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喜歡他
蘇念沒有直接回學校。她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馬路上的車流發呆。
冬天天黑得早,六點多路燈就全亮了,車燈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流動的光線,紅的白的,像是這座城市在不停地說著甚麼她聽不懂的話。
她在想會議室門口聽到的那些話。
“知意那丫頭,她家裡也問了好幾次了。你們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知意對你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兩家人都在看你們的笑話。”
“我的私事我自己會處理。”
“你父親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給你時間讓你自己做主,不代表他沒有底線。”
她把這些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拆解,每一個字都拆開了,碾碎了,再拼回去。
拆到最後,她發現這些話的核心只有一個意思——顧沉舟不想要沈知意,但他的父親想要。他在反抗,或者他在拖延。
蘇念不知道這和她有甚麼關係。
沈知意是妹妹。她是學生。他在會議室門口說“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時候,她應該問一句“那是甚麼樣的”。她沒有問。因為她不敢。
如果他說“我對你沒有別的意思”,她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來接受這句話。
如果他說“我對你有別的意思”,她更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來面對他的臉。
哪一個她都接不住,所以她逃了。從會議室逃到走廊,
從走廊逃到電梯,從電梯逃到這張長椅上。她坐在那裡,覺得自己像一個沒帶傘的人在雨裡跑,跑到哪裡都是溼的。
手機震了。沈知意的訊息:“蘇念,你這週末有空嗎?我想去逛商場,你陪我吧。”
蘇念看著這條訊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以前她會直接說“好”,現在她猶豫了。不是因為她不想和沈知意做朋友,是因為她知道了沈知意喜歡顧沉舟,她不知道怎麼面對一個“喜歡顧沉舟”的人。
她自己就是那個人,但她和沈知意不一樣——沈知意的喜歡是可以被所有人知道的,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時可以被拿出來說的,是不需要藏在心裡那個盒子裡的。
而她的喜歡是要被藏起來的,是不要說出來的,是不能被任何人發現的。
“好。幾點?”蘇念打字。
“十點半,學校北門見。”
蘇念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往學校走。她的腿有些發麻,在長椅上坐太久了。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她在想一個問題。沈知意知道顧沉舟對她的關注不一樣嗎?
沈知意說“他看你的時候和看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樣”——她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但她還是想和蘇念做朋友。蘇念不知道該把這理解為“沈知意很大方”,還是理解為“沈知意不覺得蘇念是威脅”。
後者的可能性讓蘇唸的心裡湧起一陣酸澀。
沈知意不覺得她是威脅,是因為在沈知意眼裡,她和顧沉舟之間的距離太遠了。
老師和學生,豪門世家的繼承人和孤兒院出身的普通學生。
沈知意看到的不是“顧沉舟喜歡誰”,是“顧沉舟不可能喜歡蘇念”。所以她不擔心。不擔心的人最從容。
蘇念加快了腳步。
週六上午,蘇念和沈知意在商場碰面。
商場在市中心,很高階的那種。一樓是奢侈品專櫃,蘇念前世跟著顧沉舟來過幾次,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從來沒有認真逛過。
沈知意對每一個櫃檯都很熟悉,她知道哪家店的導購最熱情,哪家店的咖啡最好喝,哪家店的試衣間最大。
“蘇念,你試試這件。”沈知意從衣架上拿下一件駝色的大衣,在蘇念身上比了比。
蘇念看了一眼價籤,上面的數字是她兩個月的生活費。“太貴了。”她說。
“我送你。”沈知意說。
蘇念看著她,表情有些複雜。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你穿這件好看。”
蘇念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沈知意是那種對每個人都很好的人,她的好不是施捨,是習慣。
但蘇念接過那件大衣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自卑,是一種“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的確認。
沈知意隨手可以送出的東西,她要猶豫兩個月。
蘇念試了那件大衣。站在鏡子前,她看著自己,覺得鏡子裡的那個女孩不像她了。
駝色很襯她的膚色,大衣的版型也很好,收腰的設計把她本來看不太出來的腰線勾勒了出來。
沈知意在旁邊拍手說“好看好看”,導購在旁邊說“這位小姐穿這件真的很合適”。
蘇念把大衣脫下來還給導購。“我再看看。”她對沈知意說。她需要的不是一件大衣,她需要的是確認自己的位置——她不屬於這個世界,至少現在還不屬於。
兩個人逛到中午,在商場的頂層找了一家日料店。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這座城市的天際線。蘇念點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
沈知意點了一堆,擺滿了半張桌子。
“蘇念,”沈知意夾了一塊三文魚,沒蘸醬油就塞進了嘴裡,嚼了兩下,像是做了甚麼決定似的開口了,“我上次跟你說的事,你後來想過嗎?”
