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是你
寒假在期末成績公佈之後正式到來。
蘇念沒有立刻回舅舅家。她在學校多住了三天,把法援中心未結的案卷整理歸檔,把小彤案的所有材料裝訂成冊,在封面寫上“已結案”三個字。
那三個字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為一段旅程畫上句號。姜晚走的那天,蘇念送她到地鐵站。
兩個人在安檢口站了一會兒,說了些“路上注意安全”“過完年早點回來”之類的話。
沒有多餘的道別,但蘇念在姜晚轉身的時候,看到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蘇念在寒假開始的第四天回到了舅舅家。門還是那扇門,牆還是那面牆,那張單人床上的被褥換了一套新的,顏色從灰藍變成了暗紅。
蘇念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沈立冬不在家,王麗在廚房裡炒菜,油煙味從門縫裡飄進來。
蘇念走到廚房門口,喊了一聲“舅媽”。王麗回過頭,鍋鏟在手裡頓了一下,“回來了?洗手吃飯。”
晚飯是三個人吃的。沈立冬喝了兩杯白酒,臉漲得通紅,說了些“大學生回來了”“以後當大律師”之類的話。
蘇念聽著,偶爾應一句,大部分時間在低頭扒飯。王麗坐在對面,不怎麼說話,但給蘇念夾了好幾回菜。
蘇念看著碗裡堆起來的紅燒肉和青菜,想起上次在這裡吃飯是高考前。
那時候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吃著同一盤紅燒肉,心裡裝著一個“考上清江大學法學院”的目標。現在目標達成了,她坐在這把椅子上,心裡裝的不是目標,是一個人。
晚上,蘇念躺在被窩裡。房間很小,屋頂的燈關了之後,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細細的,橘黃色的。她把手機舉在臉前面,翻著和顧沉舟的聊天記錄。
“寒假有甚麼安排?”
“還沒想好。”
“想好了告訴我。”
她把這三行對話看了很多遍。“想好了告訴我”——她問他寒假安排,不是老師對學生例行公事的詢問,是“我想知道”。“想好了告訴我”,不是等你想好了再說,是“我想讓你告訴我”。
蘇念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身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路燈把一層淡淡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她看得見那層光裡有一圈一圈的紋路。
除夕那天,蘇念在舅舅家吃了年夜飯。飯桌上還是那幾樣菜,雞鴨魚肉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沈立冬喝了不少酒,話也比平時多了很多,從“蘇念你爸媽要是還在就好了”說到“你小時候在我家住過一陣子你還記不記得”。
蘇念記得。那時候她剛被送到舅舅家,五歲,爸媽出了車禍,沒人要她。
她在舅舅家住了三個月,然後被送去了孤兒院。那是她第一次被送到這裡,也是最後一次。
如果不算重生之後突然被接回來的那次。她沒有接沈立冬的話,低頭把碗裡的餃子吃完了。
吃完飯,王麗在廚房洗碗。蘇念走過去幫忙,王麗沒拒絕,兩個人站在水槽邊一人洗一人清。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客廳裡電視機的聲音。
“念念,”王麗忽然開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蘇念手裡攥著那隻瓷碗,洗碗布在碗壁上轉了一圈。“甚麼怎麼辦?”
“你舅那個人你也知道,”王麗的音量放得更低了,“他把你接回來,不是因為他心善。
他聽說孤兒院有補貼,想討那份錢。後來你沒住幾天就回學校了,他沒拿到錢,一直唸叨這事。你下學期再回來,他可能還會提。”
蘇念把那隻洗好的碗放進碗架。“舅媽,我知道了。”
王麗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再說下去。蘇念從廚房出來,站在陽臺上。夜風很大,遠處有人放煙花,升到半空中炸開,紅的綠的,照亮了半邊天。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簡訊:“除夕快樂。”
蘇念看著這四個字,在陽臺的冷風裡站了一會兒。她沒有回“除夕快樂”,她打了三個字:“新年好。”
對面沒有再回復,她也把他的“除夕快樂”和她的“新年好”放在一起,在心裡說了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
初六那天,蘇念收到了一條意想不到的訊息。沈知意發的,只有一行字:“蘇念,你最近有空嗎?我想約你出來坐坐,就我們兩個人。”
蘇念看著她,“就我們兩個人”,不是學習小組,不是生日會,不是任何有別人在場的場合。蘇念打了一個字:“好。”
兩個人約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廳,不是學校旁邊那家,不是上次和沈知意一起去的那家日料店,是一家新的,蘇念沒去過。
沈知意比蘇念早到,坐在靠裡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熱巧克力,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
“蘇念,”沈知意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蘇念臉上,“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蘇念看著她。
“過年的時候,顧沉舟來我家拜年了。”沈知意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熱巧克力,杯口冒著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半張臉。
“他跟我爸說了一句話——‘叔叔,我和知意的事,您別再操心了。我有放在心裡的人了。’”
蘇唸的手指攥住了咖啡杯的杯耳。
“我爸問他是甚麼人,他沒說。”沈知意抬起頭看著蘇念,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蘇念,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他甚麼時候在說真話。
他說‘我有放在心裡的人了’的時候,那個表情我從來沒見過。
他不是在拒絕我,他是在告訴我,也告訴他爸,他心裡有一個人了。
那個人很重要,重要到他願意當著長輩的面說出來。”
蘇唸的呼吸變得很淺,淺到像是在屏息。她看著沈知意,沈知意看著她,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兩杯正在冷卻的飲品。
“是你嗎?”沈知意問。
蘇念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聲音發不出來。她知道答案,沈知意也知道答案。她們之間差的不是資訊,是一個確認。
“我不知道。”蘇念說。
沈知意看了她片刻,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你騙不了我”的瞭然,或者“我不怪你”的寬容。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沈知意低下頭,把那杯熱巧克力端起來喝了一口,“我跟你說的,你現在信了吧?”
