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辯論賽決賽安排在了十二月中旬。蘇唸的對手是法學院大二的一個學長,據說是辯論隊的主力,口才極好,邏輯也強,人稱“法學院行走的嘴替”。
蘇念聽到這個外號的時候沒甚麼表情,林薇在旁邊緊張得像自己要上場比賽一樣,來回踱步,嘴裡唸叨著“完了完了完了”。
蘇念看了她一眼:“你對我沒信心?”林薇停下來,表情認真地說:“我對你有信心,但我對對手也有信心。”
決賽的辯題是“在我國,應當不應當設立獨立的反腐敗機構”。蘇念抽到了正方,需要論述“應當設立”。
這個辯題涉及的東西很多——政治體制、法律制度、權力制衡、實務操作。
她查了很多資料,發現正方和反方的論據都很充分。這個辯題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問題,而是一個在灰色地帶尋找立場的問題。
方遠在討論的時候說了一句讓她印象深刻的話。他說:“這個辯題贏的不是誰更正確,是誰更能讓評委相信自己的立場是有道理的。”蘇念把這句話記住了。
辯論賽決賽的前一天晚上,蘇念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辯詞的片段在打架。
正方立論稿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反方可能提出的論點她也全部都準備了駁斥的思路。
她知道她準備好了,她的身體不知道。她的身體在她十八歲的時候保留著對“比賽”的緊張感,而這種緊張感在深夜裡被無限放大。
她拿起手機看時間。凌晨一點二十三分。螢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傳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顧沉舟發的。“明天加油。”蘇念看著那四個字。
他發簡訊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一個老師和學生之間不應該聯絡的時間。但他發了,四個字,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廢話。
蘇念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凌晨一點三十五分,她睡著了。
辯論賽決賽在週六下午兩點正式開始。蘇念走到演講臺前,把立論稿放在臺上,看了一眼臺下的評委席。
顧沉舟今天坐在評委席的正中間,這件深灰色的大衣蘇念好像沒見過,也許是他新買的,也許是她前世沒注意過。
他的視線和她交匯了,很短,不到一秒就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消散了。
蘇念深吸一口氣。
“尊敬的主席、評委、對方辯友,大家好。我方的觀點是,我國應當設立獨立的反腐敗機構。”
她的聲音比複賽的時候更穩了。
經過了前面幾場比賽的洗禮,積累的經驗似乎讓她對這種場合越來越適應,或者說,她越來越習慣站在臺上被別人注視的感覺。
“我國現有的反腐敗體制存在一個結構性的問題——職能分散、權力交叉、缺乏獨立性。
紀委負責黨內監督,監察委負責公職人員監察,檢察院負責職務犯罪偵查,審計署負責財務審計。
多個部門共同管理同一件事,看似多頭監管,實則容易導致責任分散、協調困難。”
她看到評委席上那位法官微微點了一下頭。
“獨立的反腐敗機構,可以在不依賴其他部門配合的情況下獨立行使調查權、偵查權、建議起訴權。它的獨立性保證了它的效率,它的專業性保證了它的公正性。”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顧沉舟的筆尖在評分表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蘇念沒有看到他寫了甚麼,但她看到了他停下的那一筆。他在聽到“獨立性保證了效率”這句話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意味著這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開始在心裡評估這句話的分量。
自由辯論環節結束的時候,蘇唸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她坐下來,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方遠在桌子下面給她比了個OK的手勢。
評委評議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蘇念坐在臺下,手指不自覺地摳著礦泉水瓶的標籤,一圈一圈地摳,標籤被她摳下來一小塊,露出下面白色的塑膠。
林薇從後面探過身來,在她耳邊小聲說:“你緊張甚麼?你都已經是全場最佳了。”
