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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在,一直會在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我在,一直會在

十月,清江的秋天終於來了。

法國梧桐的葉子從邊緣開始泛黃,先是鑲了一圈金邊,然後整片整片地變成褐黃色。

蘇念走在校園裡,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大四了,這是她在清江大學的最後一個學年。

明年六月她就會畢業,會拿到學位證書,會正式成為一名律師。

不是在法援中心做志願者,是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接待自己的當事人,打自己的官司。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自己的辦公室。

也許她會留在法援中心,也許她會去律所,也許她會自己開一個法律援助工作室。她還沒想好。

但她知道不管去哪裡,她都會做同樣的事聽當事人哭,幫他們寫訴狀,在法庭上說“反對”。

這些事她從大一做到大四,從十九歲做到二十二歲,從“小蘇”做到“蘇姐”。她做了四年,還想再做四十年。

那個涉黑案件的申訴狀遞交上去之後,蘇念接到了很多電話。不是當事人打來的,是記者。

不知道誰把訊息洩露給了媒體,說清江法援中心有一個年輕的女律師在幫□□頭目寫申訴狀。

蘇念看著那些陌生的號碼一個都沒接。

她知道一旦接了就會被採訪,被採訪了就會被報道,被報道了就會被人罵“你怎麼能幫那種人?”“你是不是收了他的錢?”“你還有沒有良心?”她不想回答這些問題。

不是因為她答不上來,是因為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每個人都有獲得辯護的權利,這是法律的基本原則。

她只是在做她該做的事,不需要別人來評判。

顧沉舟來接她的時候,看到她臉色不太對。“怎麼了?”

“記者打電話來了。不知道誰把訊息洩露出去了。”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怎麼說的?”

“我沒接。”

他點了點頭,發動車子。蘇念靠著椅背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

“顧沉舟,你說我會不會被罵?”

“會。”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他不騙人,他說會,那就一定會。

“怕不怕?”他問。

蘇念想了想。“不怕。罵我的人不需要我,需要我的人不會罵我。那些需要我的人在等我的電話,我不能因為怕被罵就不接他們的電話。我要接電話。”

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蘇念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顧沉舟。”

“嗯。”

“如果有一天我被罵得很慘,你還會在我旁邊嗎?”

“會。”

十月中旬,蘇念接到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電話。不是記者,是李秀蘭的女兒。

她已經上高中了,成績很好,在全年級排名前十。

她的聲音變了很多,從稚嫩變得沉穩,像正在被時間打磨的一塊石頭,稜角還沒磨平但已經有了玉的光澤。

“蘇姐姐,我看了新聞。有人說你幫□□寫申訴狀,罵你不是好人。”

蘇唸的手指在手機上微微收緊了。“小禾,你覺得我是好人嗎?”

“你是好人。你幫了我媽媽,幫了我。你還幫了很多人,那些人不會罵你。他們知道你是誰。”

蘇唸的眼眶紅了。“謝謝你。”

“不用謝。蘇姐姐,你要加油。我以後也要當律師,像你一樣。”

蘇念握著手機,眼淚掉下來了。

掛了電話,蘇念坐在辦公桌前,手裡還握著手機。她幫過的人何偉、小彤、陳桂蘭、李秀蘭、王姐、小禾、小禾的朋友、那個被丈夫打了三年的女人、那個被老公鎖在家裡的女人。

他們不會罵她,他們知道她是誰。不是“幫□□寫申訴狀的蘇律師”,是“幫我的蘇律師”。這個就夠了。

十月末,事情開始變得不太對了。

不是記者打電話來罵,是有人開始在法援中心門口蹲點。

蘇念每天早上去上班的時候注意到的一輛白色的車,停在法援中心對面的路邊,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面的人。

她第一天以為是臨時停車,第二天那輛車還在,第三天還在。

蘇念拍了車牌號,發給顧沉舟。他很快回了:“別怕。我來處理。”

蘇念不知道他是怎麼處理的。

第四天那輛白色的車不在了。但蘇念開始注意身後有沒有人跟蹤,走在路上的時候會回頭看看,進了地鐵站會站在柱子後面等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上來才上車。

她以前從來不這樣。

以前她走路的時候不看路,只顧著想案子,被臺階絆過好幾次。

現在她看路了,不是怕被絆倒,是怕被人跟著。

這種變化讓她很不舒服。她不喜歡走路的時候回頭看,不喜歡在地鐵站裡站在柱子後面等,不喜歡自己變成這樣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兔子。

顧沉舟注意到了。“你最近走路總是回頭。”

蘇念咬了咬嘴唇。“有人在看我。”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不是看你,是看那個案子。”

蘇念看著他。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蘇念伸出手覆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

“我沒事。”

“你有事。”

蘇念沉默了。

“蘇念,搬回來住。”

蘇念愣了一下。“我一直住在家裡。”

“我是說客房。你的房間在客房。”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

她住在他家三年了,一直住在客房裡。那間客房有她的衣櫃、她的書桌、她的洗漱用品、她的拖鞋、她的毛巾。

那是她的房間,不是“客房”。她在那間屋子裡睡了三年,做了很多夢。

有些夢裡她在法庭上說“反對”,有些夢裡她在那棵枇杷樹下摘果子,有些夢裡他被一把很長的刀刺中胸口,血從指縫間湧出來。

她醒過來的時候他在旁邊嗎?

