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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新的一年要開始了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新的一年要開始了

十二月末,清江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不是之前那種鹽粒似的細雪,是真正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從灰白色的天空往下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

蘇念站在法援中心的窗前看了很久,窗外的世界被白色重新塗抹了一遍。

屋頂是白的,樹枝是白的,停在路邊的車頂也是白的。

那些平時看起來灰撲撲的、被城市積塵覆蓋了太久的東西,在一夜之間都變乾淨了。

這場雪下了一整天。蘇

念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還沒停。她站在法援中心門口的臺階上,路燈的光在雪幕裡變得毛茸茸的。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正準備往地鐵站走,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只有幾個字:“別動。我來接你。”

蘇念看了那四個字,把手機揣進口袋,站在門口等。

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沒動。

不是因為聽話,是因為他說的“別動”裡有一種“我不想你一個人在雪裡走”的東西。

她站在那片白色的世界裡,覺得自己像一棵被雪覆蓋的樹。

不冷,因為知道有人正穿過這片風雪朝她走來。

車燈從雪幕的那一頭刺過來,那輛黑色的車停在她面前。

顧沉舟下了車,繞過車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他沒有撐開,走到她面前,先把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

圍巾上有他的體溫,木質調的洗衣液味道被熱氣蒸騰出來,她聞了一下,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上車。”他說。

蘇念坐進副駕駛。

他坐回駕駛座發動車子,開了暖風,沒有立刻開出去。

他看著她,她的睫毛上掛著雪,化了,水珠掛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拂去那些水珠,指腹從她的睫毛上劃過,力度很輕,輕到像在觸碰一件怕碎的東西。

蘇念閉上眼睛。

他的拇指在她睫毛上的觸感,透過眼皮傳到了她身體的某個深處。

她說不清那是哪裡,也許是心臟,也許是胃,也許只是面板底下的某根神經。

“蘇念。”

她睜開眼睛。

“以後下雪天,不要站在外面等。”

“你不是讓我別動嗎?”

“我的意思是讓你在屋裡等。”

蘇念彎起嘴角。“你說了‘別動’,又沒說‘在屋裡別動’。”

他看著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拿她沒辦法但又不想拿她有辦法的妥協。

他轉回去,發動車子,駛進了那片茫茫的雪幕裡。

蘇念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雪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一左一右地把它們掃開。

她在那片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的視線裡,想起前世也有過一場大雪。

顧沉舟在大雪天出庭,她坐在旁聽席上等他。

庭審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積了厚厚一層。

他走出法院大門,她跟在他身後。

他的腳印很大,她的腳印很小。

她踩著他的腳印走了一路,他始終沒有回頭。

這輩子他回頭了。

他不僅回頭,還穿過風雪來接她了,還會拂去她睫毛上的雪,還會把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

那些前世她不敢想象的畫面,在這輩子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真的。

車子駛進那條已經蓋上厚厚一層雪的路。

蘇念看著窗外那棵枇杷樹——枝丫上積滿了雪,被壓彎了,但沒斷。春天它會開花的,蘇念知道。

她見過它開花的樣子,白色的,很小,不太起眼,但香味很淡很好聞。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後一天。

蘇念在法援中心整理完最後一本案卷,在歸檔記錄上寫下了這一年的最後一個日期。

她放下筆,靠進椅背裡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雪已經停了,但地上的積雪還沒化,在路燈下泛著淡藍色的光。

手機震了。不是訊息,是電話。顧沉舟打來的,蘇念接起來。

“下班了?”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隔著一層電流,比平時低沉了一些。

“嗯。剛整理完。”

“我在門口。”

蘇念走出法援中心。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老位置,車頂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顧沉舟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圍著那條深灰色的圍巾。

不是她的那一條,是另一條,但顏色一模一樣。

蘇念不知道他是故意買的同款,還是隨便拿了一條。

她走過去。“你甚麼時候買的這條圍巾?”

“上次。”

“上次是甚麼時候?”