蘇念沒說話。她緊張的不是輸贏。她緊張的是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審判,而她已經被顧沉舟審判了太多次。
前世每一次交文件之後的等待,每一次開庭之後的等待,每一次發完郵件之後的等待——那些等待的瞬間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條件反射。
她現在就在等他給出一個分數。
這不對。顧沉舟不是她生活裡的裁判,她不需要他給她打分。但她做不到不去在意。
主席站起來了。
“決賽結果現在公佈。獲勝方——反方。”
反方的辯手席爆發出一陣歡呼,蘇念沒有聽到後面的話。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受一種很微妙的平靜。
她沒有輸得很慘,比分是四比三,只差一票。她輸了一票。她不知道那一票是誰投的,也許是她認識的人,也許不是。
“最佳辯手的獲得者是——正方一辯,蘇念。”
林薇在後面發出了很大的聲響,嗓門大到前排的評委都回頭看了她一眼。
蘇念站起來,走上臺,接過證書。她說了聲謝謝,然後站在那裡等著評委和選手合影。
拍完照之後,蘇念從臺上下來。評委席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顧沉舟還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文件夾。
“顧老師。”蘇念走過去。
顧沉舟抬起頭。
“輸了是好事。”他說,“知道怎麼輸的,下次就不會再輸了。”
蘇念看著他。她沒有問那張他投了正方還是反方,不想知道,也不應該知道。
她只是看著他的臉,那張在任何場合都不輕易表露情緒的臉。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她說話的時候他注視著她的樣子,比平時更長一些。
“謝謝顧老師。”蘇念說。
顧沉舟“嗯”了一聲,站起來走了。蘇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林薇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表情複雜。
“蘇念,你有沒有覺得顧老師對你的關心有點超出老師和學生的範疇了?”林薇低聲問她。
“沒有。”蘇念說。
林薇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騙誰呢”。蘇念沒有理會,把最佳辯手的證書塞進包裡,走出了模擬法庭。
走廊裡的風很大,她打了個寒噤,把外套裹緊,朝宿舍方向走去。
她走了大約五十米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顧沉舟的簡訊,就四個字。
“今天很好。”
蘇唸的腳步停在了路燈下。她看著那四個字,把每個字都讀了好幾次,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口袋。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很亂。
“今天很好。”
他說今天很好。不是“今天打得不錯”,不是“今天發揮穩定”,是“今天很好”。這個“好”字包著太多東西——她的立論、她的反駁、她的颱風、她輸了比賽後站在臺上等合影時臉上的表情。他都看到了。
蘇念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進領口裡,繼續往前走。她的心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她覺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十二月過了一大半的時候,蘇念被通知參加辯論賽的頒獎典禮。
頒獎典禮在法學院的多功能廳舉行,不大,但佈置得很正式。紅毯、背景板、簽到臺、禮儀小姐,該有的都有。
獲獎的人不多,最佳辯手只有她一個。
蘇念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頭髮散著,站在背景板前面拍照。攝影師讓她笑一下,她彎了彎嘴角。
攝影師不滿意說“再笑多一點”,她又彎了彎嘴角,幅度大了一些,但她自己知道那個笑容很假。
頒完獎之後是自由交流的環節。
蘇念端著一杯橙汁站在角落裡,不太想跟人說話。沈知意走過來,笑著和她說了一句“恭喜”。蘇念說了“謝謝”。
沈知意看了看四周小聲說了一句蘇念沒聽清的話。
“你說甚麼?”蘇念問。
沈知意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沒甚麼。蘇念沒有追問,但沈知意剛才看她的眼神裡有一層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嫉妒,不是不滿,是一種很像是擔憂的東西。蘇念不知道沈知意在擔憂甚麼。
