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雪
二月末,枇杷樹上的嫩芽變成了新葉。
小小的,嫩綠色的,在風裡輕輕顫著,像剛出生的蝴蝶翅膀還沒來得及展開。
蘇念每天早上都會去陽臺上看一眼那棵樹,看它的葉子比昨天大了一點還是沒變。
大多數時候沒變——但某一天你忽然去看,會發現它已經不是你上次記得的樣子了。
法援中心來了一個讓蘇念意外的訪客。
那天下午她正在整理案卷,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手裡拎著一個果籃。
蘇念抬起頭,手上的筆停住了。
陸珩。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顴骨凸出來了,桃花眼裡的光變了——不是暗淡了,是沉下去了。
以前那層笑意是浮在表面的,像油漂在水上;現在那層油被抽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深不見底。
“陸律師?”蘇念站起來。
陸珩把果籃放在桌上,“路過清江,來看看你們。”
蘇念看著他的臉,從哪裡路過?從北京路過清江,要繞很遠的路。
他不是路過,他是特意來的。
蘇念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沒喝,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姜晚的辦公桌上。
桌上攤著卷宗,筆筒裡插著幾支筆,水杯旁邊放著一瓶護手霜。
他的目光在那瓶護手霜上停了一下,移開了。
“姜晚呢?”
“出去了,有個案子要取證。”
陸珩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她還好嗎?”
蘇念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挺好的。
工作很忙,法援中心的案子一個接一個。
她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錯。
前段時間還去參加了一個培訓,家暴案件的心理干預。”
陸珩聽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知道了”的釋然。
蘇念看著他。“陸律師,你在北京怎麼樣?”
“挺好的。新律所業務量大,天天加班。
北京比清江冷,風大,乾冷乾冷的。
不像清江,冷是溼冷,往骨頭裡鑽。”
蘇念問了一個她忍了很久的問題。“你為甚麼去北京?”
陸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水杯杯壁上畫了半個圈,停了。“因為這裡,有我不能再見的人。”
蘇念看著他。
他瘦了老了,不是那種被時間刻刀雕琢的老,是被思念熬乾的老。
他去北京不是因為有更好的機會,是因為這裡有他放不下的人。
他必須走,不走就會一直回頭。一直回頭就走不動了。
陸珩站起來。“我走了。晚上還要趕飛機。”
蘇念送他到門口。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小助理,我跟你說過的那句話,還記得嗎?”
“記得。‘幫我照顧好她。’”
“你做到了。謝謝。”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來過,坐了二十分鐘,說了幾句話,放下了一個果籃。
他是來確認的,確認姜晚過得好不好。他知道了,她很好。
他可以安心回北京了。
晚上蘇念回到家,把陸珩來過的事告訴了顧沉舟。他正在沙發上看書,聽她說完之後翻過一頁。
“他走了?”
“嗯。趕飛機。”
顧沉舟放下書看著她。“他以後不會再來了。”
蘇念在他旁邊坐下來。“你怎麼知道?”
“他來過了,確認了,就夠了。”蘇念靠進沙發裡,摸著鎖骨之間那片金色的枇杷葉。
他為了確認一個他不能再靠近的人過得好不好,從北京繞了很遠的路來清江,坐了二十分鐘,說了一句話,走了。
他不會再來了,因為他知道她很好。不需要再確認了。
三月的第一個週末,蘇念和顧沉舟去了趟花市。不是特意去的,是路過。
蘇念看到門口擺著的一盆盆花,走不動了。
她蹲下來看那些花,有玫瑰、百合、雛菊、滿天星。還有一盆她不認識的白色小花,花瓣很小,一簇一簇的,像枇杷花。
“老闆,這是甚麼花?”蘇念問。
“六月雪。”
蘇念看著那盆花,六月雪,開在夏天,花瓣小得幾乎看不見,但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不像百合那麼濃,不像茉莉那麼甜,像枇杷花,很淡,很好聞。
“買一盆?”蘇念仰頭看著顧沉舟。
“嗯。”他蹲下來,“你喜歡?”
蘇念點頭。
他搬起那盆六月雪,蘇念走在他旁邊。
陽光很好,三月的陽光不烈不冷,剛好夠她把大衣釦子解開。
兩個人沿著馬路走。
他搬著花盆走在她左邊,蘇念看著他的側臉。
三月中旬,蘇念接到姜晚的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訊號斷了。
“蘇念。”
“嗯。”
“我今天去相親了。”
蘇念握著手機,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好。
姜晚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我媽安排的。對方是個公務員,人挺好,就是不太會說話。
我們吃了頓飯,聊了聊各自的工作。
他說他平時喜歡爬山,我說我平時喜歡加班。”
“然後呢?”蘇念問。
“然後他送我回家說‘下次再約’,我說‘好’。”姜晚頓了一下,“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再見他。”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姜姐,你不用著急。”
“我知道。”姜晚的聲音輕了下去,“我只是覺得,該往前走了。”
掛了電話,蘇念坐在沙發上發呆。
顧沉舟從書房出來,看到她握著手機出神。
“怎麼了?”
