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沈墨的舊相簿
師範大學那攤子事兒總算是了結了。
筆仙被沈墨用符籙暫時封住,老白在旁邊安撫半天,總算把那團墨跡似的怨氣勸回了考卷。沈清音帶著人收拾自習室的狼藉。林曉靠在門框上,揉了揉手腕——系統提示任務完成,搞笑值漲了一點。
“謝了。”林曉開口。
沈墨沒抬頭,把封好的考卷裝進刻滿符文的木盒:“分內事。”
“你之前不是看不上我這套嗎?”
沈墨蓋上盒蓋:“有效。”他抬眼看向林曉,“你的方法,確實有效。”
這話乾巴巴的,但沒帶刺。林曉覺得稀奇。
沈清音走過來拍拍林曉肩膀:“這次多虧你。不過以後別總拿陰司考試開玩笑,地府那邊有意見了。”
“讓他們來找我,”林曉樂了,“我開個公務員考前衝刺班,包過。”
沈清音翻了個白眼。
一行人離開教學樓時已近凌晨。校園寂靜,路燈拖長影子。老白飄在半空,捏著那份殘破的民國考卷嘀咕:“這墨跡不對……民國墨水哪有這麼邪性?”
林曉湊近:“白老師,發現甚麼了?”
“說不準。”老白推了推半透明的眼鏡,“近幾十年的靈異事件,跟以前不一樣——更暴戾。民國時的鬼怪多是執念殘留,討點香火;現在這些,動不動就要人命,怨氣重得像潑了墨。”他晃了晃考卷,“這東西是民國廿三年的,怨氣卻新鮮得像昨天剛死的鬼。”
林曉心裡咯噔一下。
沈墨忽然開口:“陰陽失衡。”
老白點頭:“對。陰氣越來越盛,陽氣壓不住。我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把世界往恐怖故事裡推。”魂體隨之閃爍。
林曉沒接話,腦中閃過系統那個【世界矯正率】進度條:47%。
沈清音將木盒交給老道帶回局裡,轉向兩人:“你們先回。沈墨,古籍部新到了一批檔案,陳老讓你去看看。”
沈墨嗯了一聲。
林曉打哈欠:“那我撤了。”
“等等。”沈墨扔來一個小布袋。
林曉接住,輕飄飄的。
“護身符。”沈墨語氣依舊平淡,“下次別用熒光棒硬扛怨氣衝擊,你那系統不是萬能的。”
林曉咧嘴笑了:“行,謝了。”
沈墨轉身走向圖書館,道袍背影在夜色裡顯得有些孤。
林曉捏了捏布袋,裡面是塊刻符的小木牌。
“他這人其實不壞。”沈清音說。
“我知道,就是嘴硬。”
沈清音欲言又止,搖搖頭:“早點休息,江州的事還得準備。”
林曉擺擺手朝校外走。老白飄在旁邊,沉默片刻後忽然說:“沈墨小時候我見過。七八歲,跟著師父老墨淵來查資料,站得筆直像個小大人。”他嘆了口氣,“老墨淵太正了,正到不近人情。他覺得所有鬼怪都是汙穢,必須清除。”
“沈墨跟他學的?”
