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天師聯盟內部分裂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有點冷。
林曉縮在角落，感覺自己像誤入猛獸籠子的兔子。對面長桌那頭，幾個穿道袍的老頭眼神銳利得像要在他身上扎出窟窿。沈清音坐在旁邊，脊背挺得筆直。
“林曉。”主位的陳師叔開口，聲音乾澀，“槐蔭巷鬧鬼事件，你處理得很有‘創意’啊。”
林曉扯了扯嘴角：“陳老過獎。”
“我沒誇你。”陳師叔把茶杯重重一放，“直播跳廣場舞？用熒光棒超度百年老鬼？現在整個老城區成了網紅打卡點！”
旁邊胖道士接話：“第七醫院那場鬧劇還是全球直播！天師聯盟的臉都丟盡了！”
沈清音剛要開口，陳師叔抬手製止。
“今天叫你來，不是聽解釋。”他翻開文件，“聯盟理事會認為，你縱容鬼怪聚眾、破壞陰陽平衡、將驅邪工作娛樂化，已嚴重違反條例。”
會議室一片寂靜。
林曉手心出汗，瞄了眼沈清音，對方眉頭緊鎖。
“所以呢？”
“所以決定對你實施制裁。”陳師叔面無表情，“即日起，取消你的靈異事件處理資格，沒收所有驅邪道具，並——”
“等一下。”
沈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抱著一疊文件走進來，黑色道袍下襬微擺，看都沒看林曉，徑直走到長桌前攤開文件。
“陳師叔，決定前不妨先看看這個。”
“甚麼東西？”
“過去六個月全市靈異事件處理資料。”沈墨抽出一張表格，“林曉負責的區域——包括槐蔭巷、第七醫院舊址等七個高風險點——傷亡率，零。”
幾聲抽氣聲響起。
“零？”胖道士湊過來，“怎麼可能？”
“事實如此。”沈墨又抽出幾張照片，“不僅如此，他轄區怨氣濃度下降百分之四十二，地縛靈惡性轉化率為零，鬼魂主動尋求和平解決的比例達百分之八十七。”
照片被推到桌子中央。畫面上，橋墩下的鬼魂圍成一圈，中間擺著破音響，幾個鬼魂跟著音樂扭動——雖然模糊，但氣氛挺和諧。
“這是上週拍的。”沈墨說，“跨江大橋區域，過去五年平均每年三起溺亡靈異事件，今年一起都沒有。”
陳師叔盯著照片，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墨，你甚麼意思？”
“資料不會說謊。”沈墨抬起頭，“林曉的方法確實荒誕，但有效。而且——”他頓了頓，“比傳統手段更有效。”
“胡鬧！”陳師叔猛拍桌子，“驅邪降魔是莊嚴之事！豈能兒戲！你在侮辱祖師爺！”
“如果祖師爺知道他的徒子徒孫寧願看著活人死，也不肯換個方法救人，”沈墨聲音平靜，“那他老人家可能會先從墳裡爬出來清理門戶。”
會議室炸了。
幾個老道士氣得鬍子直抖，指著沈墨罵“欺師滅祖”。年輕天師們低著頭，但林曉看見好幾個人在偷偷交換眼神。
吵得最兇時，會議室角落的擴音器突然“滋啦”一響。
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傳出：
“我支援沈師兄。”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聲音繼續說：“林曉的方法打破了傳統，但傳統不一定都對。我入行八年，親手超度三十七個鬼魂，其中二十一個本來可以不死的——如果我們肯多花時間聽他們說話，而不是直接一張符拍過去。”
陳師叔臉色鐵青：“誰在說話！站出來！”
“我不會站出來。”變聲器裡的聲音帶著笑意，“但我想告訴各位，聯盟內部，像我這樣想的人不止一個。”
會議室鴉雀無聲。
林曉看見沈墨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夠了！”陳師叔站起來，道袍袖子一甩，“會議到此為止！關於林曉的處理，理事會會重新討論！散會！”
老頭子們氣沖沖走了。年輕天師們溜得飛快。
最後只剩下林曉、沈清音和沈墨三人。
沈清音長吐口氣，揉揉太陽xue：“你非得這麼刺激他們？”
“不說實話，他們會聽？”沈墨收拾文件。
林曉湊過去：“剛才那個變聲器……”
“不知道是誰。”沈墨打斷他，“但他說得對，聯盟裡想改變的人不少，只是以前沒人敢說。”
沈清音看著沈墨：“你早就知道了？”
“有點感覺。”沈墨把最後一份文件塞進文件夾，“近幾年的新人，想法和我們那時不一樣。他們上網，看直播，接觸資訊多——自然會懷疑老一套是不是還管用。”
他拎起文件夾朝門口走。
“沈墨。”林曉叫住他。
沈墨回頭。
“謝了。”
沈墨沒說話，只是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廊空蕩，只有沈墨的腳步聲迴盪。他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等電梯時摸出手機。
螢幕亮起，一條新訊息。
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一行字：
“師兄，我是玄門掃地僧。我已聯合十七位同門，革新派已成勢。”
沈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電梯門開，他沒進去。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黃昏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很多年前，師父還在的時候。那時聯盟裡沒人敢質疑傳統，所有規矩都是鐵律。記得有一次，師父帶他去處理一個地縛靈——一個小女孩，因為等媽媽回家，在車禍路口徘徊了三年。
師父當時怎麼做？
一張鎮魂符，一句“塵歸塵土歸土”，然後那孩子就散了。
連句話都沒讓她說完。
沈墨那時才十二歲，躲在師父身後，看見小女孩消散前最後的表情。不是怨恨，是困惑——好像不明白為甚麼這些人不肯聽她說，她只是想等媽媽。
從那以後，沈墨每次用符，都會想起那張臉。
電梯門又開了，這次他走了進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號碼：
“下次會議，我們會正式提出改革提案。需要你在理事會的支援。”
沈墨靠在電梯牆壁上，閉上眼睛。
電梯下行，失重感襲來。他想起林曉在第七醫院廢墟里，對著那些無臉實驗體講段子的樣子。那麼荒誕，那麼不正經——可是那些鬼魂真的笑了。
雖然笑聲怪異，但確實是笑。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
沈墨走出大樓，黃昏的風吹來，帶著涼意。他掏出煙盒，抖出一根菸點上，深吸一口。
煙霧在暮色裡散開。
手機又震。
這次是林曉發來的：“老沈，晚上有空沒？蘇晚書店那邊鬼魂觀影會鬧起來了，我搞不定，來幫個忙？”
沈墨看著那條訊息，忽然笑了。
他把煙掐滅，回了個字：“來。”
然後點開那個陌生號碼，回了條訊息：
“算我一個。”
傳送。
他抬起頭，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城市華燈初上，霓虹招牌次第亮起，車流在街道上匯成光的河流。
這個世界正在改變。
也許早就該變了。
沈墨把手機塞回口袋，朝地鐵站走去。風吹起道袍下襬，他腳步很快，像是急著去甚麼地方。
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拉得很長，在暮色裡微微晃動。
像有甚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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