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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喜歡你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他喜歡你

第二天下午三點,蘇念推開了學校北門對面那家咖啡廳的門。

咖啡廳不大,裝修偏復古,牆上掛著幾張黑白照片,角落裡擺著一架舊鋼琴。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拿鐵。她看到蘇念進來,抬起手揮了揮。

蘇念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頭髮散著,沒有化妝。

她的臉比平時素淨很多,蘇念注意到她的眼下有一點青黑,像昨晚沒有睡好。

“你喝甚麼?”沈知意問。

“美式。”

沈知意幫她點了單。等咖啡的間隙,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不太自然的沉默。

沈知意平時不是這樣的人,她說話從來不需要打草稿,想到甚麼說甚麼,像一臺開了倍速的播放器。

但今天她的語速慢了下來,慢到蘇念覺得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水裡泡過,沉甸甸的。

咖啡來了。蘇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燙的,苦的,正好可以讓她保持清醒。

“蘇念,”沈知意放下自己的杯子,雙手握住杯壁,像是在借那點溫度取暖,“我叫你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我不確定該不該說,但我想了很久,如果不說我覺得對你不公平。”

蘇念看著她,等著。

“我家裡和顧沉舟家裡是世交,”沈知意說,“我們從小就認識。

我小時候一直覺得他是那種……不太一樣的人。

不是說他不好,是他不太會跟人親近。

他對誰都一樣,不遠不近,客客氣氣,像隔著一層玻璃。”

蘇念沒有說話。

“後來我長大了,慢慢知道了一些事情。

他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父親忙於生意基本不管他。

他的整個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

不是沒有人陪,是沒有那種……”沈知意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那種‘你對我很重要’的人。”

蘇唸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耳上微微收緊了。

“所以我看他這些年的狀態,”沈知意說,“他身邊有很多人,但沒有一個人真的走進過他的世界。他也允許任何人走進去。

他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好到有時候我都覺得他是不是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沈知意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著蘇念。那雙平時總是彎彎笑著的眼睛裡,此刻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很認真的、甚至有些鄭重的光。

“直到他遇到了你。”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不,不止一拍。那一拍的空白裡填滿了太多東西。

前世的所有等待、重生之後的所有逃避、那兩個多月裡他說的每一句話、她存的每一封郵件。

她的腦子裡在一瞬間湧入太多畫面,太多聲音,太多她不願意承認但已經發生的瞬間。

“你確定?”蘇念問。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問自己。

“我不確定,”沈知意說,“所以我今天才來找你。我不知道他對你是甚麼感覺,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認識他二十年了,蘇念。他從來沒有像關注你一樣關注過任何人。”

蘇唸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你在他班上是吧?他給你改過論文吧?他讓你幫他整理過案子的材料吧?

他發過簡訊給你吧?他送過你回家吧?”沈知意數著這些事,每數一條都像是在唸一份她準備了很久的清單。

蘇念抬起頭看著沈知意。她不知道沈知意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論文面談的事沈知意不該知道——她沒有告訴過她,顧沉舟更不會說。

唯一的解釋是沈知意在關注顧沉舟的行蹤,或者她在關注蘇唸的行蹤。

不管是哪一個,都說明她對這件事的上心程度超出了“一個普通朋友的關心”。

“你怎麼知道的?”蘇念問。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我看到了。上次學習小組在咖啡廳,他後來送你回宿舍,我看到了。

還有之前從法院回來的那一次,你的好朋友林薇有一次在宿舍樓下也看到了。

她說那段時間她經常看到顧老師的車停在那裡,一開始以為是巧合,後來發現不是。

這些事你都不知道,因為你每次下了車就直接上樓了,你從來沒有回過頭。”

蘇唸的手開始在微微發抖。她把杯子放下來,為了不讓沈知意看到她的手指在杯身側面輕輕跳動。

“蘇念,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做甚麼決定。我不是來勸你接受他,也不是來勸你離他遠一點。

我只是覺得……”沈知意看著蘇唸的眼睛,“你應該知道。你應該知道他看你的時候,和我看過的他看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樣。”

蘇念低下頭盯著面前那杯已經半冷的美式。黑色的液體表面映出她的臉,模糊的、變形的那種,像是在水裡泡了太久的照片。

她伸手把杯子推遠了一些,不想再看到那張臉上的表情。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蘇念說。

“你不高興了?”沈知意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蘇念抬起頭,笑了笑。那個笑容她自己知道很勉強,但她盡力了。“我只是需要想一下。”

沈知意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兩個人又在咖啡廳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別的。

期末考試的複習進度,寒假打算去哪裡,最近在看甚麼書。

那些話題被她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撿起來,像在兩塊地毯之間鋪了一層臨時能踩的東西。踩上去不會硌腳,但走的人知道下面不是實心的地面。

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四點多太陽就開始往下掉,五點鐘路燈就亮了。

蘇念站在咖啡廳門口,沈知意走在她左邊,兩個人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各自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一蓬一蓬地升起又消散。

“蘇念。”沈知意叫了她一聲。

蘇念看著她。

“我跟你說的這些話,你不要有壓力。”沈知意說,“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至於你知道了以後要怎麼辦,那是你的事。我不會因為你知道了就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蘇念點了點頭。“我知道。”

沈知意笑了笑,這次是真的笑了。

那雙彎彎的眼睛和酒窩都出現了,恢復了她平時的樣子。她衝蘇念揮了揮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蘇念站在原地。

