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章 喜歡甚麼樣的人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喜歡甚麼樣的人

蘇念用了整整一週來說服自己:顧沉舟在課堂上想點的人是不是她,既不重要,也不值得多想。她幾乎成功了——如果不是那封郵件的話。

週三晚上,蘇念在圖書館看書。

她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刑法各論》,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偶爾響起的鍵盤敲擊聲。這種安靜是她最喜歡的,可以讓她暫時忘掉一切。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顧沉舟的郵件。

她盯著發件人的名字看了兩秒鐘,然後點開。

“蘇念,你發我的小組作業我看了。整體框架沒問題,但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具體意見見附件。修改完再發我一次。——顧沉舟”

附件是一份Word文件。蘇念下載下來,開啟,看到滿屏的紅色批註。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頭疼,是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前世她寫的每一份文件,他都是這樣批的。

紅色的墨水,字跡凌厲,每一個批註都切在最要害的地方。有時候她一覺醒來開啟郵箱,看到滿屏的紅色,心臟會條件反射地縮成一團。

這一世她以為不會再看到這些紅色的字了。

但她現在看到了,和前世一模一樣——不,不一樣。前世的批註末尾沒有那句“修改完再發我一次”。

前世的批註就是批註,沒有“再發我一次”,沒有後續,沒有“我會再看”。

蘇念把那份帶批註的文件看了一遍。顧沉舟的批註寫得很細,細到連一個標點符號的錯誤都沒有放過。

他指出的問題確實存在,有些是她疏忽了,有些是她確實沒有想到。他給的修改建議很具體,具體到她只需要按照他的指示去改,就能把一份只是“不錯”的作業變成一份“很好”的作業。

前世她習慣了他這樣,每次收到批註,她會逐條修改,逐條確認,然後把修改後的版本發給他。

他不會回覆,不會說“看到了”或“可以了”。她只能從他的沉默判斷自己做得對不對。

如果他長時間沒有找她,說明沒問題;如果兩天內他忽然出現在她辦公桌前,說明有問題。

那種等待的感覺她記得很清楚,像在走一片不知道有沒有地雷的草地,每一步落下去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氣。

這一世,同樣的紅色批註,同樣的凌厲字跡,同樣的細到令人髮指的修改建議。

但末尾多了幾個字——“修改完再發我一次。”不是一句客氣話,是他在告訴她:我會再看。

蘇念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窗外黑下來的天,發了好一會兒呆。

週四下午,蘇念沒有去顧沉舟的答疑時間。她用了一個下午把那篇作業改完了。

按照他的批註,逐條修改,逐條確認。有的地方她不太確定他想要甚麼,就憑著自己的理解去改。

她改完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圖書館的燈亮了,窗外開始下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蘇念看著那份修改完的作業,猶豫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把它發到了顧沉舟的郵箱。

正文裡她只寫了一行字:“顧老師,已修改。麻煩您再看一下。——蘇念”。

這一次她沒有說“謝謝”。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沒有寫“謝謝”,也許是因為她不想在這段越來越模糊的關係裡顯得太過客氣。

客氣是一種距離感,而她和他之間,距離感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郵件發出去不到二十分鐘,手機震了。

“收到。週三答疑時間來辦公室拿。”

蘇念盯著那條回覆看了很久。週三答疑時間。去辦公室拿。他知道她不去答疑時間。

所有學生都知道週四下午4:30到5:30是答疑時間,301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誰都可以進去。她一次都沒去過,他注意到了。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訊號——他不是在說你可以來,他是在說你一直沒來,現在你應該來了。

為甚麼非要讓她去拿?發給她不就行了?又不是大文件,一個文件而已。

蘇念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收拾東西,撐著傘走進了雨裡。

週五下午,法律援助中心比平時冷清。來諮詢的人少,姜晚也不在——她出去開庭了。

蘇念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整理案卷材料,把家暴案的所有文件按時間順序排好,用回形針別起來,裝進檔案袋。

事情做到一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陸珩走進來,和往常一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他看到只有蘇念一個人在,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姜晚的桌前,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

“她呢?”他問。

“出庭了。”蘇念頭都沒抬。

陸珩在姜晚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喝了一口自己手裡那杯咖啡。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蘇念翻紙張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

“小助理,”陸珩忽然開口,“你談過戀愛嗎?”