正準備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蘇念。”
蘇念回過頭,看到顧沉舟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杯香檳。杯子裡的液體在燈光下是淡淡的金色,襯得他的手指格外修長。
“顧老師。”蘇念說。
“頒獎結束了?”他問。
“嗯。”
顧沉舟點了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他說了一句蘇念沒預料到的話。“下週有安排嗎?”蘇念愣了一下。“下週”是十二月的最後一週,聖誕和元旦之間的一段不太長的日子,學校還沒放假,但也沒甚麼課。
“沒有特別的安排。”蘇念說。
“有個案子,需要人幫忙整理材料。法律援助中心那邊推薦了你。”顧沉舟說,“不算太難,但工作量不小。有報酬,按正行律所實習生的標準算。”
蘇念看著他,腦子在飛速運轉。
法律援助中心推薦了她。姜晚知道她想做刑辯,顧沉舟是刑辯領域最好的律師之一,跟著他能學到很多東西。
她需要實習經驗,需要跟一個真正的案子,需要知道律師在法庭上是怎麼工作的。她所有的“需要”都在這一刻合在了一起,而它們的交集是他。
“好。”蘇念說。
“那下週一來正行找我。”顧沉舟說。
“好。”
顧沉舟又看了她一眼,端著香檳走了。蘇念站在原地,手裡那杯橙汁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她喝完了,杯子裡的冰塊已經化了,和杯底剩下的那層橙色液體混在一起,顏色比之前淡了很多。
沈知意不知道甚麼時候又走回來了。“他要你幫他整理案子的材料?”蘇念點了一下頭。沈知意看著蘇念又是那種讓她看不懂的眼神。
“怎麼了?”蘇念問。
沈知意張了張嘴,最後只是笑了笑,說了聲沒事。她轉身走開了,留給蘇念一個欲言又止的背影。
蘇念走出多功能廳的大門,把外套穿上,走入了夜色裡。顧沉舟讓她去正行律所幫他整理案子的材料。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也許只是一個老師給一個學生提供實習機會,也許是一個律師需要一個靠譜的助手來幫忙幹活,也許只是她運氣好。
她把所有的“也許”都收進了心裡那個盒子裡,和那些“喜歡”放在一起,蓋上蓋子,塞到心裡最深處的角落。
盒子越來越滿了。她不知道還能蓋多久。
週一的早晨,蘇念站在正行律所所在的寫字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中庭上方那面巨大的玻璃穹頂。
這棟樓她很熟悉。前世她在這裡進出了六年,知道大廳左手邊是咖啡廳,右手邊是訪客登記處,電梯分高低區,高區去二十層以上,低區去二十層以下。
正行律所在十九層,電梯到了之後右轉走到走廊盡頭。她不需要問路,不需要看指示牌,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蘇念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大廳。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轎廂的牆壁擦得很亮,映出她的臉。
十八歲的臉,黑色的毛衣,紮起來的馬尾。和前世那個穿著職業套裝、手裡抱著案卷材料的蘇助理不一樣,看起來像一個走錯片場的學生。但她走的每一步都在說:我沒錯。
十九樓,電梯門開啟。蘇念走出去,右轉,走到走廊盡頭。玻璃門上刻著“正行律師事務所”幾個字,字型和前世一模一樣。她推門進去,前臺坐著一個短髮女生,看到她抬起頭來。
“您好,請問您找誰?”
“顧沉舟律師。他讓我今天來幫忙整理案子的材料。”
前臺點了點頭,打了個電話。掛了電話之後站起來說:“請跟我來。”
蘇念跟在她後面走過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和會議室,玻璃隔斷,磨砂貼膜,若隱若現。
她經過一間會議室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陸珩靠在會議桌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和對面的人說甚麼。他沒有看到蘇念,或者看到了也沒認出來。
顧沉舟的辦公室在走廊最裡面。前世蘇念來過無數次,每次都是抱著案卷材料來送,每次都是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說一句“顧律師,這是您要的資料”,然後轉身離開。
她的任務在他說“好”之後就結束了。
前臺敲了敲門,“顧律師,人到了。”
“進來。”
蘇念推門進去。辦公室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落地窗,視野開闊,十九樓的高度剛好能看到這座城市的天際線。
辦公桌是深色的木質桌面,桌上一臺膝上型電腦、一個文件夾、一個保溫杯。書架上全是法律類的書,排列得整整齊齊靠著一側牆壁。
