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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番外:畢業[番外]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番外:畢業

畢業典禮在六月的最後一天。

清江大學法學院的階梯教室裡坐滿了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黑色的學士袍上,那些年輕的臉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蘇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和四年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不同的是,那時候她穿著自己的衣服,現在穿著學士袍;那時候她在躲一個人,現在那個人是她的丈夫。

院長唸到“蘇念”的時候,她站起來,走上臺,接過畢業證書。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沉甸甸的,壓在手心裡。她轉過身,面對臺下,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

顧沉舟站在那裡,穿著一件白襯衫,沒有穿學士袍,不是畢業生,是家屬。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她用口型說“我畢業了”,他點了點頭。

從臺上走下來的時候,蘇唸經過院長身邊。老院長低聲說了一句“以後常回來看看”,蘇念說“會的”。

她走回座位,翻開畢業證書,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和結婚證上並排的名字不一樣,這一個只有她,蘇念,一個人的名字。

不是誰的妻子、誰的女朋友、誰的助理,是她自己。

在這所大學的這幾年裡,她從一個躲在課堂角落裡不敢抬頭的大一新生,變成了在法庭上站起來說“反對”的代理人。

畢業證書,薄薄的一張紙,壓著她這四年所有的重量。

散場後,蘇念在教學樓門口遇到了何偉的女兒。

她穿著學士袍,手裡舉著畢業證書,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蘇姐姐!我們畢業了!”蘇念看著她,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

“小禾,你以後要當律師了。”

“嗯。我要當像你一樣的律師。”

蘇念搖了搖頭。“當像你自己的律師。不用像我,你比我好。”

典禮結束,蘇念走出法學院大樓。

顧沉舟站在那棵法國梧桐下面,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

她走過去,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

“畢業了。”他說。

“嗯。畢業了。”

“回家?”

“回家。”

七月,蘇念開始籌備法律援助工作室。

顧衍之給的那個信封她終於開啟了。

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密碼寫在紙條上,是她的生日。

她去銀行查了餘額,數字讓她愣了很久。

不是因為她沒見過這麼多錢,是因為顧衍之給她的金額足夠一個法律援助工作室運轉三年。

房租、裝置、人員工資、辦案經費,全都夠了。蘇念站在銀行門口握著那張卡,陽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

她撥了顧衍之的電話。

“顧叔叔,錢太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不多。你好好用,幫該幫的人。”

蘇唸的鼻子一酸。“謝謝顧叔叔。”

“嗯。”電話掛了。

工作室的選址在法援中心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

店面不大,四十多平,一室一廳,之前是一家圖文店。捲簾門上鏽跡斑斑,玻璃門上貼著“轉讓”兩個字。

蘇念站在門口,顧沉舟站在她旁邊。“怎麼樣?”他問。

“小了點。”

“夠用就行。”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夠用?”

“你一個人,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當事人來了坐對面。不需要大。”

蘇念彎起嘴角,推開那扇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

裡面空蕩蕩的,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水泥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

蘇念站在那裡環顧四周這裡以後會是她的辦公室。

她會在那張還沒有搬進來的桌子後面坐著,聽當事人哭,幫他們寫訴狀,在法庭上說“反對”。

門會被人推開,風鈴會響,一個又一個需要幫助的人會走進來。

“就這裡了。”蘇念說。

八月,工作室裝修完畢。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嶄新的招牌——“念念法律援助工作室”。

白底黑字,簡潔樸素,和她這個人一樣。名字是顧沉舟起的。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叫甚麼,他放下書說:“念念。”

“念念?太親暱了。”

“當事人看到這個名字會記住。念念不忘,他們不會忘,你也不會忘。”

蘇念看著那塊招牌。念念她的名字在裡面,他的承諾也在裡面。

念念不忘,他不會忘,她也不會忘。

門上的風鈴是她自己挑的,銅質的,聲音清脆。

推門的時候叮叮噹噹,像在告訴裡面的人有人來了,需要你幫忙。

開業那天,沒有剪綵,沒有花籃,沒有記者。

只有何偉送來的一面錦旗,掛在辦公桌後面的牆上。

上面寫著“法援先鋒,為民請命”八個字,燙金的,在日光燈下閃閃發光。

蘇念站在那面錦旗下面,看著這間不大的辦公室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對面兩把椅子給當事人坐。

書櫃靠牆,裡面擺著她的辦案筆記和法律專著。窗臺上放著一盆六月雪,從家裡搬來的。

顧沉舟說“你放在工作室,每天看到心情好”。

蘇念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辦公桌上。她伸出手,讓光落在手心裡。暖的。

工作室開業的第二天,第一個當事人來了。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念念法律援助工作室”的招牌,猶豫了很久才推開門。風鈴叮噹作響。

