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如此,今生依然如此
蘇念是在一個雨天的下午意識到自己喜歡顧沉舟的。
不是那種“啊,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只是現在才願意承認”的認領。
那份認領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著她的自我認知,不疼,但很慢,慢到她在圖書館坐了一整個下午,面前的書一頁都沒有翻過。
她終於把那份認領裝進了一個盒子裡,蓋上蓋子,塞到心裡最深處的角落。
她對自己說:喜歡就喜歡了,沒關係。只要不說出來,只要不表現出來,這份喜歡就只是她一個人的事,不會打擾到任何人,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這個辦法在前世用了六年,在重生後的這輩子應該也能用。
週一上午的法學概論課,蘇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今天天氣很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的筆記本上投下一片金黃色的光斑。
顧沉舟站在講臺上,正在講合同的解除。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嗓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也許是昨晚沒睡好,也許是最近太累了。蘇念在心裡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上課的時候只看黑板和筆記本,不看他的臉。
她堅持了整整十五分鐘,然後破功了。
她抬起頭,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講臺上。顧沉舟正在黑板上寫字,粉筆在他手裡像是被馴服了一樣,每一筆都蒼勁有力,和他在文件上批註的字跡一模一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握著粉筆的手上,蘇念看到他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她低下頭,盯著筆記本上自己寫的那行字——“合同解除的效力自解除通知到達對方時發生。”
她把這行字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讀進去了,但每一遍都沒能留在腦子裡。
“蘇念。”
她抬起頭。
顧沉舟站在講臺上,正看著她。不是“第三排靠窗”那個模糊的指向,是“蘇念”。
兩個字的間隔很短,短到像是在叫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你來說一下,合同解除權和撤銷權的區別。”
蘇念站起來。這個問題她知道答案,前世他就講過,這一世他又講了一遍,她不可能不知道。
“合同解除權適用於合同成立後、履行完畢前的違約情形,行使後果是使合同關係歸於消滅;
撤銷權適用於合同成立時即存在意思表示瑕疵的情形,行使後果是使合同自始無效。”
她停了一下,加了一句,“解除權行使的前提是合同有效,撤銷權行使的前提是合同存在效力瑕疵。”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說:“坐下。”
蘇念坐下來。旁邊座位的同學悄悄給她豎了個大拇指,她沒看到。
她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他說“蘇念”的時候,語氣和前世的“蘇念,把這份文件列印一下”不一樣。
前世的那些“蘇念”是工具性的,是一個老闆對助理的稱呼,主語是“我”,謂語是“需要你做甚麼”。
現在這個“蘇念”不一樣,主語是“你”,謂語是“我想叫你”。
蘇念把這些想法從腦子裡清了出去。
下課後,蘇念收到了沈知意的訊息:“今天學習小組臨時改到咖啡廳了,法學院旁邊的那個,你知道嗎?”法學院旁邊確實有一家咖啡廳,蘇念路過好幾次但從來沒進去過。
“知道。”蘇念回。
五點半,蘇念推開了咖啡廳的門。咖啡廳不大,裝修偏工業風,灰色的水泥牆搭配原木色的桌椅,暖黃色的燈光讓整個空間看起來很舒服。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美式。
那個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蘇唸的腳步驟然停住。
顧沉舟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蘇念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她的腦子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蘇念?這兒!”沈知意的聲音從裡面的卡座傳來,替她解了圍。
蘇念朝沈知意的方向走去,路過了顧沉舟的桌子。他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手裡的手機上,沒有看她。
蘇念走到卡座坐下,心跳快得不正常。
沈知意正在和旁邊的同學討論案例材料,看到蘇念臉色不太好,問了一句“你沒事吧”。蘇念搖了搖頭,說“沒事”。
學習小組討論了一個小時。蘇念全程都很專注,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她發言三次,每次都說到了點子上,沈知意說了好幾次“蘇念說得對”。
但蘇唸的目光有一種奇怪的慣性——每次發言結束後,她的視線總會不自覺地飄向靠窗的位置。
顧沉舟中間接了一個電話,聲音很輕,她聽不清他在說甚麼。
但她看到他起身走出了咖啡廳,透過玻璃窗看到他在外面站了幾分鐘,掛了電話之後沒有立刻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馬路對面的甚麼東西出神。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很孤獨。蘇念不知道他為甚麼孤獨。
前世的她不知道為甚麼,這輩子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孤獨,那種孤獨不是沒有人陪,而是沒有人懂。
顧沉舟回到咖啡廳的時候,學習小組正好結束。
大家收拾東西準備走,沈知意站起來,忽然想起甚麼,對蘇念說:“你等一下,我把上次的案例材料給你,落在教室了,我讓人去拿了。”
蘇念重新坐下來,等沈知意去取材料。咖啡廳裡的人漸漸散了,只剩零星幾個客人。
顧沉舟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但他沒有要走的意思。
咖啡廳的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柔和,柔和到不像平時的他。
蘇念移開了視線。
“你叫蘇念。”
這句話不是疑問句,他是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說的。聲音不大,剛好夠她聽見。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他已經走到了她的桌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微微低頭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是的,顧老師。”蘇念說。
他們不是第一次說話,但他用這種方式重新叫出她的名字,意味著她在他眼裡不再只是一個模糊的、需要用方位來定位的學生,而是一個有名字的、具體的、被他記住了的人。
沈知意很快回來了,把材料遞給蘇念,笑著和顧沉舟打了個招呼。
三人一起走出咖啡廳,外面的風很大。沈知意圍好圍巾,說“我先走了”,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蘇念也說了聲“顧老師再見”,準備走。
“蘇念。”
她停下來。
“你住幾號樓?”顧沉舟問。
“七號。”
“順路。我送你。”
蘇念站在那裡,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擋住了半張臉。她撥開頭髮,看著顧沉舟。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不冷不熱,不鹹不淡。但他說“順路”。
他住的地方和七號樓的方向,真的順路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前世他住的地方在另一個方向。
蘇念說:“不用了顧老師,很近的。”
“你確定?”