顧沉舟站在窗邊。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他走過來在辦公桌後面坐下。
蘇念在他對面坐下來。這次她沒有坐到一半的椅子上——她坐了三分之二。
每次來他的辦公室,她坐的位置都會往椅子裡深一點,她在慢慢放鬆,或者她在假裝放鬆。
“案子是這個。”顧沉舟把面前的一個文件夾推過來。
蘇念開啟文件夾,先看案由——故意傷害。被告人是某公司的前員工,和公司發生了勞動糾紛,在離職當天和人事經理發生了肢體衝突,把人打成輕傷。
案子不復雜,事實基本清楚,爭議點在於量刑。被告人有自首情節,認罪態度好,但被害人那邊咬得很緊,不願意諒解。
“我需要你把案子的所有材料整理一遍,”顧沉舟說,“包括報案記錄、詢問筆錄、傷情鑑定、監控錄影的文字記錄、雙方提交的所有證據。
按時間順序排列,做一份時間線,標註每個時間節點發生了甚麼事、有甚麼證據能夠證明。”
蘇念翻看文件夾裡的材料,點點頭。
“被告人的詢問筆錄需要重點看,”顧沉舟繼續說,“他說是對方先動的手,他是在自衛。但筆錄裡有些細節對不上,你把矛盾的地方標出來。”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他說話的方式和前世一模一樣——先把任務拆碎,一二三四地列出來,每個步驟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翻看著案卷,熟悉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差點沒過她的頭頂。她穩住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文字上。
“好。”蘇念說。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臨時辦公室在隔壁,你可以在那邊工作。”
蘇念站起來,拿了文件夾準備走。
“蘇念。”
她停下來。
“咖啡還是茶?”他問。
蘇念愣了一秒——她沒聽錯。“咖啡”和“茶”是並列關係,不是“咖啡還是茶由你自己決定”的客氣。他在問她要喝甚麼。他要給她倒喝的。
“水就行。”蘇念說。
顧沉舟“嗯”了一聲。蘇念走出他的辦公室,走進隔壁的臨時辦公室。這是一間小型的會議室,長桌、幾把椅子、一塊白板。
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坐下來,翻開第一頁,從報案記錄開始看。
敲門聲響了。蘇念抬起頭,看到陸珩站在門口。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穿外套,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小助理,”他說,“聽說你來給顧沉舟當苦力了?”
蘇念沒有糾正“小助理”這個稱呼。“不是苦力,是幫忙整理材料。”她頓了頓,“姜姐今天不在法援中心嗎?”
陸珩靠在門框上,喝了一口咖啡。“她在。我早上去了趟法院,順路路過律所,回來拿個東西。”他看了一下蘇念面前那堆材料,“故意傷害案?顧沉舟怎麼讓你跟刑事案件了?你才大一吧。”
“他說是法援中心推薦的。”
陸珩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種蘇念不太喜歡的打量。好像在看一個他不太能理解的東西。
“你和顧沉舟以前認識?”陸珩問。
蘇唸的手指在紙頁上頓了一下。“他是我的法學概論課老師。”她說。
“我知道,”陸珩說,“我問的是——以前。在這之前,你和他有沒有見過?”
蘇念抬起頭看著陸珩。他的表情像是在問一個很正常的問題,蘇念不確定他只是在閒聊,還是在他的雷達裡發現了甚麼不對勁的東西。
“沒有。”蘇念說。
陸珩看了她兩秒鐘,移開視線。“行,你忙。”他轉身走了。走廊裡傳來他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地板上,節奏不快不慢,漸漸遠了。
蘇念低下頭,繼續看材料。今天陸珩問的那個問題,她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如果說“有”,他和她的緣分在前世就開始了。
不對,是她單方面的緣分,在他那裡甚麼都沒有發生過。蘇念把這些不能對任何人說的話再次封進心裡,繼續看材料。
下午三點多,蘇念把材料整理出了一個大致的框架。
報案記錄、詢問筆錄、傷情鑑定、監控錄影的文字描述、雙方提交的證據清單。
她按時間順序排好了序,在時間線上標註了十四個節點。
被告人的詢問筆錄她看了三遍,確實有問題。第一次說“他先罵我”,第二次說“他先推我”,第三次說“他先動手打我”。
三個版本,不斷升級,說他撒謊可以,說他緊張導致記憶偏差也可以。蘇念把這幾個地方用熒光筆標了出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她正寫著標註,有人敲門了。
