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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要一直在我身邊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你要一直在我身邊

五月,枇杷果從青轉黃的時候,蘇念接了一個新案子。

當事人的名字叫方遠,三十一歲,外賣騎手。他在送餐途中被一輛闖紅燈的私家車撞了,左腿脛骨骨折,做了兩次手術,腿裡打了六根鋼釘。

交警的事故認定書判對方全責,但對方的保險公司只肯賠五萬塊,說他的傷夠不上傷殘等級,五萬已經是“人道主義賠償”了。

方遠的妻子抱著孩子來法律援助中心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她把事故認定書、病歷、醫療費發票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擺得很整齊,按時間順序排的。

蘇念看著那些發票,最大的一張是三萬八——手術費。最小的一張是六塊五——掛號費。

“我們家真的沒辦法了,”方遠的妻子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不能上班,沒有收入。

孩子才兩歲,奶粉錢都快出不起了。保險公司說五萬,愛要不要。

我們去問過律師,律師費要八千塊,我們出不起。後來是社群的同志告訴我,可以來這兒。”

蘇念翻著那些材料,把每一項費用都記了下來——醫療費、誤工費、護理費、營養費、交通費、後續治療費。

按她的估算,合理合法的賠償數額應該在二十五萬左右。

保險公司的五萬,不是人道主義,是打發叫花子。

“這個案子我接。”蘇念說。她沒有說“我們試試”,沒有說“我儘量”,她說“我接”。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方遠妻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大顆大顆地砸在桌上那些發票上。

蘇念把紙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晚站在旁邊,看了蘇念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蘇念見過很多次的東西——不是驚訝,是確認。確認她沒看錯人,確認這個十八歲的女孩會在法律援助這條路上走得很遠。

整個五月,蘇念都在忙方遠的案子。她查了清江中院過去三年所有的交通事故人身損害賠償判例,把每一個判例裡的賠償專案和計算標準都列了出來。

她發現法院對傷殘賠償金以外的專案支援率很高,醫療費、誤工費、護理費這些實際發生的損失,只要有證據,法院幾乎都會全額支援。

她把所有判例整理成一個表格,標註了每個案子的傷情、賠償專案、判決金額、法院的裁判理由。

表格做了二十八頁。她把這份材料作為代理詞附件提交給了法院。

開庭前一天,蘇念在法律援助中心加班。

姜晚已經走了,辦公室裡只剩她一個人,檯燈的光圈不大,剛好夠照亮她面前那堆材料。

她一份一份地檢查,醫療費的發票有沒有遺漏,誤工費的證明有沒有蓋章,護理費的計算標準對不對。

檢查了第三遍,確認沒有問題,她把所有材料裝進檔案袋。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還在法援中心?”

蘇念打字:“嗯。明天開庭,在準備材料。”

過了片刻,他發來一條語音。蘇念點開,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不高不低,很穩。“不用太緊張。

這個案子事實清楚,證據充分,對方全責。你準備的那些材料,任何一個法官看了都知道該怎麼判。”

蘇念把那句語音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她把耳朵貼在手機聽筒上,像在聽一種只有這個距離才能聽清的聲音。

不是內容,是語氣。他很少用“不用太緊張”這種句式,他說的是“不用太緊張”,不是“別緊張”。前者是安慰,後者是命令。他選的是前者。

蘇念回了兩個字:“知道。”發完這兩個字,她又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幾個字——“你還沒回家嗎”,打完了刪掉,刪掉了又打,最後還是刪掉了。

已經快十一點了,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查崗。她不是他的甚麼人,她只是他放在心裡的人。

放在心裡和查崗之間有一道她還沒有學會跨越的界限。

庭審在週五下午。法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她在開完庭後翻了翻蘇念提交的證據材料,目光在那份二十八頁的判例彙總表上停了一會兒。

