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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碎掉的會是甚麼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碎掉的會是甚麼

庭審之後的日子,像一條被拉得過長的橡皮筋,緩慢地回彈。

蘇唸的生活從高速運轉中漸漸降速。不再需要熬夜整理證據,不再需要一遍遍修改質證意見,不再需要在法庭上繃緊每一根神經等待對面的老將丟擲下一個陷阱。

她重新回到了課堂、圖書館、宿舍三點一線的軌道上,但那根繃了太久的弦沒有立刻鬆弛下來。她會在深夜突然醒來,以為錯過了甚麼重要的截止時間;

會在吃飯的時候突然停下筷子,想起庭審時周正清擦眼鏡的樣子;

會在走路的時候突然站住,把那天站在代理人席上說的每一句話翻出來重新審視一遍,檢查有沒有漏洞、有沒有被對方抓住的把柄、有沒有甚麼地方本可以做得更好。

她檢查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結論都差不多——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但那句“差不多”總帶著一小截不甘心的尾巴,在心裡晃來晃去。

週三下午,蘇念在圖書館看書。面前攤著一本《刑事訴訟法解釋》,翻到“證據的審查與認定”那一章。她的目光在一段話上停了好幾分鐘,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沈知意的訊息:“蘇念,這週末學習小組還搞嗎?期末結束了,大家聚聚?”

蘇念想了想,打字:“搞。時間地點你定。”

沈知意發了一個定位,是她家。“週六下午兩點,我家。我讓阿姨準備下午茶。”

蘇念看著“我家”兩個字,想起了那天在會議室門口聽到的那些話。沈知意的家,和顧沉舟家是世交的那個家。她猶豫了三秒鐘,然後在對話方塊裡打了一個“好”。

週六下午,蘇念站在一扇鐵門前,按了門鈴。門開了,一條石板路通往一棟三層的別墅。蘇念走在那條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不允許自己在沈知意麵前露怯。

沈知意在門口等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圍了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笑容明亮得從很遠就能看到。“蘇念!快進來,外面冷。”

客廳很大,暖氣開得很足。一樓的落地窗正對著花園,花園裡種著一棵很大的銀杏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沈知意把蘇念帶到二樓的會客廳。其他幾個同學已經到了,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茶几上擺著三層架的下午茶,點心精緻得蘇念叫不出名字。

蘇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白色瓷杯上,杯壁上描著細細的金線。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紅茶,加了奶,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口感和她在地鐵站便利店買的瓶裝紅茶不一樣,說不上哪裡不一樣——更柔、更潤、喝下去的時候喉嚨不會收緊。

沈知意坐到她旁邊,端著自己的杯子,“開庭的事我聽說了。姜律師跟我說的,她說你在法庭上站起來反對了對方的律師。”

“嗯。”蘇念把杯子放下。

“感覺怎麼樣?”

蘇念想了想,“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扔進大海的魚。喝了好幾口水,但沒淹死。”

沈知意笑了。那笑容彎彎的,和她這個人一樣不設防。“你當然不會淹死。你連顧沉舟的課都能拿第一,法庭算甚麼?”

顧沉舟的名字出現在沈知意的嘴裡,聲音不大,落在蘇念耳朵裡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她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紅褐色的茶水,奶白色的波紋在表面緩緩擴散。

“蘇念,你最近和顧老師還有聯絡嗎?”沈知意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蘇念抬眼看著她。沈知意也在喝茶,目光落在茶杯上,睫毛輕輕垂著,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有。”蘇念說,“他幫我看了案子的材料。”

沈知意點了點頭,“他就是這樣,看起來冷,其實心很軟。”

蘇念沒有說話。

學習小組的氛圍和之前在咖啡廳、在教室的時候不太一樣。期末考完了,沒有考試壓力,大家的話題從案例分析慢慢滑向了日常。

寒假去哪玩,過年回老家還是留在清江,最近在看甚麼劇。

蘇念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她的話不多,但每次說話的時候,都能感覺到沈知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一種“我在關注你”的存在感。

蘇念不確定沈知意是不是在確認甚麼。確認她有沒有靠近顧沉舟,確認她和顧沉舟之間到底有沒有甚麼。還是確認她自己有沒有失去甚麼。

快五點的時候,學習小組散了。大家陸續離開,蘇念走在最後面。沈知意送她到大門口,兩個人站在鐵門旁邊,冬天的風吹過來,把沈知意的圍巾吹歪了。

“蘇念,”沈知意把圍巾重新圍好,看著蘇唸的眼睛,“我上次跟你說,我和顧沉舟從小認識。兩家人一直希望我們在一起。”

