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出事
顧沉舟恢復前世記憶之後,變了一個人。
是一點一點的,像水滲進沙子裡,等她發現的時候,整個沙灘已經溼透了。
他開始不讓她一個人去法援中心了。“我送你。”每天早上他都會說這句話。
蘇念說“不用,地鐵很方便”,他已經把車鑰匙拿在手上了。
她說“你真的不用送我”,他把車門開啟了。她坐進去,繫好安全帶,他發動車子。
從家到法援中心的路,他開了很多遍,比她坐地鐵的次數還多。
她知道他不是順路,律所和法援中心在兩個方向,送完她再掉頭回去,要多開四十分鐘。
她說過很多次“不用”,他每次都說“順路”。她知道不是順路,他只是不想讓她一個人走那段路。
他開始不讓她加班了。
以前她在法援中心待到八九點是常事,他有時候來接她,有時候她自己坐地鐵回去。
現在他每天五點半準時發訊息“幾點結束?我去接你。”
她說“還要一會兒”,他說“多久”。
她說“大概一小時”,他說“好,一小時後到”。
一小時後他準點出現在門口,不催她,不進來,只是坐在車裡等。
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從窗戶往下看,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路燈下,車頂的霜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他從來沒有催過她一句,但他每天都會來,每天都會等,風雨無阻。
蘇念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怕她在那段從法援中心到家的路上出甚麼事。
前世她死在那條路上嗎?不是,她死在醫院裡。那把刀刺進胸口的時候她在法院門口,救護車來的路上她還有意識。
她在想“會不會太堵了?能不能開快一點?我還有話沒跟他說。”
那些話她這輩子說了,在第七十二章的雨夜裡,她終於把前世沒來得及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了。
但他還是怕,怕她沒說完,怕她還有話沒說出來就來不及了。
他怕她死第二次,怕自己來不及救她,怕她再閉上眼睛的時候他不在旁邊。
他開始不讓她接危險的案子了。“這個案子你別接了,我找人幫你做。”
蘇念翻著那本案卷的時候他說。一個涉黑案件,當事人被指控參加□□性質組織、尋釁滋事、聚眾鬥毆。
蘇念幫他寫申訴狀,證據材料堆了一桌子。
“為甚麼?”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對方不是普通人。你接了這個案子可能會被盯上。”
“我是律師。律師接甚麼案子是我的自由。”
“你接了這個案子可能會有危險。”他站在書桌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她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擔心,是恐懼。他在害怕。
“顧沉舟,你是不是怕我死?”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沒有說錯。
他怕她死在法援中心,死在去法院的路上,死在那個涉黑案件的當事人來找她麻煩的時候。
他怕那把刀從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方式再次刺進她的胸口。
他怕的太多太密了,密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合理的擔心、哪些是過度的保護。
蘇念站起來看著他的臉,伸出手捧住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動了一下。
“我不會死的。你這輩子把我保護得太好了,閻王爺都不好意思收我。”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想笑但我笑不出來”的弧度。
蘇念踮起腳尖在他嘴角上親了一下,坐下來繼續看案卷。
他沒再說甚麼,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蘇念聽到書房的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八月中旬,那個涉黑案件的當事人來法援中心找蘇念。不是來送材料的,是來送錢的。
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放在蘇唸的辦公桌上。
“蘇律師,這是一點心意。你幫我寫申訴狀,我不能讓你白忙。”
蘇念看著那個信封,沒有開啟。她大概知道里面有多少錢厚度像兩萬,也許三萬。“這個我不能收。法律援助是免費的。”
“你不收我不安心。”
“您安心。案子我會盡力,錢我不會收。”
他看了蘇念一眼,把信封收回包裡,走了。
蘇念坐在辦公桌前,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不舒服那種“你幫我忙我給你錢”的交易感。
她幫人不是為了錢,但她拒絕那筆錢的時候心裡忽然在想:顧沉舟說得對,這個案子確實有危險。
不是身體的危險,是那種“你被人盯上了”的危險。
那個人臨走時看她的那一眼,沒甚麼表情,但裡面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小白走過來小聲說:“蘇姐,那個人看著不像好人。”
“他是當事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是需要幫助的人。”
“可是他那眼神——”
“小白。”蘇念打斷她,“我們是律師。律師不能挑當事人。好人壞人都要有律師,不然要法律幹甚麼?”
小白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整理案卷。蘇念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陽光很烈,對面樓的玻璃幕牆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晚上回到家,蘇念把這件事告訴了顧沉舟。他正在沙發上看書,聽她說完之後合上書放到一邊。
“他給你送錢?”
