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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最終之章 恭喜你,成為新的……

2026-05-22 作者:絳蛛

第121章 最終之章 恭喜你,成為新的……

看熱鬧是人類深埋在基因裡的天性, 就像膝跳反射或者是眨眼,已經形成了某種固定的模式。只要捕捉到一點點蛛絲馬跡,就會忍不住窺探到底, 滿足好奇心。

原本雜亂的爭吵聲漸歇,所有人的視線都開始朝著廢墟的邊角聚攏。有些人知道偷偷看,用摺扇擋著些,或者是藉著摯友身位的遮掩;有些人過於正大光明,甚至要把臉都完全轉過來。

所有的視線匯聚,對乙骨憂太來說,來自不同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 和凌遲的刀刃幾乎沒甚麼區別。

這麼久過去了,他還是沒辦法做到在人前露出一點狼狽。就算再怎麼告訴自己大家只是好奇,沒有惡意, 他還是會覺得恐慌甚至緊張。

胃部因為負面情緒爆發而絞痛, 即使背對著那個人,他也能感覺到她在看他。

居高臨下的、帶著嘲諷或者根本只有厭棄的、完全沒有溫度的眼神。

生就和太陽一色的雙眼,卻比這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事物都要冰冷。

攥緊了掌心剛剛從口袋裡掏出的紙,乙骨憂太試圖給裡香擦拭眼淚, 雖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可是到底也只是一個小姑娘。溫熱的淚珠啪嗒啪嗒砸在他的臉上、手背上,像一場只在他的世界裡落下的小雨。

“憂太為甚麼不看著我?”

“憂太要永遠和裡香在一起。”

“憂太的眼睛裡為甚麼有其他人的存在?”

“憂太要永遠和裡香在一起。”

太笨拙了,變成咒靈的時候還是那麼小的年紀, 再怎麼早慧,也沒辦法完全將自己如此複雜的情緒吐露乾淨。小小的人,或許都還沒有學到形容詞的部分,恐怕根本不知道讓她落淚的情感應該用甚麼名詞來代稱。

柔軟的紙被撕得粉碎,像祭奠用的紙錢。反覆念著自己和愛人的名字, 祈本里香變成咒靈之後,根本沒辦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行為。

近在咫尺,那雙雀藍色的,同樣也蒙上水霧的眼睛。

憂太也在哭嗎?

那裡香好傷心。

“裡香。”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裡香。”

沉靜、平和,好像在哪裡聽過,屬於某些被遺忘的記憶裡的聲音。

“裡香。”

那個總是欺負憂太的壞女人,為甚麼會用這樣的語調和她說話呢?

雨變得大了,天上的雨變大了,眼裡的雨也變大了。笨重畸變的身軀有些不受控制,被黑霧包裹的筋脈猙獰的心臟好像重新輕盈了許多。祈本里香的目光終於能從乙骨憂太的臉上移開,隔著一片朦朧,越過許多人的肩頭,她看到了。

金色的眼睛,嬌豔的面龐。

那個眼神……

看著祈本里香,鷺宮水無邁開了腳步,長髮被風帶起,像水中的藻荇。她和兩面宿儺擦肩而過,經過五條悟和夏油傑,徑自來到了祈本里香的面前。現在要仰著頭才能看她了,她抬手,輕輕地觸碰了巨大咒靈的臉頰:“裡香,人類會因為孤獨死去,但又會因為孤獨而被拉回生者的世界。好殘忍啊,不是嗎?”