街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近處亮到遠處。她沿著人行道往學校的方向走,腳步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

但她的腦子裡有東西在轉,轉得很快,快到像一臺關不掉的碎紙機。

沈知意說她從來沒有見過顧沉舟像關注蘇念一樣關注任何人。

沈知意說他看她的方式和他看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樣。

沈知意說他的車經常在宿舍樓下停。

不是“停在附近”,是“停在樓下”;不是“偶爾”,是“經常”。蘇念回想了一下。她記不清顧沉舟的車在宿舍樓下停過多少次,因為她每次下了車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以為自己在刻意保持距離,刻意控制節奏,刻意不讓自己的心動搖自己精心維持的邊界。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她身後停留了很多次,而她從來沒有回過頭。

她從來不回頭。

所以她永遠不知道他在身後站了多久。

蘇念在宿舍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往上看。七樓,她的宿舍窗戶亮著燈,林薇應該在。她在樓下站了大概一分鐘,也許更久。

她在想一個問題——顧沉舟的車停在這裡的時候,他坐在車裡看著這扇亮著燈的窗戶時,心裡在想甚麼。

她在前世的辦公室裡替他整理案卷、分類郵件、把文件按他的習慣排好順序的那些年,他也曾這樣坐在車裡沒有熄火,沒有上樓,只是坐著嗎?

蘇念不知道。前世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在他身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但她從來沒有問過他在想甚麼。

因為她是他的助理,她的職責在那裡結束了。這一世她不是他的助理了,但距離反而比前世更近了一些。

他會在深夜十一點多發訊息讓“早點睡”,會在校門口停車說“以後叫我名字就行”,會把被自己用舊的門禁卡交到她手上,讓她進出那棟寫字樓的時候不需要每一次都登記、每一次都被前臺詢問“你找誰”。

蘇念推開宿舍樓的門,走進去了。

晚上的時候,蘇念一個人坐在陽臺上。陽臺很小,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個晾衣架。

她把椅子拉到欄杆旁邊,坐了下來。風從外面灌進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但沒有回屋裡去。她需要冷風來讓自己冷靜。

手機放著音樂,一首老歌,聲音開得很小,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她看著樓下那條路,路燈的光橘黃色,在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

偶爾有學生從下面走過,三三兩兩,說說笑笑,身上的校服被路燈照得像裹了一層琥珀。蘇念想到了沈知意說的話——

“他看你的時候,和看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樣。”

她想問他。不是問“你喜不喜歡我”,是問“你到底在想甚麼”。

但她不會問的。因為問了就收不回來了。前世她在心裡問了他六年,沒有開口。這輩子她還是沒有開口的勇氣。

週四上午,法學概論課的最後一節課。下週期末考試,這是本學期最後一次講新課。

顧沉舟站在講臺上,講的是合同的終止。履行完畢、抵銷、提存、免除、混同。

五終止的原因,他一條一條地講,講得很細,細到每個法定條件的構成要件都拆開揉碎了說。

蘇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筆記本上。

她在認真聽。她發誓她真的很認真,但她的手裡那支筆在本子上寫下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因為她寫的是“合同的終止——履行完畢、抵銷、提存、免除、混同”,寫完“混同”兩個字之後她又寫了兩個字——“顧沉”。

寫到“沉”字的最後筆劃的時候,她的筆頓住了。

蘇念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鐘,拿起筆把它們塗成了一個黑色的方塊,黑到看不出下面寫了甚麼。

“下週期末考試。”顧沉舟的聲音從講臺上傳來,“考試範圍是全學期的內容。

重點在合同法和侵權責任法,佔六十分。前面的法理和法的起源也會考,佔二十分。還有二十分是案例分析,具體案情到時候看卷子。”

教室裡一片哀嚎。顧沉舟沒有理會那些聲音,低頭翻了一頁講義。

“期末考試結束了,這學期就結束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講法條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但蘇唸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下學期她不會有他的課了。法學概論是大一上學期的必修課,下學期就不開了。

她還會在校園裡見到他,也許在走廊裡,也許在校門口,也許在停車場。

但不會再每週有兩節課、九十分鐘、他站在講臺上、她坐在第三排。不會再有一次對視、一次點名、一句“蘇念”。

那些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承受的、在忍耐的、在努力不當回事的每一個瞬間,到了快要失去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早已在對岸了。

不,她一直在對岸。

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下課鈴響了。顧沉舟合上講義說了一聲“下課”,教室裡的人開始收拾東西陸續往外走。

蘇念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看著顧沉舟把講義放進公文包,扣上釦子。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還在散場的人群,落在蘇念身上。

“蘇念。”

教室裡還有很多人。好幾個人的腳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和她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蘇念站起來,抱著書本走過去。她走到講臺前,看著他。

“期末考試好好準備。”他的聲音不大,剛好夠她聽見。

蘇念點了點頭。

“有甚麼不懂的地方,”他說,“答疑時間來問我。”

下學期的課程表還沒有出來,法學院的答疑制度下學期還存不存在她不知道,他在告訴她——即使課程結束了,即使不再是她的任課老師,那扇門還是開著的。

“好。”蘇念說。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拿起公文包走了。蘇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沈知意說的話。

“他從來不允許任何人走進去。他也從來沒有主動走向過任何人。”

她從他的背影裡看不出他在走向誰。但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也許是她的錯覺,也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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