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來世不要在遇見顧沉舟了
那個吻結束的時候,排骨的湯汁收幹了。蘇念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焦味,“啊”了一聲轉過身去關火。
鍋底粘了一層焦糖色的醬汁,排骨還好好地在中間,邊緣有點糊,但問題不大。
“糊了。”蘇念說,用鍋鏟把排骨一塊一塊地盛出來。
“沒糊。”顧沉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盤子裡的排骨,“正好。”
蘇念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不冷不熱,不鹹不淡,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蘇念看到了,也記住了。
她把這盤邊緣有點糊的排骨端到餐桌上,他盛了兩碗米飯,面對面坐下來。
窗外的夕陽正在往下沉,橘紅色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蘇念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邊緣確實有點焦。
但焦味不重,混著醬香反而有一種不一樣的味道。她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顧沉舟,你昨晚夢到甚麼了?”
他拿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之前忘了。昨晚又想起來了。”
蘇念看著他,等他繼續。
“夢到你在醫院裡。白色的床單,很多血。”他把那塊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夢到你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你閉著眼睛說,‘如果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遇見顧沉舟。’”
蘇念放下筷子。
那是她死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她以為沒有人聽到。
她以為那個念頭隨著她的死亡一起埋葬了,沒想到它在她的靈魂裡藏了兩輩子,在被他說出來之前一直在等她。
“那不是我說的。”蘇念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米飯,“是臨死之前的念頭。不算說出口的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念頭也是你的。你不想再遇到我。”
蘇唸的手指攥緊了筷子。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個念頭是真的。
她死之前確實不想再遇到他了,不是不愛了,是太累了。
愛了他六年,他不知道。
替他擋了一刀,他說她是累贅。
她不想再愛了,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
不配被他記住,不配被他放在心上,不配讓他說一句“你疼不疼”。
“顧沉舟,那個念頭只存在了幾秒鐘。
後來我醒過來,在十八歲的早晨,在舅舅家那個堆雜物的隔間裡。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發毒誓說‘我再也不要遇見顧沉舟’。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想,我這輩子要學法律,要考最好的大學,要做最好的律師。
我要把你前世花在我身上的錢連本帶利還清,然後兩不相欠。”
蘇念看著他。
“後來我考上了清江大學法學院。開學的第一天,我走高階梯教室,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你從門口走進來,穿著深灰色的襯衫。
你說,‘法學概論這門課,我不會點名。
但期末考不過的人,不要來找我。’你的聲音和前世一模一樣。那一刻我在想完了。”
顧沉舟看著她。蘇念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完了,我又要愛上他了’。是‘完了,我從來沒停止過愛他’。”
窗外的夕陽徹底沉下去了,橘紅色的光變成了深藍色。
蘇念在那片深藍色裡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反光,是那層薄薄的水光。
“蘇念。”
“嗯。”
“那個念頭,還在嗎?”
蘇念搖了搖頭。“不在了。甚麼時候不在的?不知道。
也許是你在課堂上點我名字的時候,也許是你給我發‘晉級了恭喜’的時候,也許是你在我論文上批了十七處批註的時候,也許是你蹲下來給我塗碘伏的時候。
也許是某一個很普通的瞬間你站在灶臺前煎蛋,陽光落在你肩膀上。
我看著你的背影,覺得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不是因為他對我好,是因為他在我對面煎蛋,我在他身後看。
那個畫面我想了一輩子,以為永遠不會有。你給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慢慢收攏。蘇念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那個念頭,再也不會有?”他問。
“再也不會有。”
第二天是週末。蘇念起得比平時晚,顧沉舟已經在陽臺上了。
他站在枇杷樹旁邊,手裡拿著剪刀,在修剪枝丫。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發亮。
蘇念靠在陽臺門口看著他,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刀都剪在分叉的地方。
蘇念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學會修剪果樹枝的,也許是看書看的,也許是問了花店的老闆。
“你甚麼時候起來的?”蘇念走過去。
“七點。”
蘇念看著他手裡的剪刀。“你還會剪樹枝?”
“不會。現學的。”
蘇念彎起嘴角,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棵枇杷樹。
去年結果太多,枝頭壓彎了好幾處,他正在把那些長勢不好的枝剪掉。
他說剪掉了營養才能集中到好的枝上,明年才能結出更大更甜的果子。
“顧沉舟。”
“嗯。”
“你明年還會剪樹枝嗎?”