不在。他睡在主臥,隔著一堵牆。

那堵牆不厚,她有時候能聽到他翻身的聲音。但她不知道他做噩夢的時候會不會聽到她的呼吸聲,不知道他在主臥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會不會想——“她在隔壁,我要不要去看看”。

“好。”蘇念說。

那堵牆,終於不用隔在他們中間了。

那天晚上蘇念把自己的東西從客房搬到了主臥。

東西不多幾件疊好的衣服放進了他的衣櫃,那支刻著“S.N.”的鋼筆放在他的書桌上。

那本辦案筆記放在床頭櫃上,洗漱臺上的瓶瓶罐罐和他的並排站在一起。

蘇念站在主臥中間環顧四周。他在門口站著,沒有進來。

“你的衣櫃不夠大。”蘇念說。

“明天買個大的。”

蘇念彎起嘴角。“你的床夠大嗎?”

他看著她。“夠。”

蘇念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嘴角上親了一下。很短,很輕。她退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

“顧沉舟。”

“嗯。”

“從今天起我睡這裡了。你不能半夜把我踢下去。”

“我不踢人。”

“你打呼嚕嗎?”

“不打。”

“你說夢話嗎?”

他看著她。“以前不。以後不知道。”

蘇念彎起嘴角。“如果你說了,我會記下來。第二天告訴你。”

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

“好。”

那天晚上蘇念躺在他的床上,第一次。

被子是深灰色的,床單也是深灰色的。他的枕頭有他的味道,木質調的洗衣液,很淡。

蘇念把臉埋進枕頭裡吸了一口氣。他躺下來,床墊微微陷了一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的手伸過去就能夠到他的手。

蘇念把手伸過去。他的手指分開了,夾住了她的手指。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銀白色的。蘇念在那片月光裡閉上了眼睛。

“顧沉舟。”

“嗯。”

“晚安。”

“晚安。”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蘇念在法援中心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哭腔。“蘇律師,我老公打我,我想離婚。”

蘇念握著手機,把那個女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筆記本上。

打了三年,報了無數次警,警察每次都是調解就走。她現在住在救助站裡,不敢回家。

蘇念掛了電話,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筆記本上那些字。

打了三年,報了無數次警,調解,調解,調解。每一次調解都是一次失望,每一次失望都是一道傷口。

傷口疊著傷口,她在那間屋子裡被打了三年,傷疤疊著傷疤。

蘇念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她撥了顧沉舟的號碼。

“顧沉舟,我接了一個案子。女人被老公打了三年,現在住在救助站裡。我想幫她。”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蘇念,你是不是在躲我?”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下。“沒有。”

“你這幾天回家都不怎麼說話。”

蘇念咬了咬嘴唇。他說得對,她這幾天回家確實不怎麼說在法援中心的事。

不是不想說,是怕他擔心那個涉黑案件的餘波還沒過去,白色的車不見了,但她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看她。

她不想讓他知道,他已經夠擔心了,每天接送,每天等她,每天在她睡著之後還睜著眼睛。

“我只是有點累。”蘇念說。

“你累的時候不說話。”

“嗯。”

“你累的時候需要人陪。”

蘇唸的眼眶紅了。

她不願意承認,但他說得對。她累的時候需要人陪,不是想說話,是想有個人在旁邊坐著,不說話也行。

她這幾天回家之後總是自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她旁邊。

她不想靠過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靠過去就起不來了,怕自己靠過去就會把那些恐懼、那些不安、那種“有人在看我”的感覺都說出來。

說出來他就會更擔心,更擔心就會更過度保護。

“蘇念,你不用保護我。”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不高不低,隔著電流變了些音調。“我是你男朋友,是你未婚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怕的事我也怕,你不說,我更怕。”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握著手機蹲了下來。走廊裡很安靜,聲控燈滅了,她在那片黑暗裡蹲著,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

“蘇念,你在聽嗎?”

“嗯。”她的聲音在抖。

“你在哪?”

“法援中心。”

“別動。我來接你。”

顧沉舟到的時候,蘇念還蹲在走廊裡。她的眼淚已經幹了,眼眶還是紅的,膝蓋酸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著牆壁才穩住。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來,伸出手把她被眼淚粘在臉上的頭髮撥開。

“哭多久了?”

“沒有很久。”

他看著她沒說話。

蘇念低下頭。“沒多久。”

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

他拉著她走回辦公室,讓她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去給她倒了杯水。

蘇念接過去喝了一口,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他是她認識的所有人裡最會倒水的每次拿過來的水溫都剛好,不燙不涼,不用吹,不用等,拿起來就能喝。

他不知道練了多少次,在她看不到的時候,把水燒開,晾著,拿溫度計量,加涼水,再量,直到找到那個“剛好”的溫度,記住。

然後每次給她倒水的時候都按照那個溫度來開水晾多久,加多少涼水,用哪個杯子保溫最好。

“顧沉舟。”

“嗯。”

“你倒水是不是練過?”

