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遇到
蘇念幾乎一夜沒睡。不是失眠,是不捨得睡。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臉上,把和顧沉舟的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
從第一條“晉級了。恭喜”到最後一條“中午我來接你”,她把每一句話都看了一遍,像一個人在博物館裡反覆端詳一幅畫了很久的畫,每一筆都看過了,但每一遍看都覺得有新東西。
凌晨三點多,她終於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他的臉——在講臺上的樣子、在會議室裡看材料的樣子、在咖啡廳推門進來頭髮被風吹亂的樣子、在車裡說“明天還見面嗎”的樣子。她想把這些畫面存起來,存到心裡那個盒子裡,但她發現那個盒子已經滿了。
第二天上午,蘇念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電腦,文件是空白的。
她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想寫點甚麼,但她的腦子被一個人佔滿了,沒有多餘的記憶體去做別的事。手機震了一下,顧沉舟的訊息:“醒了?”
蘇念嘴角彎起來。“嗯。”像是猜到了她會醒得很早,猜到了她在等他訊息。
“十一點半,學校北門。”
蘇念回了一個“好”。十點半,蘇念開始換衣服。她把衣櫃裡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在床上鋪了一遍——黑色的太素,灰色的太暗,白色的太亮。
最後她選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配了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
穿好之後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不素不暗不亮,剛剛好。
她又站了好一會兒,把頭髮散下來重新紮了一遍,然後對著鏡子說了一句,“你在幹嘛?”她在約會,她在為了見一個人專門換衣服、重新紮頭髮、站在鏡子前排演見面時說的第一句話應該用甚麼語氣。
十一點二十五分,蘇念站在學校北門口。風不大,陽光很好。她沒有戴圍巾,昨天那條深灰色的圍巾疊好了裝在包裡,準備還給他。
那輛黑色的車從馬路對面駛過來,停在她面前。
她彎腰透過車窗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沒有穿外套,領口開了兩顆釦子。
陽光從他那邊的車窗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裡。
蘇念拉開車門坐進去,從包裡拿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圍巾,放在扶手箱上。“還你。”
顧沉舟看了一眼那條圍巾,沒有拿。“送你。”
“這是你的。”
“現在是你的了。”
蘇唸的手停在圍巾上,過了兩秒,把圍巾拿起來放在膝蓋上。
顧沉舟發動了車子。蘇念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她沒有問。車子駛過市中心,駛過跨江大橋,駛進了一條她不認識的路。
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多,房子越來越少。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後退的風景,覺得這條路即使這樣永遠開下去也很好。
車子停在一家餐廳門口。餐廳不大,白牆灰瓦,門口種著一棵很大的桂花樹,葉子還是綠的,有幾顆早落的枯葉散落在青石板上。
蘇念下車站在那棵桂花樹下,聞到了一股淡淡的不知是去年殘留的香氣還是今年早發的預兆。
顧沉舟走到她旁邊。“這裡的菜還不錯。”
兩個人走進餐廳。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擺著幾張木頭桌椅,桌上鋪著藍白格子的桌布。
沒有其他客人,安靜得只聽得到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有鳥在叫。
他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布上。服務員拿來選單,顧沉舟沒有接,“讓她點。”蘇念翻開選單,每道菜都沒有標價。她把選單合上看著他,“你來點。”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有甚麼忌口?”
“沒有。”
“喜歡吃甚麼?”
蘇念想了想,“你點的我都吃。”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比昨天的大了一點點。不是錯覺,是真的變大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
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做得比食堂好吃太多。蘇念夾了一塊排骨,肉質軟爛,醬香味浸透了每一絲纖維。
“好吃嗎?”顧沉舟問。
“好吃。”蘇念說,“你怎麼知道這家店的?”
“以前來過。”
“和誰?”