“姜晚去相親了。對方是個公務員,人挺好,就是不太會說話。”
顧沉舟在她旁邊坐下來,“然後呢?”
“她說該往前走了。”
顧沉舟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蘇念靠進他懷裡。
該往前走了——陸珩走了快半年了。
姜晚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結了痂,痂掉了,露出新生的面板。
粉色的,很嫩,一碰還是會疼。
但那是新生的面板,不是傷口了。
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的,不快,但沒停。
窗外那棵枇杷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很茂盛了。
嫩綠變成了深綠,在風裡沙沙響。
蘇念覺得春天真的來了,不是日曆上的春天,是她能感覺到的那種。
空氣裡的溼度變了,風的方向變了,太陽的高度變了。
走在路上不用縮著脖子,把手插在口袋裡。
可以把手伸出來,讓陽光落在手心上。
三月末的一個下午,蘇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案卷的時候,注意到掛曆上的日期。
她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年半多了。
牆上的錦旗多了好幾面,文件櫃裡的案卷多了好幾摞。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今晚想吃甚麼?”
蘇念想了想:“排骨。”
“好。”
蘇念看著那個“好”字。她想起了去年冬天,也是這樣一個普通的下午,他也是這樣問“今晚想吃甚麼”,她也是這樣回“排骨”,他也是這樣回“好”。
一年過去了,那個“好”字的溫度沒變,她的心跳也沒變。
傍晚她回到家,用鑰匙開啟門。
玄關的燈亮著,鞋櫃上那束淡粉色的玫瑰已經謝了,換成了白色的小雛菊。
六月雪還擺在陽臺上,長得很好,葉子綠得發亮。
廚房裡飄來排骨的醬香味。
蘇念換了拖鞋走進去,顧沉舟繫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站在灶臺前。
“回來了?”
“嗯。”
蘇念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頓了一下,然後他的手覆上來貼在她的手背上。
窗外的天還沒黑,三月的黃昏很長。
橘紅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灶臺上、鍋鏟上、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蘇念把臉貼在他後背上,閉上眼睛。他的體溫隔著薄毛衣傳過來,不高不低,剛好夠她在春天裡覺得暖。
四月,枇杷樹結果了。
青色的,小小的,硬硬的,藏在深綠色的葉子後面,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蘇念每天早上都會去陽臺上看一眼那些果子,看它們比昨天大了一點還是沒變。
大多數時候沒變,但某一天你忽然去看,會發現它們已經不是你上次記得的樣子了。
就像時間,你盯著它看的時候它走得特別慢,你一不留神它就溜走了。
法援中心的牆上又多了一面錦旗。
這次是何偉的女兒送來的,粉色的絨面,燙金字的筆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寫的。
“謝謝蘇念姐姐”。何偉把它掛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蘇念站在那面錦旗下面,覺得它比任何一面都重。
因為這不是“法律援助暖人心,正義之光照萬家”,這是“謝謝蘇念姐姐”。
她的名字被一個九歲的女孩用燙金的字縫在了錦旗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金色的線有些扎手,但她捨不得縮回去。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今天晚點回來,有個案子要處理。”
蘇念打了兩個字:“好。別太晚。”
“嗯。”
蘇念看著那一個字的回覆,覺得它像一個句號,圓圓的,穩穩的,落在一段話的末尾。
她不知道那句“別太晚”他聽進去了沒有。他那種人,工作起來是沒有時間概念的。
一份案卷看完才能下班,一個問題想清楚才能睡覺。
但他會說“好”,哪怕他做不到,他也會說“好”。
因為那是他對她的承諾。
法援中心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箇中年男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茍,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落在蘇念身上。“你是蘇念?”
蘇念站起來。“我是。您是?”
男人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蘇念低頭看了一眼——“程晉鵬,XX地產公司董事長”。她的血液像被凍住了。
程晉鵬。前世殺她的那個人。
這張臉她見過,在法庭上,遠遠地,隔著整個審判庭的距離。
那時候他坐在被告席上,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茍。和現在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現在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蘇律師,久仰。”
蘇念沒有握他的手。
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疼痛讓她的腦子從空白中慢慢恢復運轉。“程先生,有甚麼事?”