蘇念放下筷子。
“我和顧沉舟從小就認識。”沈知意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際線上,“我剛記事的時候,我媽就指著他對我說,那是你以後的未婚夫。”
蘇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後來長大了,我知道甚麼叫‘未婚夫’了。我開始觀察他。他小時候比現在更冷,誰跟他說話都不理。我那時候覺得他不喜歡我,後來我發現他對誰都那樣,不是隻有我。”
沈知意說著,把那塊沒蘸醬油的三文魚嚥了下去。
“我家裡和他家裡都很想把我們湊在一起。每年過年兩家人一起吃年夜飯。
坐在一張桌子上聊天,說的話題永遠是你們兩個。我從十五歲聽到現在,聽了快十年了。”
蘇念看著她。沈知意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
“你喜歡他嗎?”蘇念問。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到蘇念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只有日料店裡的背景音樂還在響,是一首她沒聽過的日語歌。
“喜歡吧。”沈知意說,“但不是那種喜歡。我說不清楚。”
蘇念看著她,忽然覺得那個問題她不需要問了。沈知意說得不清楚,但她聽得清楚。
沈知意喜歡顧沉舟,是因為她從小被告訴“你應該喜歡他”。
久而久之,她分不清“應該喜歡”和“真的喜歡”。蘇念和沈知意的位置在這一刻調換了——沈知意在說“喜歡吧”的時候,蘇唸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我是真的喜歡。
她知道“真的喜歡”是甚麼感覺。是在意他說的每一個字,記住他做的每一件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反覆回味他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
是看到他發來的訊息時心跳加速,是聽到別人提起他的名字時耳朵會自動豎起來,是坐在他對面的時候想要看他但不敢看他,是離開之後反覆回想他今天穿了甚麼顏色的衣服、領帶系得緊不緊、情緒看起來好不好。
這些感覺蘇念前世經歷了六年,這輩子從開學第一天就開始重新體驗。她太清楚了。
“蘇念,”沈知意忽然轉過頭看著她,“你呢?你有喜歡的人嗎?”
蘇念端起面前那杯大麥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不燙嘴,正好可以用來拖延時間。
“有。”蘇念說。
沈知意愣了一下。“誰?”
