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點睡
車裡很安靜。
蘇念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安全帶扣好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響了一下,像是某種儀式完成的訊號。顧沉舟沒有立刻開車,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放在檔杆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夜色裡。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輪廓。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水的氣味,和前世一模一樣。蘇念聞到這個味道,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攥住了大腿上的外套。
她不該上這輛車的。她已經後悔了,從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就開始後悔了。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城市的燈光從車窗外一幀一幀地掠過,紅的、黃的、白的,像是一條流動的星河。
蘇念盯著窗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搭老師順風車回學校的學生。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很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包裹在外套裡。
“繫好安全帶。”顧沉舟說。
蘇念低頭看了看自己——安全帶繫著的。
“繫著的。”她說。
“我說的是上車的時候。”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上車的時候她確實沒有第一時間系安全帶,是在他提醒之後才系的。他注意到了,他連這種事情都注意到了。
“習慣了。”蘇念說。她沒說這句話的真意——前世她坐他的車坐了六年,每次一上車就係安全帶,已經成了肌肉記憶。重生之後她反而改不過來,每次上車第一件事就是系安全帶,比任何人都快。但今天她太緊張了,緊張到連肌肉記憶都失效了。
車裡又安靜了。
蘇念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一個學生坐了老師的車,甚麼都不說,沉默地坐完整段路程,這比說話更奇怪。
“顧老師。”她開口。
“嗯。”
“您今天怎麼會來沈知意的生日會?”
這句話問出來蘇念就後悔了。這不像是學生對老師說的話,這像是一個女人在試探另一個男人和另一個女人的關係。
“兩家人是世交。”顧沉舟的回答很簡潔,簡潔到沒有給蘇念任何可以繼續追問的縫隙。
蘇念“嗯”了一聲,表示她知道了。她轉回頭,繼續看窗外。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蘇念感覺到顧沉舟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不是看,是掃過,很快,快到像是無意識的動作,但蘇念捕捉到了。
“你今天沒喝酒。”顧沉舟說。
蘇念轉過頭看他。他看著前方的紅燈,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不會喝酒。”蘇念說。
“以前也沒喝過?”
以前。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有別的意思,但他不知道。蘇念頓了一下,說:“沒喝過。”
顧沉舟沒有繼續問。紅燈變了綠燈,車子繼續往前開。
蘇念把臉轉向車窗,車窗上映出她的臉和旁邊的他的影子。兩張臉靠得很近,在玻璃上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張不合時宜的合影。
她想:這一世的顧沉舟,和前世的顧沉舟,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前世的顧沉舟不會在這種深夜送一個學生回家。前世的顧沉舟不會注意到一個學生喝的是橙汁還是酒。前世的顧沉舟不會在一個女生的生日會上送她珍珠耳環——等一下。
珍珠耳環。
今晚發生的事情像電影回放一樣在蘇唸的腦海裡閃回:顧沉舟把那個絲絨盒子推給沈知意,沈知意笑著開啟,裡面是一對珍珠耳環,光澤溫潤,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那個畫面在蘇唸的腦子裡停了很久。
她告訴自己這沒甚麼。兩家人是世交,他送她一份生日禮物,僅此而已。但她的腦子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甚麼樣的世交,會送珍珠耳環?