蘇念坐在代理人席上,陳述了代理意見。她的聲音比第一次開庭時穩了很多,語速不快不慢,每一條主張都有法律依據和證據支撐。

她引用了三個清江中院的判例,說明法院對類似傷情的誤工費支援標準;她逐條駁斥了保險公司代理人的意見,用方遠妻子和孩子的實際生活需求來說明“五萬塊人道主義賠償”的不人道。

她沒有說對方“欺負人”,沒有說“老百姓打官司太難了”,沒有說任何情緒化的話。

她說的全是法律和事實——醫療費花了多少,誤工費應該按甚麼標準算,護理費的法律依據是哪一條。

她的每一個字都是從法條里長出來的,像一棵樹,根扎得很深,枝幹筆直。

保險公司代理人是個中年男人,說話油滑。他說“原告的傷情不構成傷殘,五萬塊的賠償已經是公司能給出的最高額度了”。

蘇念站起來說,“對方代理人,我的當事人不構成傷殘,不代表他沒有受到損失。醫療費花了八萬七千三百六十二元,誤工期六個月,護理期三個月,營養期三個月。

這些專案都有明確的法律依據和證據支援,與是否構成傷殘無關。”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法官沒有讓她重複第二遍。

庭審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法官沒有當庭宣判,說“擇期宣判”。

蘇念收拾材料的時候問法官大概甚麼時候能出結果,法官看了她一眼,“你是哪個律所的?”

“清江大學法學院法律援助中心的志願者。”

法官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裡的東西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類似於“原來如此”的瞭然。“材料準備得很充分,”她說,“回去等通知吧。”

蘇念抱著檔案袋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很好。方遠拄著柺杖站在臺階下面,妻子抱著孩子站在他旁邊。他轉過頭看著蘇念。

“蘇律師,謝謝你。”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不用謝”,但她沒說。因為她知道自己不只是“不用謝”的那個人。

她是坐在代理人席上為他說話的人,是整理了二十八頁判例彙總表的人,是讓他妻子終於哭出來的人。她值得被說一句“謝謝”。

“不用謝。”她還是說了。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像離那個“蘇律師”近了一點。

方遠一家走了之後,蘇念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陽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今天保險公司代理人說“五萬塊已經是公司能給出的最高額度了”時候的表情,那種“我給你面子你不要不識抬舉”的表情。

她在那張臉上看到了很多東西——傲慢、敷衍、對弱者的不在乎。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開完庭了?”

蘇念打字:“嗯。判了再等通知,但我對結果有信心。”

“信心從哪來?”

蘇念想了想。“從二十八頁判例彙總表來。從每一條有法律依據的主張來。

從我沒有在法庭上說任何一句情緒化的話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經得起推敲的。”

對面看了很長一會兒,發來一條訊息。

“蘇律師。”

蘇念看著那兩個字,“蘇律師”。不是蘇念,不是小蘇,不是小助理——是蘇律師。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落在聊天介面的白色氣泡裡。

她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熄滅了。她點了一下螢幕,那兩個字又亮起來。

蘇念把這兩個字截了圖,存進了手機裡那個加了密的相簿,和那些“今天很好”“早點睡”“你在我心裡”放在一起。

晚上蘇念回顧沉舟家吃晚飯。他做了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糖放得剛好,排骨燉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蘇念吃了一碗飯又添了半碗。

“好吃。”蘇念說。

“你今天開庭表現不錯。”他坐在她對面,放下了筷子。

“你怎麼知道?”

“猜的。你今天出門的時候,沒問我‘我穿這個合不合適’。”

蘇念愣了一下,“我平時會問你嗎?”

