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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枇杷快熟了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枇杷快熟了

程晉鵬來過之後的那幾天,蘇念總覺得有甚麼東西變了。

說不上來是哪裡變了。

法援中心的辦公室還是那間辦公室,窗外的天還是那片天,桌上的案卷還是那些案卷。

但她坐在那裡的時候,後背會莫名其妙地發涼,像有人在暗處看她。

她回過頭,身後只有空蕩蕩的走廊。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隻沒有身體的手在向她招手。

顧沉舟每天來接她,比平時早了。他不說“我早點來”,他只是來了。

蘇念下樓的時候他的車已經停在門口,發動機沒熄,排氣管冒著白煙。

她坐進去,車裡暖氣很足,她的手指還是涼的。

他握住她的手,沒說話,她也甚麼都沒說。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是滿的,裝了很多不需要說出口的東西。

“顧沉舟。”

“嗯。”

“你不用每天都這麼早來。”

他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我知道。”

“那你為甚麼還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回到前方的路上。“想來。”

蘇念靠著椅背看窗外。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在她臉上滑過又消失,滑過又消失。

她在那片明滅不定的光線裡想起前世——她跟在他身後從法院走出來,天黑了,路燈亮了。

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後面。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她踩著他的影子走,以為這樣就能離他近一點。

這輩子她不用踩他的影子了。

他就在她身邊,方向盤握在他手裡,路在車輪下延伸。

她不需要追,不需要趕,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跳壓到最慢怕被他聽到。

她可以跳,跳得再大聲他都不會嫌吵。

週末,蘇念在陽臺上給六月雪澆水。

這盆花買回來一個多月了,長勢很好,葉子綠得發亮,花苞冒出了好幾簇。

白色的,小小的,還沒開,但蘇念已經能聞到那股淡淡的清香了。

和枇杷花的香味很像,不濃,不烈,要湊近了才聞得到。

她彎下腰聞了聞,直起身的時候餘光瞥見樓下有一輛車。

黑色的,停在路邊,發動機沒熄。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面的人。蘇念站在那裡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手裡的水壺還在滴水。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盯著它,那只是一輛停在路邊的車,這條路上每天都有人停車。

但那輛車給她的感覺不太對。它停在那裡太安靜了,像一隻蹲在暗處的動物,一動不動,但眼睛是睜著的。

“蘇念?”顧沉舟從屋裡走出來,“怎麼了?”

蘇念回過神,搖了搖頭。“沒甚麼。看錯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樓下那輛黑色的車,目光停了一下,收了回來,接過她手裡的水壺。“我來澆。你進去,風大。”

蘇念走進屋裡,在沙發上坐下來。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她透過玻璃看著那輛黑色的車。

它還在那裡,發動機沒熄,排氣管冒著白煙。不知道停了多久了,她澆花之前就在,澆完花還在。

她不認識那輛車,不認識那個車牌號。

但她認識那種感覺——被注視的感覺。前世她死之前的那段時間,也有過這種感覺。

有人在暗處看她,她回過頭,甚麼也沒有。後來那把刀從前面刺進來了。

手機響了。姜晚的電話。“蘇念,你今天來法援中心嗎?”

“下午去。怎麼了?”

“有個案子需要你幫忙看一下材料。性侵案,被害人是未成年。”

蘇念閉了一下眼睛。“好。我下午到。”

掛了電話,蘇念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去書房拿案卷材料。

下午蘇唸到了法援中心。

姜晚已經在辦公室了,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卷宗,眉頭皺得很緊。

蘇念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接過她遞來的材料翻開。是一份□□案的卷宗,被害人是十四歲的女孩,被鄰居多次性侵。

和去年小彤的案子很像,不一樣的是這個案子已經起訴了,檢察院以強姦罪對被告人提起了公訴。

蘇念需要做的是幫助被害人準備庭審,讓她知道法庭上會發生甚麼,讓她不會被對方律師的問題嚇倒。

“這個案子甚麼時候開庭?”

“下個月中旬。”姜晚靠在椅背裡看著蘇念,“你有時間嗎?”

蘇念點頭。“有。”

兩個人低下頭各自看材料。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翻紙張的聲音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蘇念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現姜晚正看著她。

“怎麼了?”蘇念問。

“蘇念,你是不是有甚麼事?”