蘇念把這個聲音壓了下去。
“到了。”顧沉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車子停在宿舍樓下。蘇念解開安全帶,拿起外套,說了聲“謝謝顧老師,顧老師晚安”,然後推開車門。
“蘇念。”
她一隻腳已經邁出車門外了,停下來,回頭看他。車內的燈光昏黃,顧沉舟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表情看不太清楚。
“小組作業寫完了發我郵箱。”他說。
蘇念以為他要說甚麼重要的事情。小組作業,發他郵箱。就這個。
“好。”她說。
她下了車,關上車門。車子沒有立刻開走,她走了幾步,感覺到身後那兩道目光。她沒有回頭,快步走進了宿舍樓的大門。
一直到她走進電梯,那兩道目光的感覺才從她的後背上消失。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蘇念靠在電梯壁上,深深撥出一口氣,像是剛從深水裡浮上來。
她想:今天她在生日會上給自己做的心理建設——顧沉舟不是你的任何人——在這段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裡,幾乎全部崩塌了。
不是因為他說了甚麼特別的話,不是因為他做了甚麼特別的事。恰恰相反,是因為他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做,她卻依然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像一種壓力,又像一種引力。
這是不對的。
蘇念走出電梯,沿著走廊往宿舍走。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在她身後滅掉。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扇她不知道要不要開啟的門。
她推開宿舍的門,林薇已經回來了,正躺在床上敷面膜。
“你回來得好晚。”林薇的聲音從面膜底下傳出來,含混不清,“顧老師送你回來的?”
蘇唸的動作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在門口看到了。你上了他的車。”林薇揭下面膜,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蘇念,你跟我說實話,你和顧老師到底甚麼關係?”
甚麼關係。蘇念在心裡苦笑。她也很想知道。
“老師和學生。”蘇念說。
林薇盯著她看了三秒鐘:“我不信。”
“不信拉倒。”蘇念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坐到書桌前,開啟了電腦。
林薇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說:“蘇念,我知道我不該多管閒事,但我說真的,顧沉舟那個人……怎麼說呢,他的世界離我們太遠了。我不是說你不好,我是說——”
“我知道。”蘇念打斷她,“我和他甚麼都沒有。”
林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幾秒,她嘆了口氣,翻過身去睡覺了。
宿舍裡安靜下來。蘇唸對著電腦螢幕發了很久的呆,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無所遁形。
她開啟郵箱,新建一封郵件。
收件人:顧沉舟
主題:小組作業——案例分析
正文是空白的。她傳了一個附件上去,是一份還沒寫完、但已經寫了三千多字的法律意見書。她想讓他看到她寫的每一個字,想讓他知道她能做到甚麼程度。不是為了證明給他看,是為了證明給自己看——她不是前世那個只能站在他身後的助理。
她是蘇念,是一個獨立的、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人。
她在正文裡打了一行字,只有兩個字。
已發。
然後她點了傳送。
郵件發出的提示一閃而過,蘇念盯著螢幕上“傳送成功”四個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很久沒有落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簡訊。顧沉舟的號碼,沒有存到通訊錄裡,但蘇念認得。
“收到。早點睡。”
蘇念放下手機。
“早點睡”。他說早點睡。一個老師會對學生說“早點睡”嗎?也許會的,如果這個老師在深夜十一點多剛剛送這個學生回宿舍。
蘇念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有風,吹得法國梧桐的葉子沙沙作響。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歸置到它們該在的地方:生日會、橙汁、珍珠耳環、送她回宿舍的車、那句“早點睡”。
每一件都放不對地方。
蘇念把臉埋進枕頭裡,在被窩裡蜷縮起來,像一隻把自己縮排殼裡的蝸牛。
不要去想了。
不要去想為甚麼他在一個全是人的房間裡注意到你喝的是橙汁。不要去想為甚麼他要在深夜送一個只是“老師”和“學生”關係的人回宿舍。不要去想那條“早點睡”的簡訊。
不要去想。
蘇念攥緊了被角,在心裡對自己說:蘇念,你不是前世的蘇唸了。你不是那個為了他一句話可以高興一整天的助理。你是你自己。你不能因為同一顆星星、在同一片夜空下、被同一種引力牽引,就再摔一次。
同一顆星星。
同一片夜空。
同一種引力。
同一場粉身碎骨。
蘇念閉上眼睛,把被子拉過頭頂。
這輛車,這段路,這個深夜,和他那兩句不鹹不淡的話——她要全部忘掉。連同雪松香水的氣味,和他那句“早點睡”的簡訊。
全部忘掉。
明天醒來,顧沉舟還是她的法學概論課老師。她也還是他的學生。甚麼都不會改變。
甚麼都不能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