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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很好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你很好

週三下午四點四十五分,蘇念站在法學院辦公樓301室門口。

她來晚了十五分鐘。不是故意的。下午的課拖堂了,她從教學樓一路小跑過來,到辦公樓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她站在門口深吸了幾口氣,把呼吸調勻,然後抬手敲門。

“進來。”

蘇念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只有顧沉舟一個人。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握著那支蘇念前世見過無數次的黑色鋼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合上文件,把鋼筆放在桌上。

“坐。”

蘇念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這次她沒有隻坐三分之一,她坐了半把椅子。

這是一個很小的變化,小到她覺得他不會注意到。但他抬眼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時多半秒。

“你的修改稿我看了。”顧沉舟把桌上的一份列印稿推到她面前,“比第一版好很多。但還是有問題。”

蘇念低頭看那份列印稿。和上次一樣,滿篇紅色的批註。

“格式條款的解釋規則那一段,”顧沉舟的筆尖點在一處批註上,他沒有用那份列印稿,而是在她面前把問題重新說了一遍,“你寫的是‘應當作出不利於提供格式條款一方的解釋’。

這句話本身沒問題,但不全面。格式條款的解釋規則有三層——先是按照通常理解解釋,有兩種以上解釋的,再採用不利於提供方的解釋。

你只寫了最後一層,前兩層沒寫。”

蘇念點頭,在心裡記下了。

“還有這裡,”他的筆尖移到另一處,“關於重大誤解的認定。你引了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條,但沒有結合案情分析當事人是否‘因誤解而作出了不真實的意思表示’。

法律意見書不是法條彙編,法條要服務於案情。”

蘇念繼續點頭。他說得對。每一個批註都說得對。她以為自己已經改得很好了,但在他眼裡,那只是“比第一版好很多”,離“好”還有距離。

前世她習慣了這種感覺——拼命努力,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交到他手裡,他看一遍,指出問題,她繼續改。

她以為這一世不一樣了,她不再是他的助理,她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她自己的。但紅色的批註還在,他還坐在這裡逐條給她講,和前世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前世她站在他辦公桌旁邊,現在她坐在他面前。前世他從來不會問她“聽懂了嗎”,現在他會。

“聽懂了嗎?”顧沉舟問。

蘇念回過神來:“聽懂了。”

顧沉舟看著她,沒有立刻翻到下一頁。

“你在走神。”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對不起。”蘇念說,“昨晚沒睡好。”

昨晚她夢到了前世。不是噩夢,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片段——她在他辦公室裡整理文件,他在窗邊接電話。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襯衫照得有些刺眼。她在夢裡看著他的背影,心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然後她醒了,發現枕頭是溼的。

顧沉舟沒有追問。他翻到下一頁。

蘇念從301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五點半了。一場面談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她把那份帶批註的列印稿抱在胸前,沿著走廊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手機震了,周牧的訊息:“學習小組結束了嗎?我剛好在法學院,一起吃飯?”

蘇念看了看時間,回了一個字:“好。”

周牧在教學樓門口等她。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服,圍巾圍得很高,把半張臉都埋進去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

看到蘇念出來,他把圍巾往下拉了拉。

“面談這麼久?”

“嗯,改的東西比較多。”

周牧看著她手裡的列印稿,沒有問是誰的面談。大概是不需要問。

“吃甚麼?”蘇念問。

“你想吃甚麼?”

“食堂吧,不想走遠了。”

兩個人往食堂的方向走。十一月底的風已經很冷了,蘇念把列印稿夾在胳膊下面,把手插進口袋裡。

周牧走在她的左邊,靠著馬路的那一側。他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配合著她的步速。

“蘇念,”周牧說,“週六大一的迎新晚會,你去嗎?”

“不去。吵。”

“我也不想去。”周牧說,“要不要去看電影?上次那部文藝片你不是很喜歡嗎?這次有個新上的懸疑片,評分挺高的。”

蘇念想了想。週六沒有甚麼安排,法律援助中心也不用去,看場電影也沒甚麼。

“行。”她說。

周牧的眼睛亮了一下。蘇念看到了,她移開了目光。

到了食堂,兩個人各自打了飯,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不算多,這個點大部分人都已經吃過了。

蘇念低頭吃飯,周牧也低頭吃飯。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托盤的距離和一種說不清楚的微妙氣氛。

“蘇念,”周牧忽然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蘇唸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沒有。”

“你最近經常發呆。上課的時候發呆,走在路上也發呆。我問你話你要過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周牧看著她的臉,“蘇念,你要是遇到了甚麼事情,可以跟我說。就算我幫不上忙,至少可以聽你說。”

蘇念把嘴裡的飯嚥下去,放下筷子。她看著周牧的臉,乾淨的、真誠的、沒有一絲雜質的臉。

他這樣的人,不應該被捲進她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裡去。

他應該喜歡一個簡單的、明媚的、和他一樣乾淨的女生,和他看一場電影,談一場普通的戀愛,在校園裡手牽著手走過法國梧桐樹下。

那個女生不應該是她。

“真的沒事,”蘇念說,“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

周牧看了她幾秒鐘,沒有追問。

“那週六的電影還看嗎?”