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那個龐大的恐怖的只允許乙骨憂太觸碰操縱的咒靈,竟然沒有攻擊她。

已經伸出手去了,下意識想要阻攔可能發生的一切,可是展開的手臂落了空,乙骨憂太意識到,裡香此時此刻根本沒有攻擊人的意向。

錯愕地抬眸,半是護著半是攔著,他站在強大咒靈的身前,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對上來人那雙金色的眼。

“如果,你違背了你的承諾,沒有保護好裡香,沒有一直和她在一起。”

鷺宮水無的聲音和記憶裡那道已經有些模糊的聲音重合,震盪著他的精神,將那些很久以前就淡忘的回憶重新剖出來。眼球震顫,乙骨憂太目眥盡裂,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幾聲沒有意義的嗚咽,被這樣的眼睛逼視著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那麼我會追殺你。”

說不出話,也移不開視線,乙骨憂太的心臟狂跳,鷺宮水無的聲音振聾發聵。

“我會從神國再次降臨,哪怕要穿過時空,哪怕要跳躍時間線。不管多遙遠,我都會來到你的身邊,為你的不忠、為你的善變,給你最痛的懲罰,讓你永遠活在生不如死之間。”

一直到她的話語徹底落下,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逐漸磅礴起來的雨聲,乙骨憂太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鳥神……”

沒有再跟他廢話,鷺宮水無只是從他的手中奪過了那柄刀,然後一把將人推開了。

她現在很煩。

乙骨憂太到目前為止的確信守承諾做到了一直和裡香在一起,可是她還是沒辦法放心,將那麼漂亮聰慧的小女孩變成這副模樣,不是他的錯還能是誰的?

廢物、懦夫、不可信賴之人。

白布落地,閃爍著寒光的刀刃出鞘,刀身被打磨得鋒利明亮,一半映著少女的面容,一半映著咒靈的模樣。

和過去的某一瞬間重合。

看到那柄刀,兩面宿儺終於動了。

他像一道影子,立刻閃到了鷺宮水無的身後,雖然勉力維持著從容不迫的樣子,可呼吸已經亂了。虎杖悠仁的身體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但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卻讓空氣都變得沉重。猩紅的眼瞳鎖定鷺宮水無,像是要看到她靈魂深處。

忍住了毀掉那柄刀的衝動,兩面宿儺聲音低沉,某段回憶攥著他,一再把他推向失態的邊緣:“鷺宮水無,你拿著那種東西,是要做甚麼?”

那種表情,那種語氣,那種……

不只是兩面宿儺,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安倍晴明也動了。

從露面起就端方溫文,笑意盈盈好似全然可親。但刀光迸發時,眉頭驟壓,瞳中人影凝固,手裡的摺扇已經飛了出去。扇緣劃破夜空,密雨滯空,水珠彼此撞擊,全都朝著一人傾灑而去。

人隨扇後,安倍晴明迫近,聲音有些失真:“小無大人,不要隨便擺弄危險的東西哦。”

很快,他就知道了為何兩面宿儺止步於此,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有點類似無下限術式,明明一直在靠近,可是卻離得更遠了。

摺扇沒有成功擊碎刀身,有甚麼無形的東西將它彈了回來。

兩個人同時抬頭,夜空之上,有另一雙金色的眼睛。低眉垂眼,眼睫顫動,悲天憫人之相,冰霜冷漠心腸。

神楽因。

不知從何時起就已經在這裡了,他站在那棟著火的高樓之巔,平靜地俯瞰著下方所有的混亂。

和安倍晴明對上視線的那一刻,他頷首,唇角翹起一個禮貌的弧度。遮掩在袖中的手探出,細白的手指隨手指了指頭頂的天空,神楽因重新看向鷺宮水無。

淡漠的情緒流水般退開,冰層破碎,真的就如同太陽一般炙熱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安倍晴明重新看到了那片隱晦書寫命運的星空。微小的星聚攏在更大的星星周圍,閃爍的會遮住黯淡者的光澤,品讀星盤要精益求精。

明明只是指了一下而已,可他卻如同被仙人撫頂,醍醐灌頂。

安倍晴明猛地回頭,視線裡的錯愕藏都藏不住,深深地看了兩面宿儺一眼之後,他抬手接住了摺扇,將視線轉到了祈本里香的身上。

舊緣未了……

竟然如此嗎……

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也早就感覺到了神楽因的氣息。鷺宮水無持刀側目,半張臉被映得如刀刃般冰冷。