問完她就後悔了。菜還沒嚥下去,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表情一定不太自然,因為顧沉舟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絲她解讀不出的內容。
“一個人。”他說。
蘇念低下頭繼續吃排骨。一個人。他在說“沒有和別人來過”,他在說“你是第一個和我來這裡的人”。
吃完飯,兩個人沒有立刻走。服務員收了碗碟,上了兩杯茶。
茶是龍井,葉片在杯子裡舒展開來,浮浮沉沉。蘇念端著杯子看著那些葉子覺得它們像她自己,在一個透明容器裡被熱水沖泡,無處可藏。
“蘇念。”他把杯子放下來,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蘇念抬起頭。
“你昨天說,你等了我很久。”他看著她的眼睛,“從甚麼時候開始等的?”
蘇念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指尖因為用力泛出失血的白色。
她還不太確定要不要告訴他那場沒人知道的六年、那把刀、那句“她不過是個累贅”。她還沒想好怎麼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從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時候。”蘇念說。
這是真的。
前世她第一次聽到他叫“蘇念”是在被他帶回顧家的第二天。
他說“蘇念,以後你就住這裡”,聲音不高不低,叫她的名字和叫任何一個名字沒有區別。
但她把那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又嚼,嚥下去,存在了心裡那個盒子裡。
顧沉舟看著她,“第一次叫你名字是在課堂上。”
“我知道。”
“那時候你已經開始等我了?”
“嗯。”
“為甚麼?”
蘇念低下頭,杯子裡的茶已經涼了。她在那個“為甚麼”裡煮了很久,茶水從燙變溫,從溫變涼。
她在涼透的那一刻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和前世一模一樣,看她的方式卻和前世完全不同。
“因為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認識你了。”蘇念說,“你可能不記得,但我記得。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蘇念’,是一句讓我很難過的話。”
顧沉舟看著她。
“後來我重新遇到了你。”她的聲音輕下去,“你變了很多。你會看我寫的論文,會發訊息說‘晉級了恭喜’,會說‘今天很好’,會說‘早點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她深吸了一口氣,“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前?我們以前見過嗎?”
見過。見過很多年,很多面。
在他辦公桌對面,在他副駕駛旁邊,在他法庭身後的旁聽席上。
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因為他看她的次數太多,多到那個“看”變成了習慣,多到她在那六年裡像空氣,存在但不需要被注意。
蘇念張了張嘴。“沒有。我們以前沒見過。”
她沒有說實話。她沒有做好準備告訴他那六年、那把刀、那句“累贅”。
他剛說“你在我心裡”,她就告訴他“你上輩子說我配不上你”。這太沉重了,重到會把剛剛發芽的東西壓死。她不想壓死它。
顧沉舟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蘇念看不懂的東西。“你說的‘重新遇到’——如果以前沒見過,為甚麼要說‘重新’?”
蘇念攥緊了手裡的杯子。她低估他了。他收走每一個她遺漏的措辭,和看她的論文時圈出那個沒有標註出處的引用一樣精準。
他的腦子是一臺不會漏掉任何細節的機器,而她現在成了他那臺機器掃描的物件。
蘇念放下杯子,那聲音在安靜的餐桌上格外清晰。“顧沉舟,你能不能先不問這個問題?等我想好了怎麼回答,我再告訴你。”
他看了她片刻。“好。”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他們聊了很多,聊他的工作。
最近在跟一個經濟犯罪案,案卷堆了滿滿一箱,看了一個星期還沒看完;
聊她的寒假——沒甚麼特別的,在家看書,偶爾去法援中心幫忙;聊她下學期要選的課,他推薦的幾門選修課,她說“好”他就記下來;
聊小彤案的判決,他說“四年不重,但夠了,對那個女孩來說,四年不是刑期的長度,是她可以放心長大不擔心在走廊上遇到那個人的時間長度”。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很淡的光暈裡。
她在心裡說了很多遍沒有說出口的話:顧沉舟,我喜歡你。不是這輩子才開始的,是從上輩子就開始了。
她把這些話嚥了下去。現在還不是時候,但她知道那個“時候”不會太遠了。
她已經在心裡挖出了一條隧道,那頭透過來一點點光。她要朝著那光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