蘇唸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陸珩。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比平時認真了一些,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淡了,露出底下的某種蘇念沒見過的東西。

“沒有。”蘇念說。

“真的假的?”

“真的。”

陸珩看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過了一會兒,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那你還挺幸運的。”他說。聲音很輕,輕到蘇念差點沒聽清。

蘇念沒有說話。她低頭繼續整理材料,但她知道陸珩想說甚麼——他在說姜晚。

他追姜晚追了兩個月了,咖啡送了一百多杯,飯吃了十幾頓,加班送了無數次。

姜晚對他笑,和他吃飯,讓他送她回家。但她從來沒有說過“我喜歡你”,從來沒有主動給他發過訊息,從來不會在他不在的時候想他。

陸珩想要的不只是姜晚的時間。他想要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一切。

但他不知道怎麼要,所以他只能給——給咖啡,給時間,給耐心,給他能給出的所有東西。

他以為給得夠多了,她就會把心交出來。但姜晚不是那種人,她不會因為你給得多就把心交出來。

她要的是一個人真實的樣子,不是你扮演出來的樣子。

蘇念把這些話嚥了回去。她不是不想告訴他,而是她知道自己說了他也不會信。

一個十八歲的大一女生,沒談過戀愛,有甚麼資格教一個二十七歲的刑事律師怎麼追人?

陸珩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回來你跟她說,咖啡放了太久了,不好喝就扔了。”他說。

蘇念“嗯”了一聲。

門關上了。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蘇念看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嘆了口氣。

陸珩是一個不給自己留餘地的人。他給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說出去的話從不收回,做過的事從不後悔。

這種性格讓他成為一個很好的律師——在法庭上,他是那種不把對手逼到死角不罷休的人。但在感情裡,這種性格只會讓他頭破血流。

蘇念把涼透的咖啡倒進水槽,洗乾淨杯子,倒扣在杯架上晾著。

週日晚上,蘇念接到了沈知意的電話。

“蘇念,你明天晚上有空嗎?”沈知意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自然的熱情,“我這邊有個學習小組,討論憲法案例的,缺一個人,你要不要來?”

蘇念愣了一下。她和沈知意不熟,只在選修課上見過幾次,上次生日會說了幾句話。沈知意為甚麼會找她?

“你怎麼會想到找我?”蘇念問。

“因為你成績好啊,法學概論第一名,小組作業肯定也寫得很好。”

沈知意說得理所當然,“而且我覺得你人挺好的,上次生日會你走的時候還很認真地跟我說再見和謝謝,大部分人不會這樣。”

蘇念沉默了一秒。沈知意邀請她的理由很簡單——她成績好,她有禮貌。

不是因為她是誰的情敵,不是因為她有甚麼利用價值,就是因為她成績好、有禮貌。這個認知讓蘇念有些說不清的慚愧。

她之前在心裡給沈知意貼過的那個標籤——“顧沉舟的聯姻物件”——在此刻顯得既狹隘又可笑。

“好,幾點?在哪?”蘇念說。

“明天晚上七點,法學院的教學樓205教室。你來就行,教材和案例材料我準備。”

“好。”

沈知意笑著說了句“明天見”,掛了電話。

林薇從上鋪探出頭:“誰啊?”

“沈知意。叫我去參加她的學習小組。”

“沈知意?”林薇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她怎麼突然找你了?”

“缺人。”蘇念說。

林薇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想說甚麼?”蘇念問。

“沒甚麼。”林薇縮回了被窩裡,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我就是覺得……你和沈知意走得近了,會不會以後和顧老師見面的機會也變多?”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想多了。”她說。

“可能吧。”林薇說,然後翻了個身,不說話了。

蘇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明天晚上的學習小組,沈知意主持,法學院教學樓205教室。

顧沉舟會不會來?不會的,他又不是學生,又不是學習小組成員,他為甚麼要來?蘇念在心裡把這個問題拆成一個個碎片,拼回去,再拆開。每一遍的答案都是“不會”。

她應該放心了。

她確實放心了。

週一晚上七點,蘇念準時出現在法學院教學樓205教室。

教室不大,能坐二十來個人。沈知意坐在第一排,面前的桌上攤著好幾份材料,正在和其他幾個同學說話。

看到蘇念進來,她抬起手朝她揮了揮:“蘇念!這兒!”

