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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番外:第二年春[番外]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番外:第二年春

婚禮定在第二年春天,枇杷花開的時候。

蘇念沒有請太多人。

法援中心的老同事,工作室的志願者,何偉一家,陳桂蘭,小彤,林小禾,姜晚。

還有顧沉舟的家人,顧衍之,沈婉清。沈知意從英國飛回來了,她說“你的婚禮我怎麼能缺席”。

地點在新家的院子裡,枇杷樹下。顧沉舟提前一個月開始準備,在樹下搭了一個白色的花架,系滿了六月雪。

蘇念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做的這些事,也許是下班之後,也許是週末她加班的時候。

他一個人站在梯子上,把那些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地系在架子上。

蘇念從窗戶看到他的背影,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仰著頭,手指靈活地打著結。

陽光落在他的肩頭,把那件白襯衫照得發亮。她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看著他把最後一朵花繫好。

婚禮那天,陽光很好。四月的清江不冷不熱,枇杷花開得正盛,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

蘇念站在二樓的窗前,穿著那件婚紗不是買的,是沈婉清親手做的。

白色的緞面,收腰的設計,裙襬拖在地上,像一朵緩緩開放的梔子花。

沈婉清站在她身後,把她的頭髮盤起來,用一枚珍珠髮夾固定住。

“念念,你真好看。”

蘇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了看鏡子裡站在她身後的沈婉清。

“阿姨,謝謝你。”

沈婉清的眼眶紅了。“叫媽。”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媽。”

沈婉清沒忍住,哭了。她用手背擦著眼淚,妝花了也不管,“以後你就是我女兒了。沉舟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蘇念笑著擦了擦眼淚。門外傳來敲門聲,姜晚探進頭來。“準備好了嗎?該下樓了。”

蘇念深吸一口氣。

姜晚幫她整理好裙襬,扶著她走出房間。樓梯上鋪了白色的花瓣,她踩在上面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顧沉舟站在枇杷樹下,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系得很規整。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他仰頭看著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她。

蘇念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誰都沒有先說話。

風從枇杷樹的枝葉間穿過來,白色的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她的頭髮上、他的肩膀上、兩個人之間的草地上。

顧衍之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拿著一本紅色的結婚證,翻開,唸了一段話——“我們自願結為夫妻。

從今天開始,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富裕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我們都將彼此扶持,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蘇念看著顧沉舟的眼睛。

他沒有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但他看的不只是她的臉。

他在看她身後的那些年,那些從法學概論課的第一天到今天的年,那些從“顧老師”到“顧沉舟”的年,那些從“謝謝顧老師”到“好”的年。從十九歲到二十六歲。

沈知意遞過戒指。

蘇念接過那枚男戒,托起他向左手,套進他的無名指。

戒指是鉑金的,素圈,沒有鑲鑽,內壁刻著兩個字——“不忘”。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顧沉舟,我們在一起七年了。

從你站在講臺上穿著深灰色襯衫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是你這輩子。不會再有別人了。”

他也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蘇念,謝謝你沒有放棄。謝謝你等了我兩輩子。謝謝你嫁給我。”

顧衍之說“可以交換戒指”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交換了。

蘇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刻著“念念不忘”的戒指。他的無名指上刻著“不忘”。一個圈套住她的手指,一個圈套住他的。兩個圈加在一起就是一輩子。

沈婉清哭了,何偉的女兒哭了,小彤哭了,陳桂蘭哭了,姜晚沒有哭。

她站在那裡笑著。蘇念看到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看到朋友幸福自己也很幸福的光。

陸珩沒有來,他託人送來了一份禮物,一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條——“祝你們幸福。陸珩。”

蘇念把那張紙條收進了抽屜裡,和那本《百年孤獨》放在一起。

婚禮的晚宴在新家的客廳裡。人不多,只擺了兩桌。

沈婉清和顧衍之坐在主桌,蘇念和顧沉舟坐在他們旁邊。

沈婉清不停地給蘇念夾菜,碗裡堆得高高的。顧沉舟說“媽,她吃不了那麼多”,沈婉清看了他一眼又給蘇念夾了一塊排骨。

顧衍之喝了幾杯酒,臉微微泛紅,話也多了一些。他看著蘇念,“念念,工作室還缺甚麼?”

