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橋墩下的好聲音
# 橋墩下的鬼魂好聲音
林曉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坐在橋墩底下給鬼魂當評委。
江水嘩嘩響,夜風吹得他後脖頸發涼。面前是幾排用廢棄輪胎和破木板搭成的“觀眾席”,上面飄著各式各樣的鬼影。最前排,幾個小鬼正分食一炷香——你吸一口我吸一口。
“林顧問,這邊請!”一個穿著褪色藍布工裝的老鬼飄過來,手裡攥著紙殼捲成的話筒,“大夥兒都等著您呢!”
林曉認出這是圖書館裡那個愛絮叨的老白,地縛靈互助會的會長。
他硬著頭皮坐到三塊空心磚摞成的評委席上。旁邊坐著兩位評委:一位穿旗袍的民國歌女,正整理著並不存在的鬢角;另一位是個穿揹帶褲的小男孩鬼,抱著破皮球,眼神呆滯。
“咱們‘鬼魂好聲音’宗旨是友誼第一,比賽第二。”老白飄到木板臺邊,“下面有請一號選手,張大爺,帶來河北梆子選段!”
一個駝背老鬼顫巍巍飄上臺。開口第一句,林曉差點摔下去。
那調跑得能衝到奈何橋對岸。
“正月裡來是新年啊——哎嘿喲——”張大爺唱得投入。幾個年輕鬼魂開始捂耳朵。
旗袍歌女痛苦閉眼。小男孩把皮球按在臉上。
林曉腦子裡系統彈窗:
【檢測到輕度靈異娛樂場景】
【建議:配合演出,收集‘治癒向搞笑值’】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寫著“10分”的爛木板評分牌。
“張大爺!您這調跑得很有創意!我彷彿聽到了河北梆子與重金屬搖滾的跨界融合!”
張大爺一愣,唱到一半的“哎嘿喲”卡住了。
臺下安靜兩秒,爆發出鬨笑——尖嘯、嗚咽、骨頭摩擦的咯咯聲。
“林顧問懂行!”一個缺了半邊腦袋的鬼魂拍著大腿。
張大爺不好意思地撓頭:“年輕時候在劇團跑龍套,沒正經學過……”
“這才叫原生態藝術!”林曉臉不紅心不跳,“下一段能不能加點Rap?”
氣氛活絡了。
接下來上場的五花八門:跳廣場舞忘動作、在臺上原地轉圈的阿姨鬼;朗誦自己寫的打油詩、結果把自己感動哭的書生鬼;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大哥鬼——雖然他是靈體,石頭直接穿過去了,但他躺在地上使勁“嗯!”了一聲,贏得滿堂彩。
林曉漸漸放鬆下來。他發現自己居然有點享受這種荒誕。
旗袍歌女湊過來,用團扇掩著嘴——雖然她嘴唇不動,聲音直接飄進林曉耳朵:“林先生倒是很會捧場。”
“生活已經夠苦了。”林曉看著臺上努力翻跟頭卻總在半空打轉的小鬼,“做鬼也不容易,樂呵樂呵唄。”
歌女輕輕笑了,像風鈴。
“下面是今晚的重量級選手!”老白聲音拔高,“橋墩地段的傳奇——小娟姑娘!《月亮代表我的心》!”
臺下騷動。
林曉看見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鬼飄上臺。她二十出頭,長髮披肩,面容清秀——如果忽略脖子上那道明顯的淤青勒痕。
三十年前為情所困,在這裡投江自盡,成了本地有名的都市傳說。
小娟靦腆鞠躬。
然後她開口了。
第一句出來,林曉手裡的評分牌“啪嗒”掉地。
這調子彷彿有自己的想法,在空中扭成麻花,拐了十八個彎,最後“噗通”扎進江水。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每個字都在不同的調上。高的像踩雞脖子,低的像沉船墜底。中間夾雜詭異顫音,像生鏽彈簧摩擦。
旗袍歌女的團扇掉了。
小男孩把整個皮球塞進了自己虛無的胸膛——球從後背穿出來了。
臺下鬼魂表情各異:目瞪口呆、痛苦面具、憋笑得肩膀發抖。
小娟唱得極其投入,閉著眼,雙手捧心。
第二段,她開始自由發揮,新增大量裝飾音和轉音。旋律詭譎得閻王爺聽了都得皺眉。
林曉彎腰撿評分牌,手有點抖。
系統又彈窗:
【檢測到高強度‘荒誕治癒’場景】
【警告:直接嘲笑可能引發怨氣反彈】
林曉腦子轉得飛快。他站起來用力鼓掌。
“好!太好了!小娟姑娘,您這唱法我從來沒見過!這是開創了新流派!”