蘇念看著她。“但那是他們的希望,不是我的。”沈知意的聲音輕了下去,“我以前覺得,反正也沒有喜歡的人,聽家裡的安排也沒甚麼不好。他夠優秀,我配他也不算高攀。”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上,“但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知意轉過頭看著她,那雙彎彎的眼睛裡有蘇念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憂傷,不是嫉妒,是一種類似於“放棄”的釋然。“那個人讓我知道,原來真的喜歡一個人是甚麼感覺。

不是別人告訴你要喜歡他,是你自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想方設法、找各種理由、哪怕只是見一面說兩句話,都能高興一整天。”

蘇唸的呼吸變淺了。她知道那種感覺。她太知道了。

“我跟那個人不會有結果的,”沈知意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但不重,“但沒關係。知道‘喜歡’是甚麼感覺,已經夠了。”

蘇念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甚麼。

“你不用安慰我。”沈知意搶先了,“我叫你來,不是要跟你說這些的。我是想跟你說——”她看著蘇唸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溫熱的、明亮的東西在流動,“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不要因為他難夠到就不去夠。夠不到再說夠不到的事,但連手都不伸,你會後悔的。”

蘇念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林薇不在,大概去食堂了。蘇念坐在書桌前,手伸進抽屜裡,摸到了那支刻著“S.N.”的鋼筆。

沈知意說,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不要因為他難夠到就不去夠。蘇念把鋼筆從抽屜裡拿出來,旋開筆帽,在筆記本空白頁寫下了一個名字。

顧沉舟。

她看著那三個字,筆畫不多,結構簡單。她寫過無數次這三個字,在法學院的筆記本上,在法律援助中心的案卷材料上,在無數個深夜裡不自覺地用手指在空氣中描畫。

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寫完之後沒有塗掉,沒有翻頁,沒有用其他的字把它蓋住。

她看著那三個字,隔了很久、很遠、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瞬間,她覺得這三個字拼在一起的樣子很好看。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案子判了。”

蘇唸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片刻才點開那條訊息。

“週一下午兩點出結果。你來嗎?”

蘇念打字:“來。”

週一,蘇念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小時。法院門口的臺階被冬日的陽光曬得發白。

她站在那裡,陽光落滿肩頭,把那件黑色的舊大衣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澤。

姜晚從地鐵站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抱著一個文件袋,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

“姜姐。”蘇念迎上去。

姜晚看著她,眼神裡有蘇念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緊張,不是期待,是一種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的眩暈感。

兩個人走進法院。

審判庭和上次一樣,不大,光線發白。小彤和趙姐已經到了,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蘇念走過去在小彤旁邊坐下。

小彤今天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頭髮紮了兩個辮子,綁著紅色的頭繩。

蘇念握住她的手。那隻手比上次暖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穿了厚棉襖,還是因為今天不用上證人席。

兩點整。法官入席。

所有人起立又坐下。蘇念坐在座位上,目光穿過審判庭的中央,落在對面的被告席上。被告人穿著深色的夾克,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茍,表情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那些法律術語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嘴裡出來,蘇念聽著每一個字,把它們拆解、分析、對照。

“被告人利用其教師身份,在教學場所對不滿十四周歲的未成年學生實施多次猥褻行為,嚴重侵害了被害人的身心健康,社會危害性較大,依法應予懲處。公訴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指控的罪名成立。”

蘇唸的手指慢慢收緊了。有罪。法官說了“有罪”。那兩個字落在法庭的空氣裡,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判決如下:被告人犯猥褻兒童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有期徒刑四年。蘇念把這個結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是無罪,不是緩刑,是四年。

她不知道這個刑期在法律上算重還是算輕,她只知道那個男人會被帶走,會穿上囚服,會在一道鐵門後面度過四年的時間。

在這四年裡,他不會站在講臺上,不會以“課後輔導”的名義關上門,不會有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小彤坐在旁邊,蘇念握緊她的手。

趙姐哭了。她沒出聲,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膝蓋上,浸溼了棉褲的深藍色布料。

她用手背去擦,擦不乾淨,淚水順著指縫繼續往下淌。她轉過頭看著小彤,嘴唇在發抖,但沒有說出一個字。

她說不出話,喉嚨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小彤沒有哭。她看著法官的方向,目光平靜,平靜到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女孩。

蘇念握著她的手,覺得那隻手在漸漸變暖。

從法院出來,陽光很好。

十二月底的清江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天藍得不像真的,風也不大,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但不刺骨。蘇念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看天。

小彤和趙姐先走了。趙姐走的時候拉著蘇唸的手,說了好幾遍“謝謝”。

蘇念每次都說“不用謝”。她知道每一句“謝謝”的重疊在一起讓她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不只是幫一個人打贏了一場官司,是讓一個人在黑暗裡看到還有光。