“每年都要剪。”他看了她一眼,“不然果子長不大。”
蘇念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去廚房倒了兩杯茶。一杯龍井給他,一杯白水給自己。
她端著茶杯走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剪完了,正在收拾地上的枝條。
蘇念把茶杯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陽光很好,風也不大。
枇杷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蘇念在那片聲響裡覺得自己像一棵被修剪過的樹。
那些多餘的枝丫前世的遺憾、重生的恐懼、不敢靠近的猶豫被一點一點地剪掉了。
剪的時候有點疼,但剪完之後營養就能集中到好的枝上。好的枝是法援中心的每一天,是那些她幫過的人,是那些深夜他在廚房熱好的飯,是那些“我去接你”和“早點睡”。
“蘇念。”
她轉過頭看著他。
“下個月,你生日。想怎麼過?”
蘇念想了想。“在家過。你做飯,我洗碗。”
“蛋糕呢?”
“你買。”
“甚麼口味?”
“你挑。”
他看著她。“草莓的。”
蘇念彎起嘴角。“你怎麼知道我喜歡草莓?”
“你吃草莓的時候嘴角會上揚。”
蘇念不知道自己吃草莓的時候嘴角會上揚,她只知道自己吃草莓的時候很開心。他注意到了,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他替她記住了。
她在陽光下閉上眼睛。風從枇杷樹的枝葉間穿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溫熱的氣息。那些氣息裡有陽光、有泥土、有枇杷葉的清香、有他站在她左邊的體溫。
她伸出手,手心裡落了一片枇杷葉,嫩綠色的,葉脈清晰。她把那片葉子放在他的手心裡,他的手指慢慢合攏,把葉子握在掌心。
“顧沉舟。”
“嗯。”
“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在一起。”
“會。”
窗外的蟬開始叫了。
蘇念聽著那些蟬鳴覺得它們在替她說一些她說不出的話我很幸福,我很愛你,謝謝你在我身邊,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蘇唸的生日在六月初。
那天清江下了入夏以來第一場暴雨,雨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
蘇念站在法援中心的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心想今年的生日大概要在辦公室裡過了。
她給顧沉舟發了條訊息:“雨太大了,今天別接我了,我坐地鐵回去。”對面回得很快:“我去接你。”
蘇念看著那四個字,彎起嘴角,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整理案卷。
最近接了一個新案子一個老小區加裝電梯的糾紛,一樓不同意,樓上幾戶把一樓告了。
法律關係不復雜,但調解的難度比訴訟大。
樓上的人想要電梯,一樓的人怕影響採光和房價,兩邊都覺得自己有理,兩邊都不願意讓步。
蘇念在中間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聽他們吵、聽他們拍桌子、聽他們互相指責。
等所有人都說累了,她才開口把法律規定一條一條地解釋清楚。
最後她沒有說服他們,但她讓他們知道打官司不是最好的選擇。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到了。”
蘇念收拾好東西,撐著傘走出法援中心。
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潑水,她的傘被風吹得差點翻過去,褲腿溼了一大截。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老位置,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快速地左右擺動。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帶進來一大片雨水,座椅上立刻溼了一片。
“說了不用來接我。”蘇念把溼透的傘收起來,放在腳墊上。
他沒說話,發動車子。
蘇念靠著椅背看他開車的側臉。
雨很大,他的車速比平時慢了很多,雙手握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路上的積水很深,車輪碾過去的時候濺起兩排水幕,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一左一右地掃開又模糊、模糊又掃開。
蘇念在那片不斷重複的清晰與模糊之間看著他的側臉。
“顧沉舟。”
“嗯。”
“你褲腿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事。”
蘇念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溼的也許是從車裡出來撐傘的時候,也許是從法援中心門口跑回車裡的時候。他甚麼都沒說,她也沒再問。
到家的時候,雨小了一些。
蘇念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腳步忽然停住了。
茶几上放著一個蛋糕。草莓味的,奶油是粉白色的,上面鋪滿了切成兩半的草莓,紅得像一顆顆小心臟。
蛋糕旁邊放著一束花六月雪,白色的,小小的,插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
蘇念站在那裡,雨水從她的褲腿滴下來,在地板上匯成一小攤。