蘇唸的手指在材料上停了一下。“沒有。”

姜晚看了她幾秒,沒有追問。

姜晚是那種人——看出你有事,但你不說,她就不問。

她會把關心放在“你不說我也在”的位置上,不遠不近,剛好夠你需要的時候一伸手就能夠到。

蘇念低下頭繼續看材料。

她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說“前世有個人殺了我,這輩子他又出現了”?姜晚會怎麼想?也許會覺得她壓力太大了,也許會覺得她在說胡話,也許會覺得她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她不想讓姜晚擔心,不想讓任何人擔心。程晉鵬來過一次,說了幾句話,走了。

沒有跟蹤她,沒有威脅她,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她沒有任何理由害怕,可她的身體記得。

“姜姐,如果有人傷害過你,你怕不怕他再出現?”

姜晚手裡的筆停了,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有蘇念看不懂的東西。“怕。”

“那你怎麼做?”

姜晚沉默了一會兒。“我告訴自己,我不是當初那個人了。”

蘇念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

不是當初那個人了——是啊,她不是前世那個蘇唸了。

前世她是一個人,孤兒,無依無靠,被顧沉舟“收留”,沒有自己的名字。

這輩子她有朋友,有事業,有顧沉舟。

她不是那個站在顧沉舟身後不敢說話的人了。

她是在法庭上站起來說“反對”的人,是幫何偉拿到賠償款的人,是讓陳桂蘭說出“你替我記得他”的人。她的身體裡住著一個比前世強大很多的靈魂。

程晉鵬的刀不會再刺中她了,因為她不會站在那裡讓他刺了。

晚上,顧沉舟來接她。蘇念上了車,繫好安全帶。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今天怎麼了?”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不耐煩,是擔心。

“今天姜晚問我,是不是有甚麼事。”

“你怎麼說?”

“我說沒有。”

他看著她。“你有。”

蘇唸的手指在安全帶上收緊了一下。

“顧沉舟,你知不知道被人盯著是甚麼感覺?”

他沉默了片刻。“知道。”

“我澆花的時候,樓下停了一輛黑色的車。停了很久。”

他的目光變了。不是擔心,是警覺。“車牌號記得嗎?”

蘇念搖頭。她當時沒有想過去記車牌號。她只是站在陽臺上往下看了一眼,覺得那輛車不對勁,多看了幾秒。

然後他出來了,她就進去了。她不記得車牌號,不記得車型,只記得那輛車是黑色的,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面的人。

顧沉舟發動車子,沒有說話。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在生氣,不是生她的氣,是生自己的氣——怪自己沒早點發現,怪自己沒有在她澆花的時候站在她旁邊。

“顧沉舟。”

“嗯。”

“你不用緊張。也許只是路過的人臨時停車。”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不是路過。

這條路不是主乾道,兩邊都是住宅區,沒有商鋪,沒有寫字樓。

路過的人不會在這裡臨時停車。他沒說出來,怕她更害怕。

蘇念從他的沉默裡聽到了他沒說的話。她把臉轉向車窗,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

程晉鵬的刀是涼的,顧沉舟的手是暖的。她握著那隻暖的手想,她可以怕,但不能因為怕就不活了。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幫那個十四歲的女孩準備庭審,幫何偉的女兒交學費,幫姜晚整理案卷,幫陳桂蘭記住她的孫子。這些事每一件都比怕重要。

那輛黑色的車後來沒有再出現。

蘇念每天澆花的時候會往下看一眼,那輛車不在那裡了。

但她還是會在看的時候多停幾秒,確認那輛車沒有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它來還是不希望它來。希望它來,就可以確認它的存在,確認自己不是疑神疑鬼;不希望它來,就可以告訴自己“也許那天真的只是路過”。

她站在陽臺上,手裡握著水壺,六月雪開了。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

她彎腰聞了一下,香味很淡。她直起身,樓下沒有黑色的車,只有一棵枇杷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蘇念。”顧沉舟站在她身後。

她轉過身。

“明天我陪你去法援中心。”

蘇念看著他。“你不用——”

“我陪你。”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之前沒有見過的堅決。

“好。”蘇念說。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樓下那棵枇杷樹。

葉子的新綠已經變成了深綠,果子大了一些,從青色變成了青黃色。再過一個月,它們就會變成金黃色,沉甸甸地掛在枝頭,等著被摘下來。

“顧沉舟。”

“嗯。”

“枇杷快熟了。”

“嗯。”

“熟了的時候,我們一起摘。”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好。”

蘇念彎起嘴角,靠進他懷裡。

他的手抬起來落在她肩膀上,掌心貼著她的肩頭,溫度隔著春衫傳過來。不高不低,剛好夠她在春天裡覺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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