“嗯。我沒收。”
“明天開始我接你下班。”
“你已經在接我下班了。”
“以後我在法援中心等你。”
蘇念看著他。“你不用——”
“我在。”
蘇念把那句“不用”嚥了回去,靠進他懷裡。他的手抬起來落在她後背上。
窗外的蟬在叫,蘇念在那片聒噪裡閉上眼睛。
她知道他在怕,怕那個人不是來送錢的,是來探路的。
怕那個信封裡裝的不只是錢,還有別的甚麼東西。怕那個人走的時候看她的那一眼不是“你不收我不安心”,是“我記住你了”。
八月末,事情開始變得不太對。
蘇念在法援中心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是一個男人,聲音很低。“蘇律師,你最近在幫那個涉黑案子的人寫申訴狀?”蘇唸的手指在筆上停了一下。“我是他的律師。請問您是?”
“我是誰不重要。你聽我一句勸,這個案子你別碰了。碰了對你沒好處。你有男朋友吧?他好像有輛車,黑色的,經常停在你法援中心門口。車型和車牌號你心裡有數。清江最近不太平,你晚上早點回家。”
電話掛了。蘇念握著手機,手在微微發抖。
她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那個人提到了他的車他的車型,他的車牌號。
那個人知道她幾點下班,知道他在門口等她,知道那輛黑色的車每天停在法援中心門口。那個人在看他們。
蘇念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在桌上。
小白走過來。“蘇姐,你臉色好差,怎麼了?”
“沒事。”
中午蘇念走出法援中心的時候那輛黑色的車不在門口。他今天在律所有會,說下午來接她。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以前他來接她的時候那輛車停在那裡,她有時候會覺得煩“天天來接,我又不是不會走路”。
現在那輛車不在那裡了,她忽然害怕了。不是怕他不在,是怕那個人說的話“清江最近不太平,你晚上早點回家。”
蘇念轉身回了法援中心,把門鎖好。
下午顧沉舟來接她的時候,她上了車,繫好安全帶。他發動車子,開出去一段路,蘇念把那個電話的事告訴了他。
他的車速沒有變,方向盤握得很穩,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蘇念知道他在生氣。
“我明天去接你。以後每一天,我去接你。”
“好。”
這一次蘇念沒有說不用。
九月,蘇念大四了。
開學第一週她沒有去學校,她在法援中心整理那個涉黑案件的申訴材料。
證據太多了,堆了滿滿一桌子。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標註,從早看到晚眼睛酸得不行。小白勸她休息,她說不累。
不是不累,是她想盡快把這個案子結束。不是因為她怕那個人說的那些話,是因為她不想讓顧沉舟擔心。
他每天都來接她,比以前更早了。
以前他五點半發訊息問幾點結束,現在他五點就到,在法援中心門口的椅子上坐著等她,不催她,不進來,只是在那裡。
蘇念從窗戶往下看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那張椅子上低著頭看手機。
陽光落在他的白襯衫上,把那件襯衫照得像在發光。
蘇念看著那個畫面覺得心裡又酸又軟酸是因為他在等她,軟也是因為他在等她。
週五傍晚,蘇念在整理最後一份材料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對方沒有說話。蘇念說“您好,請問哪位”,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掛了。
蘇念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記錄,那個號碼沒有歸屬地顯示。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材料。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那種“有人在暗處”的不確定。
顧沉舟推門進來。“還沒弄完?”
“快了。”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蘇念抬起頭看著他,他看著她。誰都沒有說話。窗外天快黑了。
蘇念低下頭繼續看材料。他的手伸過來,把她握著筆的手握住了。
“今天不弄了。回家。”
蘇念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不是疲憊,是那種“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在這裡”的決心。
蘇念把筆放下,合上案卷。他站起來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
走出法援中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門口,車頂落了薄薄一層灰。
蘇念看著那層灰忽然覺得它像時間積了一層又一層,肉眼看不出來,但用手一摸就知道已經很厚了。
她在這裡待了三年多了,從大一到大四,從小蘇到蘇姐。
他在門口等了她不知道多少次,從冬天等到夏天,從夏天等到冬天。他等了她一輩子。
九月中旬,蘇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案卷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哭腔。“蘇律師,我老公要殺我。”
蘇唸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您現在在哪?”