“每次開庭前都會問。”他說,“今天沒問。”

蘇念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飯。她不知道他連這種事都注意到了。

她每次開庭前都會糾結穿甚麼,黑色還是藏青,這件還是那件,皮鞋還是平底鞋。

她在衣櫃前站很久,拍了照片發給他問“哪個好”。他每次都回“左邊”或者“右邊”,從來不解釋為甚麼。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隨便選的,原來是認真看了的。

“那你覺得我今天表現怎麼樣?”蘇念問。

他看著她,“以後不用問我了。”

蘇念夾排骨的手停了一下,排骨從筷子間滑落,掉進碗裡發出一聲輕響。

他在說她的表現已經不需要他的認可了。她不再是那個需要站在他身後等他說“不錯”的助理,她是坐在法庭上、被法官叫“蘇律師”、被當事人說“謝謝你”的人了。

他的認可忽然不重要了——不是不重要,是不需要了。因為她已經學會了認可自己。

蘇念低下頭把那塊掉進碗裡的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肉還是熱的,醬汁浸透了每一絲纖維。

“顧沉舟。”

“嗯。”

“那你以後還幫我參謀嗎?”

“幫。”

她彎起嘴角。“那你還得幫我參謀很久。”

他看著她,過了片刻,他說,“好。”一個字,不高不低,和他說“坐下”“翻開課本第幾頁”“你可以選”時的語氣一樣——輕描淡寫,好像這個“好”字不過是個普通的應答。

蘇念從裡面聽到了他沒說出來的後半句——也許是一輩子。

五月末的一個傍晚,蘇念收到了一條訊息。不是顧沉舟發的,是陸珩。

“小助理,姜晚最近是不是有甚麼事?”

蘇念看著這條訊息,在圖書館的窗戶旁邊坐了很久才回。“怎麼了?”

“她這周沒回我訊息。以前不回,但會看。這周連看都沒看。”

蘇念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電話過去。姜晚接得很快。

“姜姐,你這周還好嗎?”

“挺好的。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陸珩問我,你這周沒回他訊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蘇念,我跟陸珩,可能真的不行。”

蘇念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甚麼。聽著姜晚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不高不低,和她在法援中心接諮詢電話時的語氣一樣平穩。

“你知道嗎,”姜晚說,“他最近變了。不送咖啡了,不天天來了,不問‘你到底甚麼時候願意接受我了’。

但他越是這樣,我越是覺得對不起他。因為他在努力變好,而我做不到變得喜歡他。”

蘇念沉默了很久。“姜姐,喜歡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姜晚沒有說話,電話裡只有呼吸聲,很輕,很穩。

“我知道,”姜晚說,“所以我不能騙他。”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蘇念坐在圖書館的窗戶旁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五月末的黃昏很長,天空從藍色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深灰。她看著那些顏色一層一層地沉下去,像姜晚和陸珩之間那道她看不清的深淵。

兩個人站在深淵的兩邊。

陸珩在努力搭橋,姜晚在對岸看著他不說話。不是不想讓他過來,是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一座橋。

蘇念把那通電話的內容告訴了顧沉舟。不是全盤托出,是挑著說的——“陸珩和姜晚好像不太好了。”他正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大半句話。

“嗯。”

“你不問問為甚麼?”蘇念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感情的事,外人幫不上忙。”他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他們自己的結,得自己解。”

蘇念走到他面前,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他的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木質調的,淡淡的。她的手穿過他的手臂環住他的腰。

他僵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抬起來落在她的後背上,隔著春衫,他的掌心是熱的。

他的心跳聲從胸腔裡傳出來,沉穩有力,每一下都像在說——我在,我在,我在。

蘇念在那個聲音裡找到了一個安穩的棲息。

不管姜晚和陸珩能不能走到一起,不管方遠的案子判多少,不管這個世界有多少不公平的事——此刻,這個人的心跳聲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

“顧沉舟。”

“嗯。”

“你要一直在我身邊。”

他的手臂收緊了。

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很輕,但那個力度足夠讓她知道他在點頭。

蘇念把臉埋得更深了,聞著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聽著他胸腔裡的心跳聲。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她在他的懷裡閉著眼睛,覺得很安全——不是刀槍不入的斷句,是暴風雨裡有一個人給你撐傘。傘不大,但剛好夠遮住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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