蘇念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杯壁的溫度從燙手變成了溫熱,從溫熱變成了涼。
杯子裡的美式已經喝完了,杯底只剩一層薄薄的黑色液體。她看著那層黑色,覺得自己的心也在那裡——沉在杯底,被某種苦澀的液體泡著。
“你知道嗎,”蘇念說,“我連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都不敢確認。你覺得我會是他放在心裡的那個人嗎?”
沈知意看著她。“那你想不想知道?”
蘇唸的手指攥緊了杯耳。想。她太想了。她想知道顧沉舟說的“放在心裡的人”是不是她。
如果答案是“是”,她的人生會在那一瞬間被照亮。
如果答案是“不是”,她的心會被碾成粉末。兩個結果她都承受不了,所以她選擇了第三條路。
不去確認。不去確認就不會知道答案,不知道答案就不用面對結果。這很懦弱,但她沒有更好的辦法。
“蘇念,”沈知意的手從桌子對面伸過來,覆在她手上,那溫度比她手心的溫度高一些,“你比我勇敢多了。
你敢幫他整理案子的材料,敢在法庭上站起來反對周正清,敢坐在他車上跟他說‘不用謝’。你甚麼都不敢確認,但你甚麼事情都做了。你只是不承認而已。”
蘇唸的眼眶紅了。她和沈知意坐在這間不大不小的咖啡廳裡,窗外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桌布上,靠得很近,像兩棵種在同一個花盆裡的植物。
沈知意回學校了,蘇念還坐在那裡,窗外已經黑透了。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不是簡訊,是微信語音。蘇念盯著螢幕上那個“語音通話”的提示,心跳得很快,拇指懸在綠色的按鈕上方。第一次,她接了。
“在哪?”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隔著一層電流,比平時低沉了一點。
“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廳。”蘇念說。
“一個人?”
“嗯。”
“這麼晚了,怎麼不回去?”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蘇念把紙杯捏扁,扔進桌上的垃圾盤裡,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咖啡廳裡聽得挺清楚。
“顧老師。”
“嗯。”
“你過年的時候,去沈知意家拜年了?”
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他掛了。“沈知意跟你說了?”
“嗯。”
又沉默了。蘇念握著手機,拇指在手機殼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心跳快得像擂鼓。“顧老師,你說的那個‘放在心裡的人’,我能知道是誰嗎?”聲音不大,但很穩。
電話那頭,呼吸聲停了一拍。安靜,不是沉默的安靜,是一種被某種東西充滿的安靜。
一個很長的停頓過後,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
“你。”
一個字,霧氣一樣漫開。
蘇念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螢幕上“通話中”那三個字。他說了,那個字她聽得很清楚。“你。”蘇念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悄悄話。
“顧沉舟。”
她叫的是“顧沉舟”,不是“顧老師”。她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不是“顧律師”,不是“顧老師”,是“顧沉舟”。三個字,她壓在舌下太久,說出來的時候口腔裡有一種陌生的、微微發麻的感覺。
“嗯。”他的聲音很輕,很穩,像一直在等。
“我也有一個放在心裡的人。”
咖啡廳裡的燈還亮著,街上的路燈把整條街照得昏黃。蘇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貼在耳朵上,心跳太快了,快到她的腦子跟不上它的節奏。
窗外的路燈亮了。
“那個人是你。”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