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昏頭 關於回憶的細節
143.
虞禮打完電話回到客廳的時候, 就看到江霖伏在沙發上,腦袋上頂著看上去不是自願趴在這兒的江植樹,一人一貓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幽怨。
虞禮感到莫名:“怎麼啦?”
江霖頂著貓, 彷彿這樣能使自己更有底氣, 雖然表情依舊怨念:“我剛剛拆了快遞。”
看出來了。虞禮目光掃過茶几上散亂的一堆東西,口香糖、水乳、香水……怎麼又買一樣的香水呀, 她記得他都攢了好幾個一模一樣的空瓶子了, 連他展示櫃裡的幾輛跑車模型都給那堆香水瓶讓位了。
江霖等她在沙發坐下後,才把偷偷藏在靠枕下的飛機盒拿出來,態度上盡顯不情不願。
接過盒子時, 虞禮的第一反應是:“不要直接把快遞盒子放在沙發上呀, 很髒的。”
“柳嬸噴過酒精才拿進來…這不是重點!”江霖抬手在硬邦邦的紙盒表面敲了兩下,“快遞單上寫著你的名字,我沒注意看幫你拆了。”
話是這樣說,語氣倒沒聽出來有丁點兒抱歉的意思。
虞禮這才低頭把注意集中在手裡的盒子上, 疑惑著開啟後,幾乎是和之前江霖如出一轍的流程和反應。先是對絨布袋裡裝的手串感到茫然, 而後才在盒子底下發現那隻信封。
看到封殼上那個叫“左予揚”的署名時,她輕輕“啊”了聲。
江霖從她開啟盒子起就時刻密切關注她每一幀的反應,尤其是在聽到這一聲帶著點恍然般的“啊”, 他立刻如臨大敵般條件反射地接話:“誰啊?!”
到底是誰!
他想破腦袋也想不起來一中有人叫這個名字,甚至周邊能接觸到的人裡連姓左的都沒聽說過。
加上虞禮平時除了晚上睡覺外, 其他時間都和自己幾乎形影不離, 江霖怎麼也想不通怎麼還能有人在自己無知無覺的情況下接近虞禮的??甚至都敢光明正大地把禮物寄到家裡來??
這麼明目張膽地撬牆角當他是死的啊???
虞禮暫時並未察覺身邊人隱隱的咬牙切齒, 甚至從看到那個名字、想到甚麼後開始,她眼底反而多了幾分似是無奈的笑意。
動作小心地拆開信封的同時,她也順便解釋:“是我一位初中同學。”
初中同學。
江霖這才想到在她去年轉學來之前都是在黎市生活的, 怪不得他不認識這個人……而後意識到,對於虞禮過去的生活、朋友,自己的瞭解程度幾乎為零。
在他驟然沉默思考間,虞禮已經展開信紙。信裡的內容不多,很快便讀完了,大致意思是祝她高考順利,袋子裡裝的十八籽手串是他前陣子去寺廟祈福請來的,寓意辟邪消災,希望能保佑她平安。
虞禮眼睛看著這些字,腦海中卻不由地浮現出左予揚的模樣,明明已經很久沒見面甚至沒怎麼聯絡過的關係,她也完全想不到對方居然會送禮物來。
“我上次跟他見面的時候還是去年,就是清明假期回黎市那幾天,我記得我去他家餐廳吃了飯、和他聊了會兒,想幫他宣傳餐廳好像還發了朋友圈……”
虞禮努力回憶著當時和對方聊天的內容,記憶中左予揚的家庭情況並不樂觀,媽媽在他初中時便離開了,後來爸爸也生了病,弟弟又在上小學,他沒再繼續念高中,而是把家庭餐廳的膽子承擔到自己肩上……大概是這樣的吧。
“我記得。”倒是江霖突然說。
虞禮詫異地抬眼:“你記得嗎?”
“就你那兩三個月更新一次朋友圈的頻率,我平時點進去隨便往下劃兩下就能看到當初你發的那條動態吧,還帶著人餐廳的定位。”
不僅如此,江霖甚至能講出連虞禮都記不清的細節,“你回來以後還跟我們提過,說你這位初中同學當年是受不了媽媽離開的打擊才退的學、後面跟他爸在餐廳當學徒、然後他爸腦積水住院了但萬幸手術還算成功……”
虞禮聽著他幾乎是如數家珍的程度,不由愈發震驚:“你的記憶力也太好了吧,那麼久之前的細節都還記得那麼清楚……那為甚麼平時讓你背幾篇作文你會那麼痛苦?”
江霖:“……”
江霖:“我也不是對每件事的都能記那麼牢,又不是過目不忘的天才來的,只是對這一位…印象格外深一點而已。”
虞禮試圖理解,但是沒能理解:“為甚麼?”