“不缺了。爸,夠了。”

顧衍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聽到那個“爸”字的時候表情沒甚麼變化,但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那杯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缺甚麼跟家裡說。”

蘇唸的眼眶紅了。“嗯。”

沈婉清拉著蘇唸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何偉的女兒端著酒杯走過來,穿著一條淺藍色的裙子。“蘇姐姐,我敬你。”

蘇念端起酒杯。她喝的是果汁,何偉的女兒喝的也是果汁。

“蘇姐姐,謝謝你。謝謝你幫了我爸爸,謝謝你幫了我。”

蘇念看著她。“小禾,你以後要幫更多的人。”

“我會的。比你多。”

蘇念笑了。“好。”

小彤也走過來,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頭髮散著。

她變了很多,從那個縮在證人席上發抖的女孩變成了一個能站在法庭上替當事人說話的律師。

“蘇姐姐,謝謝你。”

蘇念握著她的手。“小彤,你以後要好好過。”

“我會的。”

何偉拄著柺杖走過來。

他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走久了還是會疼。他站在蘇念面前,沉默了很久。

“蘇律師,我女兒以後會在你工作室實習。她要是不聽話,你跟我說。”

蘇念笑了。“她很聽話。比你當年聽話。”

何偉也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的確像個小孩,露出不太整齊的牙。

晚宴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沈婉清拉著蘇唸的手說了好幾遍“常回來”,蘇念說“好”。顧衍之站在門口,看著蘇念。

“念念,沉舟要是欺負你,你打電話給我。”

蘇念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顧家大門。蘇念從後視鏡裡看著沈婉清和顧衍之的身影,一個穿著旗袍,一個穿著西裝,在路燈下並排站著。

“顧沉舟。”

“嗯。”

“你爸今天跟我說‘沉舟要是欺負你,你打電話給我’。他會幫我教訓你嗎?”

“會。”

蘇念彎起嘴角。“那他要打你怎麼辦?”

“讓他打。”

蘇念看著他。“你不躲?”

“不躲。我要是欺負你了,該打。”

蘇念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你不會欺負我的。”

他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你連下雨都不捨得讓我一個人走。你怎麼會捨得欺負我。”

婚後的日子,和之前沒甚麼不同。顧沉舟還是每天早上送她去工作室,傍晚接她回家。

蘇念還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繫好安全帶,看著他發動車子。

但他開始會在她下車的時候說“晚上見”,會在她推開車門的時候伸出手拉她一把,會在她走進工作室大門之後在車裡多坐一會兒。

蘇念沒有回頭看過,但她知道他還在那裡。

工作室的案子越來越多了。

離婚的,欠薪的,工傷的,家暴的,一個接一個,有時候一天來好幾個當事人。

小白忙不過來,蘇念也不太忙得過來。

何偉女兒下了課就過來幫忙,小彤沒課的時候也來。

三個女孩擠在那間不大的辦公室裡,整理案卷、寫訴狀、接待當事人。

蘇念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她們忙碌的身影。

何偉女兒正在耐心地給一個老人解釋法律程序,小彤在打電話和法院溝通。

她恍惚間想起了好多年前的自己。

姜晚偶爾會來工作室坐坐,帶著她男朋友那個外科醫生。

人很安靜,話不多,坐在角落裡看書,等姜晚聊完了一起走。

蘇念從視窗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姜晚走在他左邊,他走在姜晚右邊。

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沒有靠在一起,但步調是一致的,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那個節奏不是誰遷就誰,是他們找到了彼此都能從容走下去的速度。

蘇念想起當年陸珩追姜晚的時候,他走得太快了,快到姜晚跟不上。

現在的醫生不一樣,他走得很穩,不緊不慢,姜晚不需要追,也不需要等。

五月的傍晚,蘇念在工作室整理案卷。顧沉舟推門進來,風鈴叮噹作響。

“今天怎麼這麼早?”

“來接你回家。”

蘇念看著他的臉。“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有點累。”

蘇念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貼在他額頭上。不燙。

“你發燒了?”

“沒有。可能沒睡好。”

蘇念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來,自己去倒了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顧沉舟,你是不是最近案子太多了?”

“嗯。有一個經濟犯罪案,證據材料堆了半個辦公室。”

蘇念蹲下來,看著他的臉。那雙狹長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有點幹。

“你以後別太累了。”

“你也是。”

蘇念笑了。“我累甚麼?我天天坐辦公室。”

“你坐辦公室,腦子沒停。”

蘇念愣住了。

他一直知道她累,她以為他看不出來,她以為自己在工作室裡忙得像陀螺轉,回到家裡倒頭就睡,他不會注意到。

他注意到了。

她的累不在臉上,在那些翻來覆去的夜裡。

蘇念直起身,走到他身後,伸出手按在他太陽xue上。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的指腹在他太陽xue上慢慢地畫圈。

“顧沉舟。”

“嗯。”

“以後你累了,我幫你按。我累了,你幫我按。”

“好。”

他的聲音裡有一個“好”字。

六月,蘇念在工作室接待了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穿著校服,揹著書包,馬尾扎得很高。

她是一個人來的,沒有父母陪。蘇念看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和某個人很像。

“蘇律師,我想告我繼父。”

蘇唸的手指在筆上停了一下。“他怎麼了?”