蘇念點頭。
“那行。冷,走快一點。”顧沉舟說完就轉身走了。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邁開步子。
接下來的兩週,蘇唸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她從未經歷過的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因為無事發生,而是因為很多事情在發生,但她已經學會了不讓它們擾動她的核心。
周牧還是和以前一樣對她好,幫她佔座、幫她打飯、下雨天給她送傘。
他沒有再提那天在路口說過的話,蘇念也沒有再提。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恢復到之前的親近但不過界,像兩條靠得很近但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沈知意的學習小組蘇念每週都去。她和沈知意越來越熟,發現她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她喜歡看懸疑小說,喜歡研究星座,喜歡在討論案例的間隙講一些完全不著邊際的笑話。
蘇念有時候會想,如果前世的她能認識沈知意,也許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但這個想法沒有意義,前世已經過去了,這輩子才是真的。
至於顧沉舟。
蘇念和他還是保持著一個老師和學生之間應有的距離。她在他的課上認真聽講,認真記筆記,被點到名的時候認真回答問題。
課後沒有發過郵件,沒有去過答疑時間,沒有再坐過他的車。她不主動靠近他,他也沒有主動靠近她。
那道湖水隔在兩個人中間,看起來風平浪靜,但蘇念知道水面以下有暗流在湧動。
她在刻意保持距離,他有沒有在刻意保持距離,她不知道。
蘇念唯一沒有做好的事情,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上課的時候她會走神。
有一次她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太久,久到他轉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蘇唸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半拍,然後開始瘋狂加速。她低下頭,假裝在看課本,但她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一瞬間的對視太近了,近到她覺得他能看到她的眼睛裡藏著的所有秘密。
他一定沒有看到。如果他看到了,他的眼神不會那麼平靜,不會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轉回去繼續講課。
他怎麼可能會看到?
他怎麼可能會想到,他的學生裡有一個是前世暗戀了他六年、為他擋刀而死、重生之後又想盡辦法逃離他,卻還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他的——笑了笑,不是,是“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在深夜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睛全是他的臉的人。
蘇念覺得自己有病。
重生了一次,甚麼都變了,唯獨在“喜歡顧沉舟”這件事上,她是全世界最不長進的人。
前世喜歡,這輩子還喜歡,像是刻在靈魂裡的出廠設定,怎麼解除安裝都解除安裝不掉。
週三下午,蘇念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手機震了。林薇的訊息:“蘇念,你看群,辯論賽複賽的辯題出來了。”
辯論賽複賽。蘇念差點忘了這件事。初賽之後組委會一直沒通知複賽時間,她以為可能要等到下學期了。
她開啟班級群。通知是辯論賽組委會發的:“複賽辯題:‘在我國,應當/不應當降低刑事責任年齡’。正方:應當降低;反方:不應當降低。
請各隊在下週三之前提交立論稿。比賽時間:下週六下午兩點,模擬法庭。”
蘇念盯著那個辯題看了很久。刑事責任年齡。這是她前世最熟悉的話題之一。
她跟過的案子裡有好幾個涉及未成年人的,其中有一個案子讓她印象深刻。
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因為幾句口角殺了同學,手段極其殘忍。男孩的父母在法庭上哭著說“他還小,不懂事”。
那時候蘇念在旁邊做記錄,顧沉舟作為辯護律師在做罪輕辯護。
他沒有打感情牌,沒有說“孩子還小”,他用的是資料和法理,未成年人的大腦前額葉皮層尚未發育完全,衝動控制能力不足,這是生物學事實,不是道德問題。
那場辯護讓她對刑事責任年齡的爭議有了更深的理解。前世的她把這些理解藏在了心裡,因為沒有人在乎她怎麼想。
這輩子有一個舞臺讓她把那些話說出來,她不會放棄。
蘇念在對話方塊裡給隊友發了訊息:“這個辯題我們甚麼時候討論?”