蘇念看著杯子裡的大麥茶,淡黃色的液體映出她的臉,和上次在咖啡廳的美式裡看到的那張臉一樣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把這個人說出來。也許是因為她不想再藏了,也許是因為她覺得沈知意有權利知道。
如果沈知意喜歡顧沉舟,她應該知道另一個人也喜歡他,不是作為對手,是作為同樣喜歡同一個人的人。
“不能說的那個人。”蘇念說。
沈知意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彎彎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沒有問是誰。
也許她知道,也許她不知道。沈知意低下頭,把盤子裡最後一塊三文魚夾起來,蘸了醬油芥末,整塊塞進嘴裡。
芥末放多了,她的眼淚被嗆了出來。
“好辣。”沈知意說。
蘇念把紙巾遞給她。
週一下午,蘇念在法律援助中心整理小彤案的材料。
她把七次猥褻行為的時間線做得非常細,每一次都標註了小彤當天的狀態——“數學課後”“放學後”“媽媽來接之前”。每一次都標註了小彤能回憶起來的細節,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
“蘇念,你來看這個。”姜晚從印表機上拿起一份材料,眉頭皺成了很深的川字。蘇念走過去接過材料。是檢察院發來的書面通知,上面寫著“經審查,本院認為該案證據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決定不起訴”。
蘇念看著那幾行字,手指慢慢收緊了。證據不足。小彤的陳述、小彤媽媽的證言、簡訊記錄、其他同學的證言——在檢察院眼裡都不夠。
不是不真實,是不夠被證明真實。蘇念把那份不起訴決定書放在桌上,平鋪,把褶皺撫平。
“自訴。”蘇念說。
姜晚看著她。
“檢察院不起訴,我們就自己告。”蘇唸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直接向法院提起自訴。舉證責任我們扛,證據我們找,證人我們請。這條路難走,但不是走不通。”
姜晚看著蘇念,眼神裡有蘇念沒見過的東西。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確認。
“你知道自訴案件的立案標準嗎?”姜晚問。
“知道。要有明確的被告人,有具體的訴訟請求,有證明犯罪事實的證據。”蘇念看著姜晚,“我們有被告人,有訴訟請求,證據——”
她頓了一下。
“證據不夠,我們繼續找。”
姜晚靠在椅背上,看著蘇念。“你才大一。”
“跟大幾沒有關係。”蘇念說。
姜晚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是高興,是一種“我知道了”的釋然。
“好,”姜晚說,“你幫我寫自訴狀。我簽字。”
蘇念點頭。她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坐下來,開啟膝上型電腦。
她寫了一行字——“刑事自訴狀”。然後她停了一下,在“自訴人”後面寫下了小彤的名字,在“被告人”後面寫下了那個數學老師的名字。
她的手很穩。寫“事實與理由”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七次猥褻行為,時間、地點、方式、證據,她一條一條地寫,寫到第五條的時候電腦螢幕上來電了。
蘇念低下頭看了一眼——顧沉舟。她猶豫了一下,放下筆,接起電話。
“蘇念。”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隔著一層電流,比平時低沉了一些。“你在法援中心?”
“嗯。”
“檢察院那邊的案子,我聽說不起訴了。”
蘇念愣了一下。他怎麼會知道這個案子?她沒有告訴過他。
“你聽誰說的?”蘇念問。
“陸珩。他女朋友的案子,他當然會關注。”顧沉舟說,“這個案子你們打算怎麼辦?”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陸珩的女朋友。陸珩在關注小彤的案子,因為他女朋友在跟。
所以陸珩知道,陸珩告訴顧沉舟。顧沉舟知道了,所以他給她打電話。
“自訴。”蘇念說,“我們準備向法院提起自訴。”
聽筒裡沉默了兩秒。
“這條路不好走。”顧沉舟說。
“知道。”蘇念說。
又沉默了兩秒。
“需要幫忙的話,”他說,“你知道我在哪。”
蘇唸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有說謝謝,因為說了太多次了,多到“謝謝”這兩個字已經裝不下她想說的東西。她只是“嗯”了一聲。
對面掛了電話。蘇念把手機放下,看著螢幕上寫到一半的自訴狀。“你知道我在哪”——不是“來找我”,不是“隨時歡迎”,是“你知道我在哪”。
他在告訴她,他願意幫她。但幫到甚麼程度?蘇念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這間不大的辦公室裡,面前是電腦螢幕上一行一行的字。
她想幫小彤,想幫所有在黑暗裡掙扎的人。而顧沉舟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我在哪”。
這句話裡有溫度,但她不確定自己應該靠近那溫度,還是應該保持距離。
她靠近他會分心,不靠近他也許根本打不贏這場官司。
蘇念把目光移回螢幕上。
她繼續寫自訴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