔鬍子直抖。
眼鏡小哥舉起手,緊張地推了推眼鏡,掏出電腦敲擊幾下,螢幕轉向眾人。顯示著直播平臺介面,ID“玄門掃地僧”。
“我關注林曉直播很久了。他那些方法背後有邏輯。”小哥切換資料圖表頁面,“槐蔭巷放廣場舞音樂,節奏與陽氣震動吻合,能溫和驅散低階遊魂。圖書館紅衣學姐事件講數學題,是用邏輯思維沖淡怨念執念。科技園殭屍聽小說結局,是滿足資訊閉環,消解‘未完成’的滯留力。這是另一套體系——用情緒引導、資訊填補、規則置換代替暴力鎮壓。模擬顯示,若推廣此法,低階靈異事件傷亡率可壓至百分之三以下。”
幾個年輕道士低下頭。
“胡言亂語!”陳師叔厲喝,“老祖宗的符咒陣法不用,學這些旁門左道!”
沈墨彎腰撿起《鎮壓令》,雙手一扯,撕成碎片,扔進排水溝。
“你瘋了?!”方臉道士驚叫。
陳師叔臉色鐵青。
“我見過太多冰冷結局。”沈墨聲音平靜得駭人,“師父那輩,遇厲鬼便打散魂魄,遇地縛靈一律鎮殺。我小時候見過一個女孩,因捨不得家門口棗樹成了地縛靈。師父用三枚鎮魂釘打得她魂飛魄散。”
他喉結滾動:“那女孩叫小月。我妹妹。”
林曉猛地抬頭。
沈墨繼續道:“從那天起我就在想有沒有別的路。古籍部被封存的記載有一段:世界有自愈之能,當陰煞過盛,或會孕育異數,以歡笑破之。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陳師叔後退一步,臉上肌肉抽搐:“好……你們要造反,別怪我不留情面。”
他從袖中摸出漆黑木牌,刻著血紅“淨”字。
“即日起,啟動‘淨世預案’。所有參與叛逆者,皆在清除之列。沈墨,你會後悔的。”
木牌摔碎,陰風捲起碎片衝入雲層。
陳師叔剜了他們一眼,帶人離去。
眼鏡小哥小聲問:“‘淨世預案’是甚麼?”
沈墨凝視著沉入汙水的紙團。
沈清音代答:“天師聯盟最高階別清除程序。啟動後,所有登記‘異端’會被標記。聯盟將派出‘淨世使’,不限手段,不計代價,清除目標。”
林曉摸了摸後頸,涼颼颼的。
“怕了?”沈墨問。
“有點。”林曉點頭,“但更奇怪陳師叔為何這麼急?就算看我不順眼,至於啟動最高預案?”
沈墨看向他:“因為你的系統。‘淨世預案’上一次啟動是五十年前。那時也有個人帶著類似的東西,資料只剩代號——‘笑匠’。”
林曉腦子嗡的一聲,左手腕紋路發燙。
“先離開這兒。”沈清音打斷道,“陰氣濃度還在漲。”
她指向天空。太陽被灰雲遮蔽,雲緣泛著暗紅。廢墟殘煙扭曲如無數向上抓撓的手。
革新派幾人迅速上車。眼鏡小哥塞給林曉一張名片,只有ID和二維碼:“有事直播喊我,技術支援。”
林曉上車。後視鏡中,廢墟縮成黑點,嵌在城市天際線。
他閉眼,左手腕紋路微燙。腦中迴盪著“笑匠”二字,以及沈墨的話:世界有自愈之能,當陰煞過盛,或會孕育異數,以歡笑破之。
系統介面在黑暗中閃爍。
藍底進度條:【世界矯正率:47%】
底下紅字閃爍:【檢測到高危協議啟動。矯正加速程序預備。下一階段任務解鎖倒計時……】
三天。
林曉睜眼望向窗外。車水馬龍,行人匆匆,無人知曉頭頂泛紅的雲意味著甚麼,也無人知曉三天後的世界。
他摸了摸兜裡的銅錢。
暖意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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