江霖想到去年那時候的回憶,想到那次清明放假,虞禮動身去黎市時甚至都沒提前跟他打過一聲招呼,包括在黎市那幾天也沒發來任何資訊,唯一的訊息就只是她突然發了條朋友圈,三張照片,其中一張甚至還是一個男生端著托盤的背影。
“還能是為甚麼。”少爺整個人往後一趟,腦袋後仰的時候,頭頂的小貓也順勢跳走了,他頂著一頭被貓蹭後亂糟糟的頭髮,似乎有種不修邊幅的豁達,“——吃醋了唄當時。”
坦誠到反而讓虞禮不知所措。
“但我猜你肯定沒發現。”
虞禮如小雞啄米般點頭:“確實完全沒有。”
“那當然,”江霖短促地哼笑一聲,“哥畢竟還是很會偽裝的,何況你回來後不是還給我帶禮物了,就那條雨滴手鍊,後來被改成掛件到現在都還掛我書包上呢,哦說到這個,當時我還以為就只送我呢,沒想到你給所有人都帶了禮物,哥當時真的很心碎的好吧。”
虞禮暫時無暇顧及他這時隔一年之久的控訴,只是後知後覺:“啊,不過去年清明…那時候我還沒轉學過來多久吧。”
“怎麼了?”
“就是有點沒想到。”她笑笑,“我還以為你那時候不太喜歡我呢。”
江霖原本半眯的眼睛倏地睜大了:“你為甚麼會這麼想??”
沒等虞禮回答,她手機先響起了收到新訊息的提示音。
一看,正是左予揚發來的。
虞禮沒避著人,大大方方地把手機螢幕擱在手邊的靠枕上,讓剛才還在直言自己吃醋了的男朋友也能看得清楚。
聊天介面顯示,上一次他們的對話還停留在上個月清明的時候。左予揚問她今年清明回黎市嗎,有空的話可以一起見個面,以前說好要請她吃飯來著,順便可以久違地敘箇舊之類的。
對此虞禮的回覆是需要備戰高考,這次清明就不打算回了。
何況……她如今幾乎不跟虞盛暉聯絡,跟向柳的交流也少之又少,喬霜幾乎每次回來都會悄悄拉著虞禮語重心長地提醒她,重複提點讓她目前只管高考就好,其餘的事情大人自己會解決的,讓她不要分散注意力或操多餘的心。
左予揚的措詞很有禮貌,不論是上次還是這次,他都是將要說的話編輯完全,再將整段話一齊傳送。禮貌之餘,也能看出對方的邊界感。
剛收到的資訊是他說擅自寄了禮物給她希望不要介意,剛才看到快遞顯示簽收了,十八籽手串是他月初去廟裡還願時順便求的,如果虞禮覺得不方便的話不戴也沒關係,只是希望能祝她高考順利,也祝她生活平安。
虞禮認認真真地對他表達了感謝,說手串很漂亮,說不好意思麻煩他費心了,也解釋了因為自己洗手比較頻繁,據說十八籽手串不可以沾水,所以的確不方便佩戴,但她一定會好好珍藏這份心意的。
左予揚發來一個開朗的表情包,半開玩笑似的感謝她實話實說的真誠。
虞禮想了想,還是問他為甚麼會突然想送禮物給自己呢?
稍等了片刻,左予揚發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淡黃色的便籤條,被折了兩折,能隱約看到透過紙張的字跡,但紙條沒開啟,看不清上面具體寫了甚麼。
左予揚:【我猜你大機率不記得了】
左予揚:【初三下半學期,我輟學之前,李老師發動全班都給我寫了鼓勵的紙條,這張就是你寫的哦】
左予揚:【其實初中的時候我在班上沒有關係特別好的朋友,跟你更是基本上毫無交集,但我沒想到你能願意寫這些,雖然你應該不記得了,但對我來說這些話真的在我很難過的時候有幫助到我】
左予揚:【所以我就覺得,一定要還你這份人情】
這件事去年去他家餐廳時他就提過一次,虞禮很想知道那張舊紙條上究竟寫了甚麼,想讓他展開拍給自己看看。
但被對方拒絕了,左予揚發來一句“不行”,配上一個和煦的笑臉。
左予揚:【你不記得也好,就當做是獨屬於我的珍藏吧,這樣我反而能更輕鬆地面對你,拜託啦】
都這樣說了,虞禮也不好再要求甚麼。
一旁同樣一直關注著他們的聊天的江霖忽然很輕、乃至有些高深莫測地笑了一聲。
虞禮看向他,江霖斂了斂神色,建議說:“等高考完有機會可以請他吃飯,怎麼樣?”