對面很快回復:“今晚?七點?”
蘇念答:“好。”
晚上的討論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蘇唸的隊友是三個男生,方遠、還有一個叫劉暢和一個叫陳敘白的。
方遠邏輯能力強,劉暢口才好,陳敘白查資料的速度快,四個人配合得還挺默契。
討論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四個人從討論室出來,方遠問蘇念立論稿誰寫。
蘇念說:“我來寫。”
方遠愣了一下:“你一個人寫?”
“我先寫一版,你們看了再改。”
方遠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甚麼。大概是覺得她太要強了,也可能是覺得她把自己當老大了。
蘇念無所謂,她不在乎這些虛名,她只想把這件事做好。
回宿舍的路上,蘇念在手機上看到了幾條訊息。第一條是沈知意發在群裡的:“學習小組這周暫停一次,大家期中考試加油~”下面跟了一串“收到”和“加油”的表情包。蘇念回了一個“收到”。
第二條是周牧的私信:“蘇念,你辯論賽複賽加油。我到時候去給你助威。”
蘇念回了一個“謝謝”。不是“好”,不是“你來吧”,是“謝謝”。
第三條——不是訊息,是一封新郵件的提醒。發件人:顧沉舟。蘇唸的腳步在一個路燈下停了下來,點開了那封郵件。
“蘇念,你小組作業的修改稿我收到了。改得很好,不需要再改了。最後定稿的分數是96分。
另外,複賽的辯題我看了。‘刑事責任年齡’這個題目涉及的法條和判例比較多,需要推薦參考資料的話,可以來找我。顧沉舟。”
不需要再改了。96分。“改得很好”三個字前面沒有“這次”,後面沒有“但是”,就是“改得很好”。
蘇念站在路燈下,把那封郵件看了兩遍。十一月的風吹著她的臉,有點冷,但她沒感覺到。
她打了幾個字:“謝謝顧老師,參考資料我自己查就好。”然後刪掉了。
她重新打:“好的顧老師,如果需要的話我會來找您。”又刪掉了。
她已經說太多次“不需要”了,再說一次,“不需要”就變成了“我不想靠近你”的同義詞。
她不想讓他知道她在刻意保持距離。不是因為保持距離本身有甚麼問題,而是因為“刻意保持距離”這個行為本身就在暴露。
她在躲他,而一個人只有太在乎另一個人,才會躲他。
蘇念最後只打了一個字:“好。”
傳送。
簡直到了一種欠揍的程度。一個字,“好”。不是“好的”,不是“好噠”,不是“好的顧老師謝謝您”,就是一個冷冰冰的、不卑不亢的、讓人接不下去的“好”。
蘇念看著自己發出去的那個字,覺得自己大概是他見過的最難搞的學生。
成績好,但每次叫他他都像是被逼的;論文寫得好,但每次給反饋他都像是在對牛彈琴;主動提出幫忙推薦資料,他回一個“好”。
她不是一個“難搞”的人。她對姜晚不這樣,對沈知意不這樣,對周牧不這樣。
她只對顧沉舟這樣。因為她是唯一一個對他的好過敏的人。
是因為她不需要,而是因為太需要了,需要到靠近了就想索取,索取得不到就會難過,所以她不靠近。
這個邏輯在蘇唸的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得出的結論讓她很無力:她和他之間的距離是由她單方面維持的,而他根本不知道。
手機震了一下。蘇念低下頭,看到了顧沉舟的回覆。
也是一個字:“嗯。”
蘇念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它有甚麼特別的意思,而是因為它太不特別了。
一個老師對學生的回覆最常見的結尾,沒有溫度,沒有態度,沒有多餘的資訊。
但她盯著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封沒有署名、沒有抬頭、沒有任何標記的信,翻來覆去地找線索。
她在找一個他沒有在意的證據,一個他沒有多想的證據,一個“你想多了”的證據。
可她沒找到。
她也沒找到他在意的證據。
她甚麼都沒找到,只找到了一個“嗯”。
蘇念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宿舍走。她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校園裡一下一下地響著,和她的心跳不在同一個節奏上。
她想起沈知意說的那句話——“就是做甚麼事情都會想到他。”
她今天在討論辯題的時候想到了顧沉舟。不是因為辯題和他有關,是因為她想起了他審理那起未成年人殺人案時的樣子。
他當時沒有打感情牌,而是用資料和法理構建了完整的辯護邏輯。
她今天在討論中建議隊友也這樣做——不要打感情牌,不要渲染未成年人殺人有多殘忍或多可悲,就用資料和法理說話。
劉暢問她為甚麼,她說“因為法律不是靠感情贏的”。
這句話是顧沉舟說過的。她把他的話當成了自己的。
這不是第一次了,前世的她也是這樣,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那些話變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這是一種很深的入侵。不是他入侵了她,是她主動把他入侵到了自己的骨血裡。前世如此,今生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