蘇念站起來。“您好,請坐。”

女人在對面坐下來,男孩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攥著她的衣角。

“蘇律師,我想離婚。”她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蘇念拿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下日期。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握著筆的手上,落在她無名指上那枚刻著“念念不忘”的戒指上,也落在對面母子肩頭。

第一頁,第一個案子,第一個當事人。念念不忘。

她不會忘,這個工作室也不會讓需要幫助的人失望。

蘇念放下筆,看著那個女人的眼睛。“您說,我在聽。”

女人說了。丈夫出軌多年,她一直忍,怕離婚後養不活孩子。現在孩子大了,她不想忍了。

“蘇律師,我能離嗎?”

“能。”

“孩子能歸我嗎?”

“能。”

“他能給我和孩子撫養費嗎?”

“能。”

第三個“能”說完的時候,女人的眼淚掉下來了。

蘇念遞過紙巾盒。她沒有說“別哭”,因為哭是對的,忍了太久了,憋了太多年了,眼淚在裡面積成了湖,堤壩該垮了。

垮了才能流出去,流出去才能輕,輕了才能往前走。

女人走的時候,回頭看了蘇念一眼。“蘇律師,謝謝你。”

風鈴叮噹作響。門關上了。

蘇念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筆記本上剛剛寫下的那幾頁案情、爭議焦點、法律依據、證據清單。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種一棵樹。根紮下去,等它發芽。

傍晚,顧沉舟來接她。他推開門,風鈴叮噹作響,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怎麼樣?”他問。

“第一個案子,離婚。”

“接了?”

“接了。”

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蘇念,恭喜你。”

“恭喜我甚麼?”

“恭喜你開張。”

蘇念彎起嘴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下腰在他嘴角上親了一下。

“回家吧。”

“好。”他站起來,牽著她走出辦公室。蘇念鎖好門,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念念法律援助工作室”,白底黑字,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亮著。

九月,何偉女兒透過了司法考試。蘇念接到她電話的時候正在工作室整理案卷。

“蘇姐姐,我過了!”

蘇唸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我就知道你能過。”

“蘇姐姐,我以後可以在你工作室實習嗎?”

蘇念握著手機,透過窗戶看著對面樓頂那片藍得發白的天空。“可以。”

掛了電話,蘇念坐在辦公桌前。何偉女兒要來實習,從大一到現在,這四年她看著這個女孩從大一到大四。

看著她從那個攥著淺紫色圓珠筆的小女孩,長成一個能站在法庭上替當事人說話的律師。

種子已經發芽了,長成一棵小樹了。

她會在這裡紮根,會越長越高,枝丫會越來越多,果子會越來越甜。

十月中旬,蘇念在工作室接待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當事人。

小彤。

小彤案過去快五年了,她不再是那個縮在證人席上發抖的女孩。她已經大四了。

“蘇姐姐,我明年畢業。我想在你這裡實習。”

蘇念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很亮的光,不是那種被人點亮的、脆弱的、隨時會滅的光,是自己發的、穩定的、不會再被任何人吹滅的光。

“好。”蘇念說。

小彤笑了。蘇念恍惚想起多年前法院門口那個仰頭看天的女孩,她說“姐姐,今天天氣真好”。

陽光很好,天很藍,她站在臺階上仰著頭,馬尾在風裡晃著。現在她就坐在蘇唸對面,長大了。

“蘇姐姐,謝謝你。”

“不用謝。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小彤搖了搖頭。“不是。是你告訴我可以走出來,我才敢邁第一步。第一步最難,後面的路就好走了。”

蘇唸的眼眶紅了。

小彤走的時候,蘇念送到門口。

年輕女人的背影在陽光裡越來越遠,馬尾在風裡輕輕晃著。

蘇念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想哭又想笑。

想哭是因為小彤終於走出來了,從那個被猥褻的數學老師的辦公室裡走出來,從證人席上走出來,從“證據不足”的陰影裡走出來。

想笑是因為她走得很好,馬尾在風裡晃著,陽光落在那束髮尾上閃著細細碎碎的光。她會走得更遠。

十一月底的一個傍晚,蘇念在工作室整理案卷。門被推開,風鈴叮噹作響。

她抬起頭,看到顧沉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菜,一個裝著飯盒。

“你怎麼來了?”

“送飯。”

他走進來,把飯盒放在桌上開啟。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番茄蛋花湯。蘇念看著那些菜,又看著他。

“你從家裡帶來的?”