姜晚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

“姜姐。”蘇念看著遠處那片藍色的天空,“我們贏了。”

姜晚轉過頭看著她,那張總是被案卷材料壓得有些緊繃的臉上,浮起了一層很淡的光。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放鬆。

“嗯。贏了。”姜晚的聲音很輕。

手機震了。蘇念低下頭看了一眼——顧沉舟的訊息。三個字:“知道了。”

蘇念看著那三個字。他沒有來旁聽,但他一直在等。

蘇念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又是一條訊息,顧沉舟發的。“我在門口。”

蘇念抬頭,法院門口的石階下面不遠處的路邊,那輛黑色的車停在法國梧桐的樹影裡。

顧沉舟沒有下車,車窗半開著。蘇念隔著那些臺階、那些樹影、那半扇車窗的距離看著他,覺得他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她走下臺階,朝那輛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帶著“我知道我在做甚麼”的分量。她走到車旁邊彎下腰,透過半開的車窗看著他。

“顧老師。”

“上車。”他說。

車門解鎖的聲音在午後的安靜中響了很短的一聲。

蘇念開啟車門坐了進去。副駕駛的座位,這次她沒有猶豫,安全帶扣好的聲音在車廂裡響起。顧沉舟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前方的路上。

“四年。”蘇念說。

“嗯。”

“夠嗎?”

顧沉舟轉過頭看著她。蘇念看著那雙狹長的眼睛,那裡面有光。不是反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她從來沒有在顧沉舟的眼睛裡看到過那種光——不是溫柔,不是心疼,是一種類似於“你很棒”的東西。

“夠了。”他說。

蘇念看著他,那句“你很棒”他沒有說出口,但她的眼睛從他那道目光裡讀到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顧老師。”她沒有抬頭。

“嗯。”

“謝謝你幫我看材料。謝謝你告訴我‘你知道我在哪’。謝謝你開庭前給我發‘早點睡’。”她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溼漉漉的、沉甸甸的。

她還是沒有抬頭。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說出更多不該說的話,比如“我好像喜歡上你了”——不是“好像”,是“已經喜歡了很久了”,久到上輩子就開始了。

這句話她憋了兩輩子,從二十歲憋到二十四歲,從二十四歲憋到死了又活過來、活了又過了四個月。

兩輩子的時間加起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長度——六個字,“我喜歡上你了”。她說不出口。

車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均勻的、緩慢的,像潮汐。

“蘇念。”

她抬起頭。顧沉舟看著她,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放在檔杆上,無名指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在光線裡閃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很久,也許不過幾秒。

“不用謝。”他說。

不用謝,不是“不客氣”。不是客氣話,是告訴她:你做的一切都不需要謝我,是你應得的。

蘇念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車窗外那棵法國梧桐上。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車子發動了。

蘇念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的眼皮上,橘紅色的、溫暖的。她不知道這是不是靠近火的溫度,她只知道這個溫度她不想躲開。

車子停在學校門口。蘇念解開安全帶,手搭在車門把手上。

“蘇念。”

她停住了。

“期末考試的成績出來了。”顧沉舟說,“你的法學概論,97分。全系第一。”

蘇念看著他。97分,比那篇論文的96分還多1分。

“還有,”他頓了一下,“下學期我開了一門選修課,刑事訴訟法。”

蘇唸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微微收緊了。

“你可以選。”他說。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但那句“你可以選”在蘇念聽來不是“你符合選課條件”,是你應該選,是我希望你來選。

“好。”蘇念說。

她推開車門下車的動作比前兩次都慢了一些,關上車門的力度比前兩次都輕了一些。這一次她沒有頭也不回地走掉——她走到車頭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

隔著擋風玻璃,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這一次她沒有躲開,他也沒有移開。

蘇念轉身走了。她的腳步不快不慢,和每一次走在這條路上的速度一樣。

但她知道不一樣了。她今天在車上看他的時候,他和她之間隔著的甚麼東西碎了一小塊。

她不知道那塊碎掉的是甚麼——是他保持距離的堅持,還是她不敢靠近的恐懼,還是那層“老師和學生”的玻璃牆。

總之碎了。

蘇念走在校園的主乾道上,法國梧桐的禿枝在她頭頂交錯,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陽光從枝丫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頭髮上、睫毛上。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春天快來了”的預感。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簡訊。

“寒假有甚麼安排?”

蘇念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看著這條訊息。他在問她寒假去哪,在問她能不能見到她,在問她在他的視線之外會去哪裡。蘇念打了一行字,刪掉;重新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四個字:“還沒想好。”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想好了告訴我。”

蘇念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把手機貼在心口的位置。

冬天還沒過完,但她在十二月的風裡聞到了春天的氣息——不一定是對的,但她選擇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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