安倍晴明在看兩面宿儺,而兩面宿儺正和她對視著。

穿過雨幕,兩個人四目相對,眼睛裡跳躍的情緒比爆炸掀起的火浪更炙熱。

長刀橫起,鷺宮水無抬起另一隻手。已經該進行下一步了,可是動作因為大腦的注意力轉移而變得滯澀。

紛紛雨落,濯洗靄塵。

視野似乎都變得比平時更加清明,對方的每一個表情都在她的眼中放大。從眉到眼,從鼻到唇,再到那種壓抑著不知何種情愫的眼神。兩面宿儺抿著唇,雨珠落在他的臉上,像是欲語淚先流。

為甚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為甚麼要使用那種眼神?

玩弄人心,唯我獨尊,算計朋友,不可一世的詛咒之王難道也有覺得害怕的時候?

她的刀出鞘時,他想到了甚麼東西才會這樣動容?

一個突兀的聲音出現在腦海裡,鷺宮水無想:

我知道了,他也對我有情。

但。

手掌覆上刀刃,下壓,劃開,血水滴滴答答,蓋過雨聲。

刀刃上的液體不是紅色,而是淡淡的金。周圍都被照亮了,夜色濃稠,只有這一道光芒。雙手握住了刀柄,鷺宮水無迎著已經滂沱的大雨抬頭。

“祈本里香,請獻給我,你的願望。”

那一刀斬下的時候,是不痛的。像記憶裡母親的手,撫過她的頭。小鳥神縱身躍起,在憂太撕心裂肺的吼聲裡,她感覺到那層殼徹底碎了。像瓷器的裂紋,光透過縫隙照射進來。

‘我想活著’

‘我想自由’

‘我想……或許還要……和憂太永遠在一起…’

醜陋的殼碎裂,露出無瑕的寶珠。

平穩落地,鷺宮水無收刀入鞘,鬢髮亂舞,她掀起眼睫:“祈本里香,我回應你。我聽到了,你的願望。”

風不再動了,雨也在此時此刻暫停,四周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以此處為中心,整個宇宙都因為她的聆聽而靜默無聲。

巨大的、強健的、青藍色的雙翅展開,背部的衣料被撐開劃破,襤褸不堪。豐沛的羽翼,流暢有力的肌肉走向,張開的時候能滿足遮天蔽日的期待。

美麗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優點,鷺宮水無緩緩起身。

因為違背了這個世界的法則,因為打破了任務的限制,因為這種行徑不符合神職的約束,天罰降臨。

雷電閃爍,天空如同白晝。閃電的軌跡清晰,像無數在海中游弋的電鰻。

那隻巨大的咒靈消失了,白光劃破天際,滿地腥臭碎屑中間,是祈本里香。

人類祈本里香,死亡之前沒有被詛咒的祈本里香。

小小的人,大大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有不符合年紀的溫柔。變成怪物之後也在守護自己的重要之物,從頭到尾都只是想被人喜歡不要孤獨的祈本里香。

她 站在那片光裡,裙襬搖曳,長髮飄飄。眉眼彎起時,蘋果肌飽滿,唇角的小痣也跟著向上。

久違地,小小少女稚嫩的聲音:“小鳥神!”