“嗯。怕你餓。”

蘇念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熱的,不是微波爐熱的,是從家裡的鍋直接裝進飯盒開車送來的,半個小時的路程,溫度剛好。

不燙嘴,不用吹,拿起來就能吃。他知道她忙起來會忘記吃飯,忘記吃飯胃會疼,胃疼了會皺著眉頭不說話。

他不想讓她皺眉,所以他來送飯了。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把這頓飯護在懷裡,怕它涼了,怕它灑了。

四年前他只會發訊息說“早點睡”,現在他會開車穿過半個城市來送飯。

四年前他在信紙上關心她,四年後他在飯菜裡溫暖她。

關心從字變成了米,從“早點睡”變成了“紅燒排骨”。沒有變的是溫度,一直都是37度。

“好吃嗎?”他問。

“好吃。”蘇念放下筷子,拉住他的手指。“你吃了嗎?”

“等你一起吃。”

蘇念把那盒飯推到中間,把另一雙筷子遞給他。“一起吃。”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那張不大的辦公桌兩頭,中間隔著盒飯和案卷。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蘇念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已經涼了一點,但菜還是溫的。

“顧沉舟。”

“嗯。”

“以後你都來給我送飯好不好?”

“好。”

蘇念彎起嘴角,把那塊涼了一點的米飯嚥下去。

十二月,蘇念在工作室接待了一個特殊的當事人。陳桂蘭。

她老了,背更駝了,頭髮全白了。

但她還走得動,從縣城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來清江。推開門的時候風鈴叮噹作響,蘇念抬起頭,愣住了。

“陳奶奶?您怎麼來了?”

陳桂蘭把一個帆布袋子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一雙布鞋。

黑色的燈芯絨面,千層底,針腳細密。“念念,我做的。不知道你穿多大的碼,比著沉舟上次來的時候量的尺寸做的。

他說你穿三十六碼,我剛做好,給你送來了。”

蘇念接過去,把布鞋從袋子裡拿出來捧在手心裡。

燈芯絨很軟,鞋底很厚,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像是時間穿過了歲月,把她的心意一針一線地縫了進去。

蘇念脫掉腳上的皮鞋,把布鞋套上去。

剛好,不大不小,和那枚戒指一樣。顧沉舟量了她的無名指,陳桂蘭量了她的腳。

一個把她圈在戒指裡,一個把她墊在千層底上。一個在上,一個在下,她在中間,被愛包裹著。

“陳奶奶,舒服。”

“舒服就好。以後鞋子壞了再給你做。多做幾雙換著穿。”

蘇唸的眼眶紅了。

這雙布鞋不值錢,燈芯絨布不貴,千層底是她一針一線納的,費時間,費眼睛,費手指。

她已經七十六歲了,眼睛花了,手指也不像以前那麼靈活了。

她花了很多天做這雙鞋,也許做壞了好幾雙,留下一雙最好的。

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從縣城送到清江,送到蘇念手上。

“陳奶奶,您以後別跑了。我去看您。”

陳桂蘭笑了笑,那笑容彎彎的,像她這個人一樣。“好,你來。我給你包餃子。”

她站起來拎著那個帆布袋子走到門口,回過頭。“念念,你以後要好好的。這個世道,需要你這樣的人。”

風鈴叮噹作響。門關上了。

蘇念坐在辦公桌前,腳上穿著那雙黑色的燈芯絨布鞋,鞋底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她彎下腰摸了摸鞋面上那細密的針腳。

十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蘇念在工作室接待了今年的最後一個當事人。

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睡覺,小臉埋在母親懷裡。

女人的眼睛是腫的,嘴角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

“蘇律師,我老公打我。我想離婚。”

蘇念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嬰兒在懷裡動了一下,她低下頭輕輕拍了拍。

“您有地方住嗎?”

“沒有。他從家裡趕出來了。”

“救助站去過了嗎?”

“去過。那裡不能帶孩子住太久。”

蘇念看著那個嬰兒,幾個月大,小臉皺巴巴的,睡得很沉。

不知道媽媽經歷了甚麼,不知道爸爸打了媽媽,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在沒有爸爸的單親家庭里長大。

他甚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媽媽的懷裡很暖,媽媽的奶很甜,媽媽拍他後背的力度剛好讓他安心入睡。

蘇念翻開筆記本,在第一行寫下日期。她寫下最後一個案子的案情、爭議焦點、法律依據。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這個案子我接了。”

女人的眼淚掉下來了。

蘇念看著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她把筆記本合上,筆帽合上。

“顧沉舟。”

“在。”

“今年的案子接完了。”

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他牽著她走出辦公室,她鎖好門。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念念法律援助工作室”,白底黑字,在暮色裡亮著。

“回家吧。”

兩個人走進那片暮色裡。枇杷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明年的果子比今年多,後年比明年多。會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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