小娟停下來,怯生生睜眼:“真、真的嗎?”
“必須真的!”林曉走上臺,站到小娟旁邊,“各位仔細品。這音準飄忽不定,像人生無常!這轉音曲折離奇,正是命運多舛的寫照!尤其是最後那個高音——”
他模仿了一下,差點劈了嗓子。
“——這叫靈魂的吶喊!是對逝去愛情最真摯的……抽象派表達!”
臺下安靜片刻。
缺半邊腦袋的鬼魂第一個爆笑,笑得空蕩顱腔都在共鳴。
接著全場都笑了。尖嘯、嗚咽、咯咯聲混成一片。幾個小鬼在地上打滾——雖然只是霧氣翻湧。
小娟愣了愣,也跟著笑起來。她笑起來挺好看,脖子上的淤青都淡了些。
“謝謝林顧問。我生前……其實一直想唱歌來著。沒人聽過。”
“現在有了。”林曉把評分牌遞給她,上面被他用指甲摳出了“SSR”,“絕世稀有級天賦,繼續保持。”
小娟捧著評分牌,身影似乎凝實了一點點。
後面節目全亂套了。鬼魂們徹底放開,甚麼奇葩才藝都敢搬:用陰氣捏泥人,捏出來的東西抽象如克蘇魯子嗣;展示收集的三百顆紐扣,一顆一顆介紹來歷。
氣氛熱得像煮沸的孟婆湯。
活動快結束時,林曉笑得腮幫子發酸。他靠在橋墩粗糙的水泥面上,看著鬼魂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幾個小鬼在江面上玩“打水漂”——用陰氣凝結的石子能漂十七八下。
老白飄過來,端著沒水的搪瓷缸子。
“林顧問,今天多虧您了。往常聯誼會,總有想不開的怨氣收不住。今天光顧著笑了。”
“挺好。”林曉真心實意,“比我想象中……正常多了。”
“正常?”老白笑了,乾巴巴的,“林顧問覺得這就叫正常?”
林曉側頭看他。
老白飄到旁邊,也靠著橋墩。江水黑沉沉,對岸霓虹燈倒映在水面,碎成光斑。
“我死了八十多年。頭幾十年,怨靈厲鬼大多事出有因。情殺、冤死、執念未消……總有個緣由。咱們地縛靈互相開導,日子也就過了。”
他頓了頓,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可最近三四十年,不對勁。”
林曉沒接話。
“怨氣來得沒道理。”老白聲音像從很遠地方飄來,“有些鬼魂生前沒甚麼大苦大難,死後卻戾氣沖天。靈異事件也變得……暴戾。無緣無故襲擊,毫無邏輯殺戮。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背後推著,把鬼魂往瘋裡逼。”
江風吹過,林曉打了個寒顫。
“我們互助會私下討論過。這世道好像被人擰了一把。陰陽平衡法則還在,但平衡點……偏移了。陰氣越來越躁,陽氣越來越濁。活人活得累,死人死得也不安生。”
林曉想起系統面板上“世界線扭曲度”的指標。想起墨淵沉寂如寒潭的眼睛。想起妖物商會金絲眼鏡男意味深長的笑容。
“您覺得是甚麼在推?”
老白搖頭:“看不清。但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就像……有人在一鍋湯裡故意加了猛料。”
他飄起來,搪瓷缸子消失。
“林顧問,您身上那套‘系統’,我們老鬼能感覺到一點。它也在改變規則,對吧?只不過您是用荒誕搞笑對沖恐怖。但您想過沒有,如果這世上還有別的‘系統’,或者別的……甚麼東西,它們推動規則的方向,和您正好相反呢?”
林曉後背汗毛豎起。
“今晚就到這兒。再晚些,江底沉年的東西該醒了。您早點回去,路上小心。”
鬼魂們開始散去。小娟飄過來對林曉鞠躬,才消失。旗袍歌女對他頷首致意,化作香風。小男孩抱著球,一步一回頭飄走。
最後只剩林曉一個人站在橋墩下。
江水嘩嘩拍岸。對岸霓虹燈熄了大半,城市陷入深沉寂靜。他掏手機看時間,螢幕突然一閃。
一條新資訊彈出來。
發信人未知。
內容只有一行字:
【聽說你去當了評委?下次聯誼會,給我留個評委席。】
下面附了照片。拍攝角度從橋對面高處俯拍,能看見剛才“舞臺”和評委席。照片裡,林曉舉著評分牌,側臉被手機螢幕光照得發白。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江面上,水波倒影裡,隱約能看見一個長髮古袍的身影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