唇角勾了一下,鷺宮水無深吸了一口氣。身體裡的靈力前所未有的充沛,是信仰的力量。她緩緩回頭,無視了大家各異的表情,目光精準地鎖定了乙骨憂太。

與她對視的人還沒從這超自然的情景中回神,只能驚恐錯愕地瞪大眼睛。

蒼白的臉,凌亂的黑髮,空洞又漂亮的雀藍色眼睛。

指尖抬起,滾滾的雷落下。

一根紅線從乙骨憂太的身體中被抽出,他像被扼住了喉嚨,只能無措地瞪大眼睛。雙腳慢慢離開地面,像被人提了起來,因為鷺宮水無的控制,他整個人懸浮向上。

蟄伏的雷蠢蠢欲動,只等她下一步犯戒。

這是命運的紅線,紡織時就已經定好了乙骨憂太的一生究竟會與誰糾纏。主線上有無數分叉,家人、朋友、同學、路人,一生中可能會擦肩而過的無數微小緣分。

鷺宮水無一一看去,然後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糾纏一生的愛人。

驚雷劈下時,刀刃也出鞘了。

比電光帶來的白還要刺眼,揮出了純粹屬於太陽的爆裂金芒,鷺宮水無咬緊牙關。火花迸濺,是神罰落在她的羽翼上,是淬過青鳥之力的刀刃砍在命運紅線上。

雷落下一道一道,刃落下一刀一刀。

彷彿就只是在修剪一棵長歪了的樹,她將紅線上所有的分叉全都斬了個乾淨。

身體晃了一下,鷺宮水無朝前邁了半步,重新撐住了整個軀體。喉頭腥甜,但血還來不及在口腔裡散開就被嚥下。最後一刀結束時,那柄刀已經徹底毀掉了,刀刃豁口無數參差不平。

腳下的土地一片焦黑,偶有幾根零落的青色羽毛。

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那些代表著懲罰的雷,鬆開手的時候,指節酸脹劇痛。血順著指尖往下淌,袖口已經被泅出一片深色。殘破的刀落地,發出一聲輕響。

鷺宮水無仰頭看了一眼神楽因,像是在確定甚麼。對方仍舊矗立在巔峰之上,雙眸含著柔和的暗光。

收回自己的視線,她走向了乙骨憂太的方向。

此時此刻這個世界像凝固的琥珀,明明能看到眼前的一切卻根本動彈不得。肌肉僵硬,血壓已經升至最頂,兩面宿儺幾乎是和安倍晴明被並肩定在原地,只能靠血紅眼珠的轉動,才能跟隨鷺宮水無的方向。

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狂跳,身體像想要掙脫絲線控制的木偶,腳緩緩抬起,又被萬鈞之力重新壓回去。兩面宿儺承受著靈魂撕裂的痛,轉動脖頸時頸椎發出嘎吱的脆響,痛刺激人興奮,他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

一切都說得通了。

無根浮萍,天降之物。

她刎頸而死後,他苦苦招魂無果。死後仍能將他困在陣中,自己卻在千年後重新出現了。她從來就不屬於凡俗,壓在他們所有人的頭頂之上不夠,現在還要無視這個世界的一切法則。

以為能掌控她,以為只是稱心的玩物。

不受控制地在意她,不能自已地被她牽動。

承認自己有錯不是難事,承認自己的錯是因為愛卻變成了難事。承認自己有愛或許是難事,承認自己的愛有錯卻一定是難事。

在覺得震撼可笑和被欺騙之後,更猛烈的情緒像海浪般湧進心臟。沖刷走了原來所有的複雜,留下的只有滿到快要溢位來的渴望。胃部的撐脹感強烈,像是吃了太多的食物已經堵到了喉管。

此時此刻如果張開嘴,那麼他一定會嘔吐出很多很多的‘愛’。

美麗、強大、天外之物。

貪婪的詛咒之王快要被這還有些陌生的愛慾吞噬。

這一瞬間,他竟然能夠理解加茂羂索聽到鷺宮水無說願意和他共享身體時為甚麼會露出那種表情。

記憶裡兩個人相處的每一個瞬間都變得無比清晰,遲來的認定不僅帶來了愛和幸福,還帶來了恨和忮忌。她和那麼多男人有過牽扯,還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有的是他間接促成的。