他看著她。“沒有。”

“那你每次都倒得剛剛好。”

“因為是你喝。”

蘇念低下頭又喝了一口。

“蘇念,你以後不用一個人哭。”

蘇念握著水杯的手收緊了一下。

“你哭的時候我陪著你。你害怕的時候我也陪著你。你不說話的時候我也陪著你。你不用保護我,你只需要讓我在你旁邊。”

蘇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那天晚上顧沉舟沒有讓蘇念自己走路。

他牽著她走進家門,換了拖鞋,牽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來。他把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上。

“那個女的,她老公打了她三年,她住在救助站裡不敢回家。我跟她說‘我幫你’。我說那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我也變成了她那樣,被人打了三年不敢離婚。你會怎麼辦?”

他沉默了。

“你不會。我會在你被打第一次之前就把他送進監獄。”

蘇唸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十一月末,蘇念接了那個女人的案子。她還是住在救助站裡,不敢回家。

蘇念幫她寫了起訴狀,遞交了法院,申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

法院很快發了保護令。

蘇念拿著那張蓋了紅章的紙去救助站找她。她接過去,低下頭看著那頁紙。

她不識字,看不懂上面寫了甚麼。

但她知道那頁紙可以保護她那個人靠近她一定距離就會被抓。

“蘇律師,這個真的有用嗎?”

“有用。他不敢再打你了。他靠近你,你報警,警察會抓他。這次不是調解,是拘留。”

她看著蘇念。她不知道法律是甚麼,不知道人身安全保護令是甚麼。

她知道的是有人願意幫她,在法律殿堂的高處,在那間被拳頭和辱罵填滿的屋子裡看不到光的地方,有人替她點了一盞燈。

那盞燈不夠亮,但足夠她看清腳下的路。

十二月,那個女人拿到了離婚判決書。

顧沉舟在法院門口等她,蘇念靠著副駕駛的椅背閉上眼睛。

她在想那個女人拿了判決書之後會去哪裡,也許回老家,也許在清江找份工作,也許再婚。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男人不會再打她了,法律替她關上了那扇門。

她在門裡待了太久,久到忘了門外的陽光是甚麼樣的。

現在門開了,陽光照進來,她走出去。不管去哪裡都好,外面沒有拳頭。

蘇念睜開眼看著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顧沉舟。”

“嗯。”

“你覺得那個女人以後會過得好嗎?”

“會。因為你幫她把壞人關在門外了。門關上了,她可以在門裡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被逼無奈,是自由意志。”

蘇念看著他。

窗外飄起了雪。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早一些。蘇念站在法援中心的窗前看著那些雪,細細的,像鹽粒。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下雪了。”

蘇念看著那三個字,想起了三年前那個冬天。

那時候她剛和他在一起不久,他發訊息說“下雪了”,她說“看到了”,他說“我去接你”,她說“不用,雪不大”,他說“我去接你”。三年了,他還是說“我去接你”。她也還是說“好”。

蘇念打字:“好。”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法援中心門口,車頂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顧沉舟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圍著那條深灰色的圍巾。

蘇念推門出去,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下了車,繞過車頭走過來,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說了讓你在屋裡等。”

“我想看雪。”

他伸出手把她頭髮上的雪拂去。他的手指從她的發頂滑到髮梢。

“上車吧。”

蘇念上了車,他坐回駕駛座發動車子開了暖風。他沒有立刻開出去,轉過頭看著她。

“今天那個案子,結了?”

“結了。她拿到離婚判決書了。”

“你幫她把那扇門關上了。”

“嗯。”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扶手箱上。蘇念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

他們駛進了那片茫茫的雪幕裡。

雪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一左一右地把它們掃開。

蘇念在那片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的視線裡閉上了眼睛——這一年快結束了。

她幫了很多人,也被人幫了很多。她幫人關上了那些暴力的、恐懼的、絕望的門,他幫她撐起了那些壓在她身上的、讓她喘不過氣的、她以為自己扛不住的重擔。

車停在那條熟悉的路上。

雪還在下,路燈的光在雪幕裡變得毛茸茸的。

蘇念看著那棵枇杷樹,枝丫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像一個正在打盹的老人頭上落滿了雪花。

她不知道明年會結多少果子,但她知道他會修剪枝丫,會施肥,會在果子熟的時候和她一起摘。她靠進他懷裡,他低下頭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顧沉舟。”

“嗯。”

“明年我們還一起看雪。”

“每年。”

蘇念閉上眼睛。雪還在下。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沉穩有力。她想,這樣就好了。

不需要轟轟烈烈,不需要蕩氣迴腸,只需要每一年下雪的時候他都在她身邊。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站在法援中心門口等她,他說“上車”,她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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