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
蘇念沒做到。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那條“早點睡”的簡訊還在手機裡,雪松香水的氣味還在鼻腔裡,他在路燈下說“上車吧,外面冷”的聲音還在耳朵裡。每一樣都還在這裡,沒有被忘掉,甚至沒有被淡忘。
她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的光,用了整整三十秒來接受這個事實:她的自我修復系統在前世和今生的交界處,徹底失靈了。
“你怎麼起這麼早?”林薇從被窩裡探出一顆雞窩似的腦袋,眼睛還沒睜開,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睡不著。”蘇念說。她沒有說為甚麼睡不著。她昨晚躺在床上,把顧沉舟說的每一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個結論——他只是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送學生回宿舍很正常,說“早點睡”很正常,注意到誰喝甚麼也很正常,他是一個對細節很在意的人,僅此而已。
這個結論說服不了她,但她也找不到推翻它的證據。
日子照常過。課照常上,法援中心的班照常值,小組作業照常寫。
但有些事情確實不一樣了。
首先不一樣的是周牧。他開始更頻繁地出現在蘇唸的生活裡——上課的時候坐在她後面,下課的時候“順路”和她一起走,午餐的時候“剛好”也去同一個食堂。他做得不著痕跡,但蘇念看得出來。一個人在另一個人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是藏不住的。
週四下午,蘇念從圖書館出來,周牧在門口等她。他手裡拿著兩杯奶茶,看到蘇念出來,遞了一杯過去。
“給你的,三分糖,加燕麥。”
蘇念接過奶茶,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三分糖加燕麥?”
周牧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少年人特有的不好意思:“你上次喝奶茶的時候說的,你忘了?”
蘇念沒有忘。她上次喝奶茶是兩週前,和林薇一起,隨口說了一句“三分糖加燕麥比較好喝,不會太甜”。隨口說的一句話,周牧記住了。
“謝了。”蘇念說。
兩個人沿著校園的小路並肩往前走。十一月底的風已經有些冷了,法國梧桐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掛在枝頭,在風裡搖搖欲墜。
“蘇念,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心事?”周牧問。
蘇念吸了口奶茶:“沒有。”
“你有。你最近上課的時候總是在走神。法學概論課的時候,顧老師點你名,你站起來愣了好幾秒才回答。”
蘇唸的手指頓了一下。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周牧坐在她後面,甚麼都看到了。
“在想小組作業的事。”蘇念說。
周牧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蘇念知道他沒有信,但她也知道周牧是那種人——你不想說,他就不問。
兩人走到宿舍樓下的岔路口,蘇念停下來。
“我到了。”她說。
“嗯。”周牧也停下來,手裡握著那杯還沒怎麼喝的奶茶,指節微微泛白,“蘇念,下週有個電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蘇念看著他。他的耳朵尖有一點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她應該說“好”。周牧是一個很好的人,溫和、體貼、靠譜,和她是一個世界的人。
和他在一起,她不需要擔心門第差距、家族反對、輿論壓力。她只需要做一個普通的大一女生,和普通的男朋友看一場普通的電影,談一場普通的戀愛。
普通這個詞,對蘇念來說,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好。”蘇念說。
周牧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個亮度讓蘇念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不是愧疚,是一種“我不值得你這麼高興”的不安。
“那週六下午?”周牧問。
“行。”
周牧笑著走了。走出去好幾步又回過頭來,衝她揮了揮手。
蘇念也揮了揮手。
她站在原地,看著周牧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頭,把手裡那杯三分糖加燕麥的奶茶喝完,把空杯子扔進了垃圾桶。
週六下午,蘇念和周牧在市中心的一家電影院碰面。
電影是一部國產文藝片,講的是一個發生在小鎮上的愛情故事。
畫面很美,節奏很慢,適合兩個人看但不適合聊天。蘇念看得很認真,但她腦子裡一直在想別的事情。
她們坐的位置在第七排的中間,算是不錯的位置。
周牧坐在她右邊,中間隔了一個扶手。爆米花放在扶手上的凹槽裡,周牧拿了幾次,每次手都會碰到蘇唸的手肘,每次都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
蘇念假裝沒有注意到。
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有一個情節是男主角在雨裡等女主角。他在雨裡站了很久,渾身溼透了,但臉上的表情是笑的,因為他知道她會來。
蘇念看著那個畫面,心裡忽然有些酸。
她不是酸電影裡的故事。她是酸自己——前世的她也是這樣等的。
等顧沉舟多看自己一眼,等他說一句“辛苦了”,等她下班的時候他能順路送她回家。她等了很多年,把所有的耐心和熱望都耗盡了,甚麼都沒等到。
電影散場後,兩個人從電影院出來。
天已經黑了,市中心的霓虹燈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流光溢彩。
周牧走在她左邊,靠著馬路的那一側,這是一個很老派的做法,蘇念在書上讀到過——男生會走在靠近馬路的一側,為了護住女生不被濺到水。
周牧是那種會把書上讀到的東西落實到行動裡的人。
“電影好看嗎?”周牧問。
“還行。”蘇念說。
“你覺得男主角怎麼樣?”
“有點傻。”蘇念說。
周牧笑了:“為甚麼?”