“好呀,那我跟他講。”
最後是以左予揚再次祝她高考順利來結束的對話。
虞禮退出微信,緩緩嘆出一口長氣,倒不是有甚麼難過或者惆悵之類的情緒,其實挺高興被惦念著,但就是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人類就是這樣,說不清道不明的。
這時江霖依舊對她之前說的話耿耿於懷,執著地再次問道:“所以你以前為甚麼會覺得我不喜歡你呢??”
這話似乎把虞禮問住了,她微微張口,卡殼了幾秒才道:“不知道…可能那時候下意識覺得,我們可能不是一路人之類的吧……”
她音量漸微,倒是江霖雙目圓睜的。
“不是一路人?”他不可置信地重複道,“咱倆可是從小就訂了娃娃親的,怎麼會不是一路人,都相當於是一家人了還不是一路人?”
虞禮一隻手捏著信紙,空出一隻手去拉江霖的手,很快被對方反握住。
她輕聲細語地陳述事實:“但其實,最開始見面的時候,你的確是有點牴觸我的吧?”
“怎麼可……”江霖下意識地想反駁,話到一半,像是自己先失了底氣,因為想到當初虞禮剛轉學來時,自己對她的態度的確算不上有耐心,甚至明明是自己打球砸到她了,反而還對她兇巴巴的,“但、但我當初也馬上去醫務室給你買藥膏了啊……”
虞禮眼睛微微彎起:“嗯,這個我是記得的,也是因為那支藥膏,我當時覺得其實你人挺好的,也許是刀子嘴豆腐心那種。”
“……”平時不去想的時候沒覺得有甚麼,現在仔細一回憶,江霖難得覺得以前的自己真是挺裝挺愚蠢的,同時他又感到慶幸,“還好就算這樣你也沒有放棄我們的婚約。”
誰料虞禮又“啊”了聲,說:“其實之前…本來是想跟你提出要不要解除這個婚約來著。”
聞言江霖不受控地捏緊了她的手,神情緊張得不行:“甚麼時候??”
“就是剛來江家那會兒呀,我被籃球砸到那天。”虞禮看上去倒是比他輕鬆些,繼續坦言,“不過我當時以為按你的性格你會先來跟我提呢,我都做好直接答應的心理準備了,但那天我等到很晚也沒見你找我說。然後畢竟我寄住在你家嘛,我又覺得如果由我來提出的話不太禮貌,就把這件事擱置了。”
擱置著擱置著就一直擱置下去了。
江霖逐漸也找回了關於那時候更多的回憶,但想到的越多,越感到後背發涼,甚至隱隱還有冒冷汗的趨勢。
因為他意識到,當初自己的確有想要和虞禮說清楚要和她解除婚約的想法,而且在虞禮剛來江家的當晚他也的確去找她了,房間裡沒見到人,就去了樓下找,再然後——
對了。是因為看到虞禮哭了。
江霖回憶起的細節更多,他想起虞禮當時通紅的雙眼、溼漉漉的羽睫、就連眼裡晶瑩的淚光都記憶猶新曆歷在目。
他還想起自己當時下意識想找紙巾,但家居服的口袋裡空空如也,最後在手足無措且懷著一股數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下,不由分說地把她直接推進了就近的衛生間。
因為突然看到她哭的插曲,這才導致他自己那時沒能把想說的話說出口,結果再然後就真的沒有再提的機會了。
也不能說是沒有再提的機會,應該是逐漸的他自己不想再提了才對。
“雖然不知道你當時為甚麼哭,但是幸好你當時哭了。”江霖回想之後都有種劫後餘生的救贖感,有時候所謂的火葬場大概就在一念之間。
“我不是哭,”虞禮解釋起來也好笑,“我那時候剛來嘛,覺得寄人籬下沒辦法心安理得,就想幫柳嬸乾點活,然後就在廚房切洋蔥被辣到眼睛了,於是柳嬸就把我推出來讓我去洗臉,結果一出廚房就碰到你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一起“覆盤”之後,才發現原來當初這個算不上是誤會的誤會,背後的真相竟是如此烏龍。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著坐著,忽然默契地相視一笑,而後笑意彼此互相傳染,像是無端地被點了笑xue,越笑越停不下來。
好不容易笑累了,江霖清清嗓子:“話說天涼了……”
話沒說完,被虞禮善意提醒:“立夏已經過去了哦。”
她順手幫他理了理翹在頭頂的幾縷短髮。
“天熱了,”江霖從善如流面不改色地改口,“是時候該給柳嬸漲工資了。”
虞禮忍不住笑眼盈盈地歪倒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