洶湧的愛帶來滔天的怒火,滔天的怒火又讓愛變得更加洶湧。

愛讓人面目全非,愛讓人生不如死,愛讓人玩火自焚。

這就是愛啊。

這就是他的愛。

不是沒感覺到背後的視線,他的目光太灼熱,快要把她的脊背盯出洞來。但那一瞬間的頓悟讓她變得無比從容,鷺宮水無忽視了兩面宿儺的異動。

屬於乙骨憂太的紅線此時此刻正握在她的手中。

怪不得那麼多人想要做神使,怪不得雪代紗羅從小就想做偉大的神明。

因為是主人,所以能感覺到奴隸的情緒。出於某些惡趣味,鷺宮水無在這關鍵時刻稍微分了點神。

冷靜的夏油傑,為了學生而波動的五條悟。

她回頭,特意看了一眼後者此時此刻的表情。

不再笑了,不管是桀驁的、戲謔的、還是溫柔的,六眼神子不再遊刃有餘地微笑了。但好像也沒有多麼驚訝,還有閒情逸致和身側的摯友交換眼神。

同樣沒有表現出過多的訝異,夏油傑眯著眼,視線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著遙遠的天邊。看來這個才是更乖的一位,竟然會以肉體凡胎擔心青鳥的安危。

又一次抬眸看了神楽因,鷺宮水無握著那根紅線轉身。

決定一個人命運的線和奶奶織毛衣的線好像也沒甚麼分別,在她的手中被任意搓揉。

來到祈本里香面前只需幾步,她蹲下身,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小朋友的手是軟軟的,骨骼纖細,還沒適應人類的身體,她的體溫略微有點低。

將這隻略小的手掌包裹在了自己的手心,鷺宮水無的手炙熱滾燙。那根紅線被她纏繞在祈本里香的手腕上,一圈一圈,格外仔細。一個人的命運就這樣被她轉移,剛剛變回人類的少女就這樣接下了主宰另一個人命運的重任。

仰頭時凌亂的長髮向兩側垂下,單膝撐在地面上,她仰頭,去看她的臉。

凝望著這個與她結緣的少女,凝望著將她牽引到這個世界的源頭,鷺宮水無手中的動作沒有停頓,手指挑動勾起,那根紅線被她打上了死結。

一抹笑意在她的唇角綻開,飽滿嫣紅的唇瓣,金光奪目的眼睛。終於鬆開了那根紅線,她抬手觸碰了祈本里香的臉頰。

“裡香,好久不見,我是鷺宮水無。”

天空已經完全變色了,雷也不是一開始那種,藍紫色的雷光翻騰,如同雲中游龍。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是神國規則所加諸的懲罰,如果落下,整個世界都要重來。

“鷺宮……水無……?”

紅線閃爍了兩下,在祈本里香的手腕上消失了。她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跟她連線在了一起,無法撼動。遠處的乙骨憂太終於軟倒在地,失去了神志。本來應該去看他的,那是她約定好要永遠在一起的人。可是沒辦法,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陌生的名字,她不知道原來她叫鷺宮水無。

童話故事裡的騎士,打敗命運拯救變成怪物的公主,是小青鳥啊。

無視了從頭頂落下的雷,祈本里香小小的身體撲向了鷺宮水無。女性天生就不缺乏勇氣,她的雙臂終於再一次環住了她的脖頸。就算已經不是那個強大的咒靈,就算只是人類之軀,她還是抱住了她。

緊緊地閉著眼睛,因為害怕而發抖,她的臉埋在她的髮間,能感覺到鷺宮水無有力的手臂輕易環住了她。祈本里香很想哭,但是她忍住了,有一種強烈的慾望,傾吐而出。

“小鳥神,我願意信奉你,我願意把我的力量給你。”

如果是神明的話,就一定需要的吧?

她一次又一次來到她的身邊,實現她的願望,保護她。那些雷那麼可怕,她看得出來是為她而來的。

人類會因為孤獨死去,那麼神呢,是否會因為沒有人類信仰而消失?