“你把我那條拿走之後。”

蘇念彎起嘴角。

他那種人——圍巾被拿走了不會說“還給我”,會自己去買一條新的。

顏色一模一樣,大概是不想讓人看出他的圍巾被女朋友拿走了。

但她看出來了,她甚麼都看出來了。

回家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城市被雪覆蓋了一層,在這個特殊的日子,整個清江都沉浸在辭舊迎新的氛圍裡,路上的行人和車輛都比平時少了很多。

可那稀稀疏疏的行人,裹著厚棉衣、呼著白氣,臉上帶著一種只有年末才有的表情。

不是高興,是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的放鬆。

蘇念看著窗外,覺得這一年過得太快了。

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舅舅家的隔間裡,躺在硬邦邦的單人床上,不知道過了年之後會去往哪裡。

現在她坐在顧沉舟的車裡,副駕駛座已經把她的身體輪廓記住了,安全帶扣好的聲響和她的心跳聲混在一起。

“顧沉舟,你去年跨年夜在做甚麼?”

“在律所加班。”他頓了一下,“你呢?”

“在舅舅家。躺在床上聽外面的鞭炮聲。”蘇念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和一年前比沒甚麼變化。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鼻子還是那個鼻子,嘴唇還是那張嘴唇。但她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了。

也許她看自己的眼神變了。

不是以前的恐懼和迴避,是確認,確認自己在這具身體裡終於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到家了。

蘇念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發現茶几上多了幾樣東西。

一瓶紅酒,兩個杯子,幾根蠟燭。

不是那種正式的燭臺,是小小的圓蠟燭,白色的,放在玻璃杯裡。

“你甚麼時候買的?”蘇念問。

“下午。”

蘇念看著那幾根蠟燭。他不是會搞這種儀式感的人,他一定是想了很多天,或者在某一個瞬間忽然覺得這一年的最後一天應該和她一起度過,應該有一點光,有一點酒,有一點和平時不一樣的東西。

“你點一下。”顧沉舟把打火機遞給她。

蘇念接過打火機,一根一根地點燃那些蠟燭。火苗在她的呼吸裡輕輕搖晃著。

她看著那些光,覺得它們是這一年的句號。不是黑色的,是橘黃色的。

顧沉舟倒了兩杯紅酒,遞給她一杯。蘇念接過去,杯腳細長,紅酒在杯子裡晃了晃。

她不太會喝酒,前世沒怎麼喝過,這輩子的酒量基本為零。

但她接過來了,因為這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她想和他喝一杯。

“敬這一年。”蘇念說。

“敬這一年。”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蘇念抿了一口,紅酒的味道不陌生。上次喝酒是和沈知意在生日會上,她喝的是橙汁,顧沉舟隔著十幾個人問她“橙汁好喝嗎”。

那時候她不知道他為甚麼要在那麼多人裡注意到她喝的是橙汁。

現在知道了。

他從那時候就開始看她了,比她以為的早得多。

蘇念放下酒杯,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

那個聲音她聽了一年,從第一次在模擬法庭教室坐在他身後聽到的沉穩搏動,到現在已經變成了她身體的節拍器。

“顧沉舟。”

“嗯。”

“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在一起。”

他說了一個字——“好。”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

不是大型的,是那種小小的、在居民樓之間升起來的,砰地一聲炸開,紅的綠的,照亮了半邊天。

蘇念看著那些煙花,覺得它們開在冬天的夜空裡,花期只有幾秒鐘,開完就謝了。

但它們謝的時候不會變成枯黃的花瓣,它們會變成光,變成煙,變成灰燼。

灰燼落在地上,和雪混在一起,和這一年的最後幾個小時混在一起。

蘇念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他的嘴唇上有紅酒的味道,不濃不淡。

他沒有回應。

那個吻是蘇念送給他的新年禮物,他收到了,收好了。

“蘇念。”

“嗯。”

“新年快樂。”

蘇念彎起嘴角。“新年快樂。”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

火苗在玻璃杯裡輕輕搖晃。

她靠著他,他的手放在她腰側,掌心隔著毛衣的溫度傳到她面板上,不高不低,剛好夠她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刻覺得。

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些眼淚、那些熬夜、那些在法庭上說“反對”的時刻、那些在法援中心聽當事人哭訴的下午,每一個都是值得的,因為此刻她在這裡。

鐘聲敲響的時候,蘇念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這一年結束了。

新的一年要開始了。

她想,新的一年還會有新的案子、新的當事人、新的眼淚和新的笑容。

她還會在法庭上說“反對”,還會在法援中心待到天黑,還會在下雪天等他的車來接她。

那些事情不會變,但她的心變了。

不那麼怕了,不那麼緊了,不那麼覺得自己不配了。

她在他懷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大不小,剛好夠她蜷起身子。

不深不淺,剛好夠她踩到底。不冷不熱,剛好夠她安心地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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