“學是學了,但那孩子心裡有別的想法。”老白回憶,“有一次處理一個六歲的地縛靈,小姑娘。老墨淵要直接打散,沈墨拽他袖子問能不能超度。老墨淵瞪他:‘陰邪之物,何來超度。’——那魂就這麼沒了。”
林曉腳步慢了半拍。
老白魂體變淡:“我得回圖書館維護陣法。小林,你自己當心。”說完便消失在夜色裡。
林曉站在路燈下,摸出煙又塞回去。他想起沈墨扔來的護身符,嘀咕道:“嘴硬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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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部的燈還亮著。
沈墨坐在桌前,面前攤著近三十年靈異事件的資料統計表。但他目光落在抽屜底層——那裡壓著一本磨損的棕色皮面相簿。
窗外貓叫清晰。他深吸一口氣,拉開抽屜。
相簿很輕。第二頁有張黑白照片:穿道袍的嚴肅中年男人,身邊站著瘦小男孩,七八歲模樣,道袍不合身,嘴唇抿緊——老墨淵和他。
背景是老宅院子,青石板路,牆角雜草。沈墨手指拂過照片,停在牆角雜草叢裡一個模糊影子上——不仔細看像汙漬,但他知道不是。那是個小女孩的輪廓,蹲著,肩膀聳動,像是在哭。
地縛靈。
那天正午,太陽很大。老墨淵在院子佈陣,要揪出“作祟的鬼物”。陣法啟動時,沈墨聽見細細的哭聲。老墨淵說是怨靈迷惑人心。沈墨跟在後面,看見草叢裡蹲著穿碎花裙的小女孩,頭髮亂糟糟,臉上髒兮兮,眼淚往下掉。她抬頭看沈墨,眼神全是害怕。
“師父……”沈墨拽老墨淵袖子。
“退後。”聲音冷得像冰。
符籙白光刺眼。哭聲戛然而止,虛影像煙一樣散開。
老墨淵說解決了。沈墨站在發燙的石板路上,卻覺得冷。後來他知道,小女孩是租客病死的孩子,草草埋在後院。她沒想害人,只是捨不得走。
老墨淵說:地縛靈留在陽間就是錯。
沈墨當時沒說話。現在也沒說話。只是手指按在照片虛影上,用力到指節發白。
相簿往後翻,是他學符、練劍、處理事件的照片。他越來越沉穩,眼神越來越像師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下符時,總會想起那個牆角,想起那雙害怕的眼睛。
沈墨合上相簿。古籍部寂靜,月光被雲遮住一半。他閉眼,腦中閃過畫面:老墨淵冷硬的側臉、散去的虛影、林曉拿熒光棒對百年老鬼跳廣場舞、筆仙抱著考卷哭訴考題太難、橋墩下群鬼唱跑調的歌……荒誕,胡鬧,不正經。
可是——那些鬼沒散,有些還笑了。
沈墨睜眼,看向資料統計表:靈異事件暴力程度逐年上升,傳統鎮壓手段副作用越來越明顯——怨氣反彈、二次異化、無辜波及……
老白說得對,有甚麼在把世界往恐怖裡推。
而林曉在用最荒誕的方式,把世界往回拉。
沈墨起身走到窗邊。雲散了,月光鋪地。他想起林曉咧嘴笑的表情,想起他說“地府有意見讓他們來找我”時的眼神,想起老白說的“沈墨小時候問能不能超度”。
也許……
沈墨低聲自語,輕得幾乎聽不見:
“也許你的荒誕,才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
月光下,他臉上的冷硬鬆動了一點。
他回到桌前,拉開另一個抽屜,取出加密檔案【關於‘陰陽矯正程序’的零散記載(加密等級:甲等)】。泛黃紙張上,一行潦草字跡:
‘世界有自愈之能,當陰煞過盛,或會孕育異數以歡笑破之。此異數非常理可度,行為荒誕,然其效至純。’
沈墨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檔案鎖回抽屜。
窗外傳來巡夜腳步聲。沈墨迅速收好相簿,桌面恢復如常。
年輕道士推門進來:“沈師兄?這麼晚還沒走?”
“查點資料,這就走。”
道士哦了一聲去檢查書架。沈墨收拾東西離開。走到圖書館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古籍部門緊閉,藏著太多秘密:師父的相簿、加密檔案、牆角虛影,以及他剛剛做出的決定。
夜風微涼。沈墨摸出手機,聯絡人列表裡“林曉”排在靠下位置。他點開,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停頓幾秒後退出。
不急,有些事得慢慢來。
他沿路燈往回走。到路口時,抬頭看天——月亮又鑽進雲裡,星光稀疏。
沈墨想起檔案裡那句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淡笑:
“那就試試看吧。”
聲音散在風裡,但有些東西已不一樣。
遠處,第七醫院舊址方向的夜空濃黑如墨。
沈墨收回目光,腳步聲在街道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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