小鳥神這麼厲害,一定不會沒有人信仰她的。

轟隆的雷聲已經到了耳邊,抱緊了祈本里香,鷺宮水無仰頭。她是想看那些雷的,她是想看神樂因的,甚至她是想看這個世界的。可是她看到了其他的,超出她預料的人。

兩面宿儺,或者說虎杖悠仁。

一具身體,兩個靈魂在瘋狂切換。他們就這樣彼此對抗拉扯著,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近前。

凡人之軀,俗世之物。在青鳥之力和神國規則之下,每一步都能踩出完整的血紅足印。他站在那裡,身後是蜿蜒的足跡和淅淅瀝瀝滴落的血水。七竅流血和撕裂靈魂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那雙血色的眼睛因為眼眶中瀰漫的紅變得更加深邃。動作僵硬得像木偶,腰彎下時發出骨頭錯位的脆響。

保持著蹲下的姿勢,鷺宮水無仰著頭。那種從容的淡然從她的臉上褪去,遺留下來的是迷茫和難以置信。

對方的每一個動作都格外清晰,分不清究竟是虎杖悠仁的意志還是兩面宿儺,也有可能是兩者一起。他終於彎下腰了,上半身橫在她的頭頂,像一根為了替嬌花遮雨斜伸而出的樹枝。

整個天都變成紫紅色了,像神話故事裡的世界末日。

“鷺宮水無,又想逃跑是嗎?”

啊,最後搶到身體的是詛咒之王啊。

沒有說話,沒有回答,鷺宮水無安靜地待在廕庇之下。

他抬起手,血淋淋的掌心緩慢地落下,最後終於落在了她的發頂。那雙紅色的眼睛,褪去了傲慢和輕蔑的眼睛,深沉又帶有慾望、平和卻又不甘心,像是為了記住她此時此刻的樣子,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臉龐。

唇瓣張開了,血水順著唇角蜿蜒而下。發不出甚麼聲音,只能留下幾個不清晰的口型。

“別想……再逃……一次……”

鷺宮水無盯著他的唇,餘光能看到他身後已經落下的雷。仔細地辨認著每一個音節,她沒有躲開他的手,不知道是忘記了還是不想。

雷光越來越近,還沒有真正地砸下來,眼前的身體就已經不穩。她太瞭解神國的雷電了,蕩盡諸邪,掃除法度外的一切。這具身體承受不了,兩面宿儺也承受不了。

一隻手從她的脊背上離開了,祈本里香偷偷睜開了眼睛,在小鳥神的懷抱裡,她看到了遮蔽天空的怪物。那是兩面宿儺,她有咒靈時期的記憶,她知道這個少年的身體裡住著甚麼。

她盯著那隻纖細白皙的手,看著那隻手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沒有任何親暱的成分,也並不曖昧,似乎就只是為了感受對方的存在。祈本里香聽到鷺宮水無說‘不要用悠仁的身體做這種事’,應該是在斥責那位詛咒之王吧,可是她聽到她的心跳變快了。

越來越多的人動了,安倍晴明、五條悟、夏油傑、裡梅……大家開始朝這個中心靠近。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艱難,不管你多麼的天才,在神國的力量下,咒術師的一切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可是即便如此也沒有人等待,世界中心此時此刻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個具體的存在。

他們要自己決定命運,要自己決定這個世界。

鷺宮水無收回了貼在兩面宿儺面頰上的手,巨雷近在咫尺,空氣裡瀰漫著焦糊的味道。這樣下去想直接完成任務大概已經不可能了,接受懲罰的話又覺得不甘心。其實能規規矩矩這麼久已經是極限了,如果不是因為和雪代紗羅約好了,如果不是想追著哥哥的話……

強者不就是要保護弱者嗎,強者不就是要承擔弱者無法承擔的責任嗎,想做神明不就是要實現信徒的願望讓她幸福嗎?