蘇念抬起頭看過去,不是陸珩,是顧沉舟他手裡端著一杯水。“你的水,”顧沉舟走進來,把水放在桌上。
蘇念看了一眼那杯水,以為他會順便看一眼她整理的進度。
前世他就是這樣,送文件的時候順便看一眼,送咖啡的時候順便交代兩句,每一次“順便”都是他在檢查她的工作。這一次他沒有看她的材料,放下水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今天做到五點就行。不用加班。”
蘇念說好。門關上了。蘇念看著桌上那杯水,是她要的,常溫的,沒有加任何東西。她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燙也不涼。她的手指貼著杯壁的溫度剛剛好。
這不是一個需要被感謝的行為,但他做了,做得不動聲色,做得像是順手的事。
蘇念把水杯放在一邊,繼續看材料。但她的嘴角在接下來的好幾分鐘裡都沒有完全放下來。
五點鐘,蘇念收拾好東西,敲了敲顧沉舟辦公室的門。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還在看文件。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旁邊那杯早上衝的咖啡已經見了底,杯壁上留著一圈淺淺的咖啡漬。
“顧老師,今天的整理完了。時間線做好了,矛盾的地方也標出來了。”蘇念把文件夾遞過去。
顧沉舟接過去,翻開看。他看了大約兩分鐘,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翻完之後合上文件夾放在桌上。
“做完了還沒檢查。”他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蘇念張了張嘴,把“我檢查過了”這幾個字嚥了回去。她確實檢查了——一遍。但顧沉舟說的“檢查”,至少是三遍起。
“週三之前把最終版發我。”顧沉舟說。
蘇念點了點頭。“顧老師再見。”
“等一下。”
蘇念停下來。
顧沉舟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卡放在桌上。不是銀行卡,是一張門禁卡——這棟寫字樓的門禁卡。
“接下來的時間你可能會經常來,拿著這個方便一些。”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臨時辦公室你用著,不用每次都來跟我說。”
蘇念拿起那張門禁卡,卡片很輕塑膠材質,邊角有些微微的磨損。這張卡被他用過一段時間,不是新拆封的。
“謝謝顧老師。”蘇念把卡放進口袋。
“嗯。”顧沉舟的視線已經轉回了文件上,好像她是一個他已經處理完的事項。
蘇念走出寫字樓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蘇念把手插進口袋裡,手指摸到那張門禁卡,卡片被她攥在掌心裡,溫度漸漸染上她的體溫。
這不是一張新的卡,是他用過的。這意味著他把自己正在用的卡給了她,他自己用備用的或者重新辦了一張。
這個想法讓蘇唸的心跳加快到了一種不像話的地步。
她加快了腳步往地鐵站走去。冬天的風很大,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地鐵上,蘇念收到了一條訊息。發信人——陸珩。她沒有存陸珩的號碼,但他在簡訊裡寫了名字。“陸珩:小助理,今天問你的那個問題,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在顧沉舟面前不用緊張,他看起來冷,對好的人心裡有數。”
蘇念看著這條簡訊。陸珩怎麼會覺得她在顧沉舟面前緊張?他今天只是路過臨時辦公室,和她說了不到兩分鐘的對話,總共沒超過十句。
普通人從那麼短的接觸裡看不到“緊張”。陸珩不是普通人——他的職業是刑事律師,他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觀察人在高壓下的反應。
今天她在他面前沒有高壓,但她有秘密。一個有秘密的人被一個有觀察力的人注意到了一些痕跡。
蘇念回了一條:“我沒有緊張。謝謝陸律師關心。”
發完這條訊息,蘇念靠在車門旁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她在想一個問題——陸珩有沒有從她身上看到甚麼他本不該看到的東西?她不確定。
她只知道她需要更加小心。在她和顧沉舟之間,那道湖水還沒有完全乾涸。她不想讓任何人發現湖底有甚麼。
週三下午,蘇念把修改完的材料發給了顧沉舟。她檢查了三遍——不,四遍。
第一遍查時間線的節點有沒有遺漏,第二遍查標註的矛盾點是否準確,第三遍查格式和錯別字,第四遍通讀全文確認讀起來沒有問題。
郵件發出去之後,她坐在法律援助中心的辦公桌後面,盯著電腦螢幕發呆。
姜晚在旁邊整理卷宗,陸珩也在。他不是來送咖啡的,今天是真的有案子要談,坐在姜晚對面攤開一份厚厚的卷宗。
兩個人討論一個刑事案件的辯護策略,蘇念偶爾能聽到“排除非法證據”這幾個字飄過來。