“在家。他把門反鎖了,我出不去。”
“您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來了,他說是夫妻吵架,警察走了。”
又是這句話。蘇念閉上眼睛又睜開。“您把窗戶開啟,喊救命。鄰居聽到了會報警。這次您跟警察說,他不是吵架,是要殺人。您把這句話說清楚,警察就不會走了。”
“好。”電話掛了。
蘇念坐在辦公桌前,手心全是汗。她撥了顧沉舟的號碼。“顧沉舟,有個當事人在家被她老公鎖住了。警察去了說是夫妻吵架就走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跑出來。”
“你在法援中心別動。我去接你。”
“你不用——”
電話掛了。蘇念看著手機螢幕。
蘇念站在窗前等他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女人,聲音在抖。“蘇律師,我跑出來了。鄰居聽到我喊救命報了警,這次警察把他帶走了。”
蘇唸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您現在在哪?”
“在派出所。警察在做筆錄。”
“您別怕。您這次做對了,您把話說清楚了。他不是吵架,他是要殺人。警察聽懂了,他們不會再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蘇律師,謝謝你。”
“不用謝。您以後有甚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蘇念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天快黑了,路燈亮了。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法援中心門口,顧沉舟下了車,站在路燈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蘇念看著那個畫面覺得自己很幸運不是因為他每天來接她,是因為他在她需要他的時候永遠都在。
蘇念跑出去,撲進他懷裡。他愣了一下,然後手臂收緊了。
“怎麼了?”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那個女的跑出來了。她聽了我的話,跟警察說‘他不是吵架,是要殺人’。警察把她老公帶走了。”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你救了她。”
蘇念搖了搖頭,把臉埋得更深了。“不是,是她救了自己。我說的那些話,她聽進去了,她說出去了,警察聽懂了。
每一個環節都剛剛好,鏈在一起,她才能從那間被反鎖的屋子裡跑出來。
鏈條的第一個環節是她打了那個電話。
第二個是她開啟窗戶喊救命。
第三個是鄰居聽到報警。
第四個是警察這次沒走。她的自救加上鄰居的援手加上警察的介入,她才成功跑出來。
她只是完成了鏈條上的第一步,但第一步最重要。”
他的手撫著她的後背。“你今天說的這些話,她會記住一輩子。”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如果她以後遇到別的事,她會想起來有一個律師告訴她,把話說清楚,別怕。”
蘇念踮起腳尖在他嘴角上親了一下,他的手放在她腰側。路燈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九月末,那個涉黑案件的申訴狀終於寫完了。
蘇念把最後一頁列印出來,裝訂好,放進檔案袋裡。在封面寫上案子的名稱。
她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小白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蘇姐,這個案子你真的要接嗎?那個人那天來送錢的時候看你的眼神,我覺得他不是好人。”
蘇念把筆帽合上。“小白,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
他犯了罪,法律會制裁他,但他也有權利請律師。這不是幫他的罪開脫,是幫他人權開脫。
他有權利請律師,有權利申訴,有權利在被判刑之後說‘我覺得判重了’。”
蘇念把檔案袋放進文件櫃,鎖好。“不管他做了甚麼,在法律面前,他只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這是法律的意義。”
小白看著她。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蘇姐。”
蘇念彎起嘴角,走出法援中心。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門口,顧沉舟靠在車門上等她。陽光落在他的白襯衫上。
蘇念走過去,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
“今天怎麼這麼早?”蘇念問。
“想你了。”
蘇念愣了一下。他從來不說這種話他會說“我去接你”,會說“早點睡”,會說“今天很好”。
他不會說“我想你了”,這四個字太重了,重到他一直不好意思說出口。
今天他說了,在法援中心門口,陽光很好,風很輕。
“顧沉舟,你剛才說甚麼?”
“你聽到了。”
“我沒聽到。你再說一遍。”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上車。”
蘇念彎起嘴角,上了車。
他發動車子,在第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的手伸過去握住他放在檔杆上的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反握住了。
蘇念靠著椅背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顧沉舟,你以後每天都可以跟我說‘我想你’。”
“好。”
蘇念彎起嘴角。
窗外的枇杷樹的影子在暮色裡輕輕晃著。九月將盡,枇杷樹的葉子還是綠的。
明年會開花結果,沉甸甸地掛在枝頭等著被摘下來。蘇念不知道明年會發生甚麼,也許會有新的案子、新的當事人、新的眼淚和新的笑容。
但她知道他會在這裡,在她身邊,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這讓她一點都不怕。
不怕那些卷宗、不怕那些電話、不怕那個男人看她的那一眼,不怕顧沉舟擔心她出事。
因為她知道他不是在過度保護,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你很重要,你不能出事。你出事了,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