她嘆氣:“見習神使鷺宮水無,申請,越級挑戰,眾神之神。”

僅有毫厘,痛感已經在脊背上鋪陳開來了,衣服破爛,皮開肉綻。兩面宿儺沒有閉眼,盯著鷺宮水無的臉,他等著死亡或者更恐怖的東西徹底落下。

想把那個人類幼童從她懷裡拽出去,想掐著她的下巴讓她看著她。如果這是世紀末日,如果他真的要在這裡終結,他要她看著他,他要成為她無法忘卻的噩夢。

然而一切都暫停了,雷停在了他頭頂三寸之上。

始終旁觀的人迎來了自己的主場,群巔之上,眾神之神微笑著,看著自己創造出的青鳥。朝前邁出一步,離開了腳下的地面,神楽因踩在虛空之上,朝神罰點走來。

她是他抽出肋骨創造的孩子,糅合了他的部分力量、部分神格和他從無數世界中聆聽到的最純真的少女祈願。

他曾經以為她會溫和寬容,天真爛漫,可是她並沒有。起初他以為她是受到了他的影響才會如此爭強好勝,可是在養育她的過程中,他發現她所有的品格都來自那些祈願。

堅韌、頑強、偉大,頹勢時蓄勢待發。鋒利、理智、殺伐,優勢時葳蕤生輝。

她倔強、勇敢、固執、遲鈍,她驕傲、自大、負責、無悔。

鷺宮水無。

“我接受你的挑戰。”

世界變成了一片白,神楽因身上的黑色長袍成了唯一的深色,他還在笑,帶著神的慈愛和光輝。

這孩子真可愛啊,剛剛了結前緣時不惜違反規則,說要越級挑戰的時候如此篤信,現在發現他就是眾神之神之後竟然露出這種小貓一樣的表情。

所有人都被留在了那個世界,鷺宮水無和神楽因在這個空間裡相對而立。注視著彼此,如此相似的臉,卻有不同的眼神。

由衷地感到幸福,他往前一步:“小無,要抱一下嗎?”

然後就真的擁抱了,鷺宮水無覺得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哥哥的味道還是沒有變過,他的唇貼著她的耳廓,告訴她他會為她掃除一切。

臉埋在他的胸口,她那顆並不聰穎的心忽然震動:“哥哥會消失嗎?”

理了理她凌亂的長髮,他的下巴蹭著她柔軟的發頂:“不會哦,最多算是退休或者轉職吧。”

“小無,弄懂人類的事情了嗎?”

“一知半解。”

“小無,這麼誠實,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應該是好事吧。”

“小無覺得是人好還是神好呢?”

“鳥好。”

“那麼在鳥好的基礎上,小無對人和神有甚麼看法呢?”

“人不要總想變成神,神不要總想變成人,人最起碼要是個人,神也要像個神。哥哥的問題好多,這也是越級挑戰的一部分嗎?”

“當然是,很快就問完了,小無有耐心一點吧。如果小無贏了,待會要怎麼處理兩面宿儺和任務呢?”

“贏了就是神了吧,我要把兩面宿儺從悠仁的身體裡拿出來,把他關進那個鈴鐺裡,做了那麼多壞事,要接受懲罰。然後任務的事情,嗯,還是做完吧。在這個世界,我有些事情想搞清楚,也有些人還想見。”

“這樣啊。”鬆開了懷裡的少女,神楽因低頭,他的唇落在她的額心,“我的妹妹,我的水無,恭喜你,成為新的神。”

我棄權。

白光乍亮,劇烈的能量波動,權柄交疊。

整個神國,整個宇宙,整個世界,鐘聲震盪,神諭降臨。

祂說:我棄權。

如果妹妹不幸福,那就是哥哥的無能。

祂已經無法再擔任這個神職責了,他愛上了自己創造的孩子,他有私心。

神力滌盪,星辰重組。火焰熄滅,雷電退去。

清風拂面,鷺宮水無睜開眼睛。無數條交錯的紅線密密麻麻,在她的眼前一一浮現,這是神明之眼看到的,而非她打破規則強制拉出的。

在這無數條線中間,她伸出手,拉出了其中一條,然後猛地一拽。

兩面宿儺被拉得差點跌倒在地,踉蹌著朝前,對上了她的視線。

那隻破碎的鈴鐺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了她的另一隻手裡,鷺宮水無看著他,感覺渾身舒暢:“準備好接受懲罰了嗎,小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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