她看著那個蛋糕,看著那束花,看著那個站在廚房門口的人。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繫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手裡端著一盤菜。
“生日快——”他的話沒說完。
蘇念走過去,踮起腳尖吻住了他。他手裡的盤子還在,她的手環住他的脖子。
她親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開始發酸。他輕輕退開一點。“菜要涼了。”
蘇念鬆開他,把盤子接過去端到餐桌上。他又進去端了一盤,蒸了一條鱸魚,做了一個番茄蛋花湯。蘇念在他對面坐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雨停了。
他拿出打火機,把蠟燭一根一根地點燃。蘇念看著那些火苗在白色的奶油上輕輕搖晃著。
“許願。”他說。
蘇念閉上眼睛。
許甚麼願呢?何偉的女兒考上好中學?小彤順利畢業找到工作?陳桂蘭身體健康?李秀蘭的女兒考上大學?小禾的朋友徹底康復?那個被丈夫打了三年的女人拿到離婚判決書?那些她幫過的人、正在幫的人、以後會幫的人,都好好的。
還有他。他好好的,在她身邊,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她睜開眼睛,把蠟燭吹滅了。
“許了甚麼?”他一邊問一邊切蛋糕,把第一塊放在她面前。
“說出來就不靈了。”
“你的事,不用許願。”他把那塊蛋糕切下來放在盤子裡推過來,草莓的紅嵌在粉白色的奶油裡,“我會幫你實現。”
蘇念彎起嘴角,用叉子叉了一顆草莓放進嘴裡。他挑的草莓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開,甜味一直蔓延到喉嚨。
“你怎麼知道這家蛋糕好吃?”蘇念問。
“網上看的。”
“你看了幾家?”
他沒回答。蘇念伸手拉過他的手機瀏覽器裡還開著頁面,蛋糕店的評分、評價、地址、電話。他看了很多家,從清江的東邊看到西邊,從南邊看到北邊。
最後選了這家,不是因為評分最高,是因為評價裡有人說“草莓很新鮮”。
他記住了她喜歡吃草莓,記住了她說“你挑”。在他的世界裡,信任是草莓味的她不用去看那些評價自己比較,他替她看了。
蘇念把叉子伸過去,叉了一塊蛋糕遞到他嘴邊。他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上。
蘇念伸出拇指幫他擦掉,然後放進自己嘴裡。她的指尖嚐到了奶油味很甜,比他買的任何一束花都甜。
“顧沉舟。”
“嗯。”
“今天的蛋糕很好吃。”
“明年還買這家。”
蘇念彎起嘴角,把手裡的碗遞給他。他接過去擦乾放進碗架裡,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
“蘇念。”
“嗯。”
“你今天的許的願,實現了一個。”
蘇念看著他。“甚麼願?”
“你希望我好好的。你希望我在你身邊,在你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他的目光落下來,“我在。”
蘇念踮起腳尖在他嘴角上親了一下。
“還有一個願望。”
“甚麼?”
“你實現了告訴我。”
蘇念彎起嘴角,拉著他走到陽臺上。
雨後的空氣很乾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枇杷樹的葉子被雨水沖刷得翠綠,在路燈下泛著溼潤的光。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月光穿過溼漉漉的枝葉,在兩個人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顧沉舟的手搭在她肩上,把她的身體輕輕轉過來,讓她看著他。
他把那片金色的枇杷葉從她胸口拿起來,在月光下端詳。
“蘇念。”
“嗯。”
“你剛才擦我嘴角奶油的時候,用的是拇指。”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他在課堂上講法條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蘇念愣了一下。
“你以前也這樣。每次我嘴角有東西,你都是用拇指擦。”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月光、有枇杷葉的影子、有一種她很熟悉但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愛,愛她知道。
是記得,記得比愛更深。愛是現在的,記得是過去的。
他記得她擦他嘴角奶油用的是拇指,記得她吃草莓的時候嘴角會上揚,記得她不喜歡吃薑所以每次切姜都切大塊方便她挑出來。
這些記得不是一天攢起來的,是每一天攢一點,攢了快三年,攢了幾百幾千個瞬間。
他把這些瞬間一個一個地記在心裡,在她不知道的時候。
蘇念伸出手抱住他,臉埋進他的胸口。枇杷葉在兩個人之間被壓扁了,葉脈貼著她的鎖骨,硌著她的面板,有點疼。
她沒有動。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月光穿過枇杷樹的枝葉,在兩個人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顧沉舟。”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好愛你。”
他的手臂收緊了。“說過。”
“甚麼時候?”
“你每一次看我的時候。”
蘇念把臉埋得更深了。
他的心跳聲從胸腔裡傳過來,沉穩有力,每一下都在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在看我,她在用眼睛說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