陸珩接了一個職務犯罪的案子,被告人是某國企的副總,涉嫌受賄。案子很複雜,證據材料堆了滿滿一個紙箱,陸珩指著卷宗裡的某一段話,對姜晚的要求顯然比他的助理更嚴格。
蘇念不知道他為甚麼不讓自己的助理來幫忙,也許他的助理今天請假了,也許他只是想找個理由待在姜晚身邊。
蘇念正聽著,手機震了一下。顧沉舟的郵件,只有一行字:“收到。時間線做得不錯,標註的矛盾點基本準確。”
基本準確,不是全部準確。這意味著還有她沒注意到的東西。
她已經檢查了四遍,他還能找出問題。蘇念不知道自己應該沮喪還是應該覺得正常。前世的經驗告訴她這是正常的。
她在他手下做了六年,從來沒有交過一份讓他當場點頭的文件。每一次都要改,每一份都有問題,每一個“沒問題”都要改到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才能從他嘴裡聽到。
蘇念把手機扣在桌上。
姜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姜晚問。
“沒事。”
姜晚看了她兩秒鐘,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桌上那部被扣著的手機,然後又移回她臉上。
“陸珩,”姜晚把面前的卷宗合上,“你先回去。這個案子的辯護思路我明天之前給你。”
陸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蘇念,站起來收拾好文件走了。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姜晚轉過來看著蘇念,目光比平時更耐心,語氣開始像一個大姐姐在跟妹妹說話。
“說吧,怎麼了。”
蘇念猶豫了大概三秒鐘。“姜姐,你有沒有遇到過一個人,你知道不應該靠近他,但你的腳總是自己往那個方向走?”
姜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蘇念,表情從一開始的驚訝慢慢變成了一種蘇念不太能定義的東西。不是意外,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顧沉舟?”姜晚問。
蘇念沒有說話。沉默就是回答。
姜晚靠在椅背上看著蘇念。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蘇念覺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甚麼。
“小蘇,”姜晚坐直身體往前探了探,“你知道有種人像火嗎?”
“就像我見過很多家暴案的受害者,知道那是個火坑,但她們還是往裡跳。因為火很暖,暖到她們願意忽略被灼傷的痛。”
姜晚這句話說得很輕,蘇念看著她心裡隱約浮起一個念頭。她在說自己還是在說陸珩?蘇念不知道,也許兩者都有。
蘇念看著姜晚,不知道為甚麼覺得她不只是在說她。她在說她自己,也在說陸珩。
“有些人是一團火,溫暖,明亮,你忍不住想靠近。但火是會燒死人的。”姜晚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那瓶陸珩送的礦泉水上,瓶蓋還沒擰開,水在瓶子裡靜止不動。
“姜姐,”蘇念說,“你是說陸珩嗎?”
姜晚把目光從那瓶水上收回來。“我是說所有的火。”
“小蘇,靠近火的人有兩種。一種是被燒死的,一種是學會控火的。”姜晚看著蘇念,“你想做哪一種?”
蘇念被這個問題擊中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可以做第二種。
她一直以為靠近顧沉舟只有兩種結局:前世那樣被灼傷,或者這輩子這樣遠遠地躲著。
她忘了還有一種可能性:她可以學會控火,學會靠近而不被灼傷,學會接受他的溫暖而不把自己燒成灰燼。
蘇念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至少這是一個新的選項,一個她從來沒有考慮過的選項。
蘇念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部手機。
“姜姐,謝謝你。”她說。
姜晚“嗯”了一聲,重新翻開卷宗。蘇念也低下頭,繼續看法援中心的案卷材料。
她不知道的是,姜晚翻卷宗的時候翻到了那一頁,那一頁上的字她一個都沒看進去。
姜晚看著蘇念低下的側臉——十八歲,比她小七歲,但蘇唸的眼睛裡裝著的那些東西,比她見過的很多三十歲的人都多。
她想起了自己十八歲的時候。那時候她還不懂甚麼叫“控火”。
那時候她以為靠近火就是被烤、被灼傷、被燒成灰燼。是她後來才學會的。
火可以取暖,可以照亮前路,可以讓她在深夜裡坐在這間辦公室裡,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
蘇念會不會學會控火,姜晚不知道。她只知道,這件事只有蘇念自己能教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