“他摸我。”

蘇唸的呼吸停了一拍。女孩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

“告訴過你媽媽嗎?”

“告訴了。她不信。”

蘇念看著她的臉。校服領口下面有一小塊淤青,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白紙黑字地按在那裡,像一朵開敗的花。

“這個案子我接了。”

女孩抬起頭看著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蘇律師,謝謝你。”

蘇念搖了搖頭。“不用謝。你以後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離開那個家。”

“我會的。”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蘇律師,你像我姐姐。”

蘇唸的眼眶紅了。“你以後有甚麼事都可以來找我。不用預約,直接來。”

女孩點了點頭,推開門,風鈴叮噹作響。蘇念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在陽光裡越來越遠。

何偉的女兒走過來站在蘇念旁邊。“蘇姐姐,她讓我想起小禾。”

蘇念看著那個女孩消失的方向。“她會走出來的。你走出來了,小禾走出來了,她也會。”

七月,那個女孩的案子開庭了。蘇念坐在代理人席上,女孩坐在證人席上。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他摸我。很多次。在家裡,在我房間,在他房間。我不敢叫,怕他打我。”

蘇唸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疼的。但她沒有表情。她不能有表情。

法官問女孩。“你有甚麼證據?”

女孩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裡面是她自己寫下來的記錄。

每一次的日期、時間、地點、細節。

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那些字是從血里長出來的,每一撇每一捺都帶著淚。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

法官當庭判決繼父罪名成立,判處六年有期徒刑。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落在女孩的臉上。她仰頭看著天,陽光把她的臉照得很亮。

“蘇律師,我能回家了嗎?”

“能。回你媽媽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我媽不信我。”

蘇念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齊。“你以後會有自己的家。

你會考上大學,畢業,工作,結婚,生孩子。你會有一個自己的家。

那個家裡沒有人會打你,沒有人會摸你,沒有人會不信你。”

女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八月,蘇念在工作室整理案卷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失主的聲音蒼老渾濁,可她認得——是陳桂蘭。

“念念,我孫女考上研究生了。清江大學法學院,刑法學方向。”

蘇念握著手機。“陳奶奶,太好了。”

“念念,謝謝你。謝謝你當年幫她寫了申訴狀,雖然沒贏。”電話那頭蒼老的聲音進入了幾秒的停頓,“但她看到了你。

她看到有人願意幫她,有人願意替她記住她孫子。所以她也要學法,也要幫人。

現在她做到了。”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那是她自己努力。不是我的功勞。”

“是你的功勞。你是第一個。”

蘇念掛了電話,坐在辦公桌前。她看著牆上那面“謝謝蘇念姐姐”的錦旗。

那塊歪歪扭扭的燙金字,她看了很多年。剛掛上去的時候覺得太重了,重到她覺得自己不配。現在她覺得自己配了。

晚上蘇念把這件事告訴了顧沉舟,他正在沙發上看書。

“陳桂蘭的孫女考上研究生了。刑法學方向。”

他放下書。“她以後會是個好律師。”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有你這樣的榜樣。”

蘇念靠進他懷裡。

“顧沉舟。”

“嗯。”

“你說我算不算一個好律師?”

他想了想。“你不是好律師。你是好律師夠不到的那種。”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哪種?”

“當事人會記住的那種。

贏了官司會記住,輸了官司也會記住。他們記住的不是你幫他們贏了多少錢、判了多少年。

他們記住的是你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幫你’。”

蘇唸的眼眶紅了。

九月,何偉女兒在工作室正式入職了。

蘇念把那張辦公桌讓給她,自己搬到了靠窗的位置。

不需要大辦公室,不需要獨立空間。她只需要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扇能看到枇杷樹的窗戶。

“蘇姐姐,我坐這裡會不會太大了?”

“不大。你以後會有自己的助理,自己的當事人,自己的案子。你需要大一點的桌子。”

“蘇姐姐,你呢?”

“我夠了。”

蘇念坐在窗邊的新位置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那枚刻著“念念不忘”的戒指在光裡閃了一下。她不需要大桌子,大椅子,大辦公室。

她只需要這裡,在她的工作室裡,在她幫過的人中間,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

何偉女兒坐在那張大辦公桌後面,整理著案卷。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襯衫照得像在發光。

蘇念看著她,像看到了好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是這麼年輕,這麼用力,這麼想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

她做對了大部分事情。

也做錯了一些,但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直在做。

窗外有人推門進來,風鈴叮噹作響。蘇念站起來。

“您好,請坐。”

她在對面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第一行寫下日期。一筆一劃,不急不緩。

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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