“在雨裡等一個人等那麼久,會感冒的。”
周牧笑得更開了,笑聲清朗,在夜風裡傳了很遠。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經過一家甜品店的時候,蘇唸的腳步慢了一下——不是因為她想吃,是因為那家店她前世來過。
她和顧沉舟一起來的,不是約會,是他帶她來見客戶。甜品店的二樓有一個包間,客戶約在那裡見面。她坐在旁邊做記錄,顧沉舟和客戶談事情,全程只對她說了一句話:“幫我把合同拿出來。”
蘇念收回目光,腳步恢復正常。
“想吃甚麼?”周牧注意到了她的停頓。
“沒甚麼,走吧。”
周牧沒有追問。他大概是覺得她不好意思讓他花錢。
兩個人走到地鐵站,等車的時候,周牧忽然說:“蘇念,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蘇念看著他。地鐵站裡的燈光是白色的,照在每個人臉上都顯得不太真實。
“你說。”
周牧張了張嘴,耳朵尖又紅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甚麼重大的決定——
“算了,以後再說。”
蘇念沒有追問。她知道他想說甚麼。那句“算了”裡面藏著的東西,她也知道。
但她沒有追問。不是因為她不想知道,是因為她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說出來,她該怎麼回答。
地鐵來了,兩個人上了不同方向的車。蘇念靠著車門站著,看著窗外的隧道壁飛速後退,那些光與影的碎片在她眼裡拼不出任何形狀。
周牧是個好人。一個她如果不喜歡、就不應該給他希望的好人。
下週五下午,蘇念在法律援助中心整理材料的時候,姜晚接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甚麼蘇念沒聽清,但姜晚的表情在接電話的過程中發生了一點變化——不是變差了,是變冷了。
“好,我知道了。掛了。”
姜晚掛掉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怎麼了?”蘇念問。
“陸珩。”姜晚說。她不叫“陸律師”了,也不叫“陸珩”,就叫“陸珩”。
那個稱呼的簡化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距離被拉近了,又像是關係變得更復雜了。“他說明天晚上要請我吃飯。”
蘇念等了一會兒,發現姜晚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於是問:“你不想去?”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去。”姜晚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擰瓶蓋的動作比她平時重了一些,“我喜歡他。
但我不知道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還是他在我面前扮演的那個人。”
這句話在蘇唸的腦子裡轉了整整一圈。
喜歡一個人,和喜歡一個人扮演的角色——這是兩回事。前者是真實的,後者是危險的。
陸珩在姜晚面前扮演的是一個體貼的、溫柔的、願意為她做任何事的人。
但蘇念見過他和顧沉舟通電話時的樣子。那一次她不小心聽到了一些——語氣冰冷,措辭鋒利,像一把沒出鞘但已經在顫抖的刀。
那種鋒利不是對一個案子對一個當事人的,那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你覺得他是在扮演嗎?”蘇念問。
姜晚想了想,說:“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扮演。他可能以為那就是他。”
蘇念沉默了。
這不是她能回答的問題。她連自己的感情都看不清,哪來的資格幫別人看清感情。
週一上午,法學概論課。
顧沉舟站在講臺上,講的是合同的效力。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領帶打得很規整,整個人的線條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蘇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筆記本上。
顧沉舟講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目光掃過整個教室,問了一個問題:“合同無效的情形有哪些?”
這個問題不難,課本上有現成的答案。好幾個同學舉手,顧沉舟沒有點他們。
“第三排靠窗,黑色衣服。”他說。
蘇念低下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黑色衣服坐她前面一排。
前面一排坐著的是周牧。
周牧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夾克,他聽到自己的方位被點到,站起來,回答得很流利:“合同無效的情形包括:一方以欺詐、脅迫的手段訂立合同,損害國家利益;惡意串通,損害國家、集體或者第三人利益;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損害社會公共利益;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
顧沉舟聽他說完,“嗯”了一聲,沒有說對不對,繼續說課了。
蘇念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日期的課。
她不知道自己心裡那個很小的、很不應該存在的、像是失重一樣往下墜的感覺,是甚麼。
她在失望。
失望甚麼呢?失望他沒有點她的名字?失望他看到黑色衣服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她?失望她不是他視線裡唯一的那個?
他不應該點她的名字。他點周牧是對的。她是他的學生,周牧也是他的學生,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任何區別。
蘇念把那幾個字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
沒有任何區別。
下課後,蘇念收拾好東西準備走。她從教室後排經過的時候,聽到幾個女生在小聲說話。
“顧老師是不是越來越帥了?”
“他甚麼時候不帥過?不過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講話比平時更冷了。”
“你沒注意他中途停了一會兒嗎?本來要點人的,結果點錯了。”
“點錯甚麼?”
“他本來想點第三排靠窗那個女生,蘇念,你看他目光都停在她身上了。
結果開口說的是‘黑色衣服’,蘇念今天穿的是藍色,周牧穿的是黑色,他就點到周牧了。”
蘇唸的腳步沒有停,她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往外走。走廊裡的陽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本來想點她。
那幾個女生說的不一定是真的。也許她們只是在編故事。
但他上週四晚上的車上說“外面的冷”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那個“冷”字的氣音,她記得。
蘇念站在教學樓的門口,看著陽光下面的廣場,忽然覺得十一月的風沒那麼冷了。
這個感覺讓她更冷。她應該在意的不是風冷不冷,是她的心冷不冷。現在它不冷了,這說明它又在往不該去的地方發熱了。
她把衛衣的拉鍊拉到最上面,把手插進口袋,走進了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