蘇念走過去,在沈知意旁邊的空位坐下來。教室裡還有七八個人,大部分她不認識。

沈知意遞給她一份材料:“這是今天要討論的案例,你先看一下。最高院去年的一個判例,關於合憲性審查的。”

蘇念接過材料,快速瀏覽了一遍。這個案例她前世看過。

最高院在一個民事案件判決中,首次對某行政法規的合憲性進行了附帶審查,引發了學界很大的爭議。她把材料看完,抬起頭,發現沈知意正看著她。

“看完了?”沈知意有些驚訝。

“嗯。”

“你讀得好快。”

“習慣。”蘇念說。

討論開始了。

沈知意主持的能力出乎蘇唸的意料。

她讓每個人輪流發表意見,控制每個人的發言時間,在有人跑題的時候溫柔但不失力度地拉回來。

她的表達清晰流暢,觀點雖不算特別深刻,但邏輯完整、條理清楚。

蘇念看著她在前面組織討論的樣子,忽然明白了為甚麼那麼多人願意來她的學習小組。

不是因為她是沈氏集團的千金,不是因為她和顧沉舟家是世交,是因為她真的有能力,真的用心,真的在努力做一個優秀的人。

討論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蘇念沒有抬頭。她在看材料,在聽旁邊一個男生的發言。但她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抹深灰色,然後是一雙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是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味——

不對,不是那股雪松香味,是更淡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或者柔順劑的味道。

蘇念抬起頭。

顧沉舟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沒有區別。

“顧老師好。”沈知意第一個打招呼。

“路過,看到燈亮著,來看看。”顧沉舟說。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教室,每一個人都看了一遍。蘇念不知道他在看她的時候停了多久,也許只是普通的一瞬間,也許比一瞬間長一些。

她分辨不出來,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的時間感已經被徹底擾亂了。

“我們在討論憲法案例,”沈知意笑著說,“顧老師要不要聽聽?”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走進去,在最後一排的空位上坐下來。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坐下了。

蘇念低下頭,盯著面前的案例材料,把已經讀過兩遍的文字又讀了一遍。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回頭。看一眼就是輸。她已經輸了太多場了,從重生到現在,她以為自己一直在贏——贏了高考,贏了論文,贏了辯論賽。

但顧沉舟坐在最後一排,甚麼都不做,甚麼都不說,只是坐在那裡,她就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贏過。這種感覺讓她的胃裡泛起一陣酸澀。

學習小組在八點半結束。大家陸續收拾東西離開,蘇念把材料裝進包裡,站起來準備走。

“蘇念。”

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從後面傳來的,是從左前方。她轉過頭,發現沈知意也正要叫她。

“甚麼事?”蘇念看著她。

“沒甚麼,就是想跟你說今天謝謝你來,”沈知意笑著說,“下次還來嗎?”

蘇念正要回答,餘光捕捉到一個身影從最後一排走過來。她控制著自己的目光,沒有轉過去,但她知道他走過來了。

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越來越近,近到她能分辨出那是一種木質調的柔順劑,和前世的雪松香水不一樣。

“沈知意。”顧沉舟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今天這個案例你選得很好。”

沈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顧老師你覺得哪裡——”

“蘇念。”

蘇唸的後背僵了一瞬。他叫了她的名字,在沈知意話沒說完的時候。

“你小組作業的修改稿我看了,”他說,“還可以再完善。週三答疑時間來辦公室拿。”

蘇念轉過去面對著他。他站在幾步之外,表情如常。

“好的,顧老師。”蘇念說。

“嗯。”顧沉舟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去。沈知意也在看,她的表情有些複雜,但很快就恢復了笑容。

“顧老師對你好像特別照顧。”沈知意說。

“他對作業寫得好的學生都一樣。”蘇念說。

沈知意看著她,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過了一會兒,她笑了笑:“可能是吧。走吧,一起下樓。”

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學樓。夜風很涼,蘇念把外套的拉鍊拉到了最上面。沈知意走在左邊,忽然問了一句:“蘇念,你有男朋友嗎?”

蘇念頓了一下:“沒有。”

“你喜歡甚麼樣的人?”

蘇念沉默了很長時間。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它的輪廓在一個路燈下變得很清晰,又在下一個路燈下變得模糊。

“不知道。”蘇念說。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