“看。”

周牧笑了。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蘇念看著那個笑容,心裡的愧疚像墨水一樣洇開。

週六下午,蘇念和周牧在市中心的那家電影院碰面。

懸疑片比蘇念想的好看。劇情緊湊,反轉出人意料,男主角的演技也線上。

她看得入了神,中間有一段緊張的追逐戲,她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攥住了座椅的扶手。

一隻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蘇念低頭看,周牧的手也放在扶手上,兩個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像是兩條不小心靠岸的船。

周牧沒有縮回去,蘇念也沒有縮回去。但不是因為她也想這樣,而是因為她的手僵硬了,僵硬到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電影還在繼續,蘇唸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銀幕上了。她的心裡在飛速地運轉。

他把手放在這裡是甚麼意思?要不要抽回來?抽回來會不會太刻意?不抽回來是不是在給他錯誤的訊號?

她把手抽了回來,假裝要調整坐姿,把手放到了膝蓋上。

動作很自然,但周牧顯然注意到了。他沒有說甚麼,甚至沒有看她,只是把手從扶手上拿下來,放回了自己腿上。

電影的結尾是開放式的。字幕出來的時候,蘇念鬆了一口氣。

兩個人從電影院出來,天已經黑了。市中心的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很亮,但風很大,吹得蘇唸的頭髮到處飛。

周牧走在她左邊,這次他沒有把手插在口袋裡,垂在身側的手偶爾會碰到蘇唸的手背,每次都像被電到一樣迅速避開。

蘇念假裝沒有注意到。

“蘇念,”周牧在一個路口停下來。人行橫道的紅燈亮著,兩個人站在路邊等。

蘇念看著他。

“我上次說有個事要跟你說。”周牧的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些散,“我現在想說。”

人行橫道的紅燈還在亮著。蘇念看著那盞紅色的燈,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讓他說。

他說的內容她知道,她不想聽。不是因為他說的不對,而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回應。

她不知道怎麼對一個人說“你很好,但我不喜歡你”。這句話對那個被說的人來說,不管怎麼措辭,都是一種傷害。

“周牧,”蘇念說,“我先說。”

周牧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蘇念說。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心在一點點往下沉。

“你很好,你知道怎麼照顧人,怎麼說話,怎麼讓人舒服。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很輕鬆,沒有壓力,不需要想太多。這些我很感激。”

紅燈還在亮著。蘇念沒有看那盞燈,她看著周牧的眼睛。

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現在有了一種不太一樣的光。不是失落,不是傷心,是一種“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但我不太想聽”的迴避。

“但是,”蘇念說,“我覺得你對我好,我不能理所當然地接受。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你對好一樣的好。”

周牧沉默了幾秒鐘。紅燈變成綠燈,旁邊的人開始過馬路,兩個人沒有動。

“你這是拒絕我嗎?”周牧問。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她說不出口,因為“不是”的意思可能是“是”,她不想騙他。

“我不知道。”蘇念說,“我只是不想讓你誤會。你對我好,我謝謝你。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應你。”

周牧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怎麼連拒絕人都這麼客氣?”他說。

蘇念被他這句話說得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知道了。”周牧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把半張臉埋進去,“走吧,綠燈了。”

兩個人過了馬路,往地鐵站的方向走。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沉默像一條看不見的河,隔在他們中間。

那個河面很寬,寬到蘇念覺得她在這邊喊一聲,周牧在那邊都未必能聽到。

地鐵站裡,兩個人站在不同的站臺。

“蘇念。”周牧隔著幾米遠叫她。

蘇念回過頭。

“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周牧說,聲音不大,但站臺上很安靜,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我以後還是會對你好的。

你不用覺得有壓力,你就……接受就行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地鐵來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車門後面。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那趟車開走。站臺上的風很大,但因為是地下,那個風是悶的,不帶任何季節的氣息。

她應該覺得輕鬆的。她把話說清楚了,沒有讓周牧誤會,沒有給他錯誤的訊號,她做了一件對的事情。

但她不覺得輕鬆,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出口傷人的人。

周牧對她好,她做不到同樣地好,於是她說“你不要對我這麼好了”,這不是出口傷人是甚麼?

地鐵來了。蘇念上了車,靠在車門旁邊,看著窗外的隧道壁飛速後退。

手機震了一下,沈知意的訊息:“蘇念,下週的學習小組你還來嗎?時間是週二晚上,換到305教室了。”

蘇念打字:“來。”

沈知意回了一個笑臉。

蘇念看著那個笑臉,猶豫了一下,又發了一條:“沈知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覺得喜歡一個人是甚麼感覺?”

對面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沈知意打了很長一段話,又刪掉了,最後只發來一行。

“就是做甚麼事情都會想到他。吃飯的時候想他吃了沒有,看到好笑的東西想他會不會笑,下雨的時候想他有沒有帶傘。

做每一件事的時候都在心裡給他留了一個位置。”

蘇念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再發訊息。

她放下手機,看著車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隧道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燈,燈亮的時候窗戶上映出她的臉,燈滅的時候那張臉就消失了。

她的臉在車窗上一明一滅地閃現,像一幀幀被切成碎片的照片。

做甚麼事情都會想到他。

吃飯的時候想他吃了沒有——她前天中午吃飯的時候,看到食堂的選單上有紅燒排骨,不知道為甚麼想起他前世好像不太喜歡吃排骨。

看到好笑的東西想他會不會笑。

她今天下午看懸疑片的時候,有一個情節很荒誕,她差點笑出聲來,然後莫名其妙地想,顧沉舟看懸疑片的時候會是甚麼表情。

下雨的時候想他有沒有帶傘。

上週四下雨,她撐著傘走在路上,看到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她以為是顧沉舟,走近了才發現不是。

那一刻她心裡湧起的那陣失落,不是“可惜不是他”,不是“他怎麼沒帶傘”,就是“不是他”這三個字。

做每一件事的時候都在心裡給他留了一個位置。

蘇念把臉埋進了圍巾裡。

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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