程晉鵬收回手,笑了笑。“我有個案子,想請你幫忙。”
蘇念看著他的笑臉,嘴角的弧度很自然,眼睛裡的光很溫和。
他在扮演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一個需要法律幫助的當事人、一個無害的普通人。
她前世在法庭上見過他,那時候他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坐在被告席上沉默不語,目光陰鷙,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
這張笑臉是假的,是演給她看的。
“程先生,法援中心只接待符合條件的當事人。您的案子可能不在我們的服務範圍內。”
程晉鵬看著她,那個“您”字裡藏著的拒絕,他沒有糾纏,笑了笑,收起名片。“那打擾了。蘇律師,有機會再聯絡。”
他走了。門關上了。蘇念坐在那裡,全身發抖。不是冷,是怕。
那種怕不是這輩子才有的,是上輩子帶過來的。
刻在骨頭裡,長在血肉裡,藏在每一個細胞最深處。
他殺過她,用一把很長的刀,從左側鎖骨斜著刺進去,穿過了肺葉,離心臟只有兩公分。
她不記得那把刀長甚麼樣,但她記得疼痛。不是□□的疼,是“我要死了”的恐懼。
蘇念拿起手機,撥了顧沉舟的號碼。
響了三聲,他接了。“怎麼了?”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一樣。
但蘇念從那個“怎麼了”裡聽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的語速快了,快意味著他知道她不會在這個時間主動打電話。她打電話一定是有事。“顧沉舟。”
“嗯。”
“程晉鵬來法援中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很短,但她聽到了。“他來做甚麼?”
“他說有個案子想請我幫忙。”
“你怎麼說的?”
“我說法援中心只接待符合條件的當事人。”沉默。這一次更長。蘇念握著手機,聽到他的呼吸聲。不是均勻的,是有起伏的。他生氣了。
“你別動。我去接你。”
“不用,我——”
“別動。”
電話掛了。蘇念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在法援中心的辦公室裡,窗外的天灰濛濛的。
她坐在那裡等著他來接她。
顧沉舟來得很快。蘇念站在法援中心門口,他的車從馬路那頭駛過來,速度比平時快。
剎車的時候車身微微頓了一下,他下了車,走到她面前。
“他跟你說了甚麼?”
“他說久仰。他說有個案子想請我幫忙。然後我說法援中心只接待符合條件的當事人,他就走了。”
顧沉舟看著她。“你認識他?”
蘇念張了張嘴。
她在喉嚨裡滾了很久的那句話——“他殺過我。”她看著他的臉,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不耐煩,是擔心。她深吸一口氣。
“我不認識他。但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顧沉舟看著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乾燥溫熱。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以後他來,不要見他。”
蘇念點頭。
那天晚上蘇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
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程晉鵬的臉。
那張笑眯眯的、無害的、成功企業家的臉。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還沒睡?”
蘇念打字:“睡不著。”
“我也是。”
蘇念看著那三個字——我也是。他也沒睡,也在想程晉鵬的事。
“顧沉舟,你在想甚麼?”
“在想怎麼讓他離你遠一點。”
蘇念握著手機,眼眶有些發熱。程晉鵬是顧沉舟的當事人。
他為他辯護,幫他打贏了官司,讓他無罪釋放。
現在這個人來找她,說要請她幫忙。
她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蓄意。
前世那刀是從前面刺進來的,不是背後。
她看到了他的臉,他也看到了她的。
他不記得她,因為他只見過她一次。在法庭上,她坐在旁聽席第一排,顧沉舟身後。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那一眼他大概沒有記住她的樣子。
但這輩子不一樣了。
這輩子她叫蘇念,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志願者,是顧沉舟的女朋友。
她的名字和顧沉舟的名字連在一起,在法學院的公告欄上,在律所的酒會上,在人們口口相傳的八卦裡。
程晉鵬來找她,是因為她是“顧沉舟的女朋友”,還是因為她是“蘇念”。
“顧沉舟,他為甚麼來找我?”
對面沉默了很久。訊息終於來了。“不管為甚麼。有我在。”
蘇念看著那四個字——有我在。不是“別怕”,不是“不會有事的”,是“有我在”。
他不否認危險的存在,他承認了。他承認程晉鵬可能對她構成威脅,承認他可能幫不了她。
但他會在這裡,在每一個她需要他的時刻,站在她身邊。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月光灑滿了整個房間。蘇念伸出手讓那道月光落在她的手心裡。月光是涼的,但她的眼淚是熱的。
她哭了一會兒,擦了擦臉,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顧沉舟,我相信你。”
“嗯。睡吧。”
“好。”
蘇念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