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情敵摯友 只要能夠侍奉兩位大人,只要……
少女話裡的每一個字在這片不知為何安靜下來的焦土上都變得格外清晰, 沒了剛才惱羞成怒的彆扭,全是對自己工資真情實感的渴望。
無視了所有集中在她身上的視線,鷺宮水無專心地盯著兩面宿儺的反應。
既然說是要完成任務保護虎杖悠仁到他十八歲, 那就代表著起碼她還要在這個世界生存一兩年。反正這傢伙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剩下的也沒甚麼能打的,虎杖悠仁現在蠻好的,當務之急是捍衛她自己的權益!
純金的眼瞳在夜色裡隨著光影的變化明滅,水潤純淨,兩個人的視線交匯在一起,好像周圍所有的景物都突然開始變得模糊。
垂眸看了她一會兒, 兩面宿儺的唇角不自覺地想要上揚。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沒有任何眼色,一貫是以自己為先, 這一點還真是沒有改變。
但奇異的是, 他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好。
自從在這個小鬼的體內甦醒之後,每一次她展露出曾經展露過的特質,他就會產生一種近乎柔軟的可笑情緒。和她一起離開那個幻境後,這種不正常的行為反應幾乎達到了頂峰。
時間真是神奇的東西, 竟然能讓詛咒之王如此狼狽。那些他不屑一顧的感情, 屬於人類的弱點,他輕蔑的一切,某一天竟然會反過來擺弄他。
真是太有趣了。
“哦?”兩面宿儺表情淡淡, 只是專注地盯著她的臉看,撒謊也面不改色,那張臉可以說是毫無波瀾,“甚麼眼罩男,沒有聽到, 我應該聽到嗎?”
“這你都沒聽到,你耳朵聾嗎?”根本不相信這傢伙嘴裡的每一個字,鷺宮水無狐疑地看著他,雙眸微眯,“真是年紀大了做甚麼都心酸。”
聽到這話之後臉上的笑容反而變得更深了,兩面宿儺根本沒有一點要生氣的意思。視線一寸一寸地流淌過她的眉眼,他挑眉:“我年紀大了,那麼你呢?你應該比他們都更早認識我吧,鷺宮水無。”
作為難得的近距離觀賞者,安倍晴明和侑津彼此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一方調笑,一方疑惑。但這不一樣的感慨之中,有著同樣的共識,好荒謬。
千年過去了,神蓮大人和詛咒之王開始搞這種小學生打嘴仗了。以前還能品鑑到一些互毆的高階場面,現在礙於虎杖悠仁的軀殼,反而倒退到最原始的拌嘴了。
吵架的人全情投入,但圍觀的人實在是沒甚麼耐心。
“喂,水無醬,還在聽嗎?老師在這邊哦,不要看那邊佔著悠仁同學身體的傢伙啦。”
一條手臂還架在夏油傑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張開撐在了唇邊,五條悟身體前傾,姿態閒散。表現得像是耐心耗盡,但實際上就是不想讓他們兩個說話,他可是在少年時期懷疑過自己是鷺宮水無的第三者又馬上接受的人,讓情敵舒服的事他做不到。
“你現在跟老師回去,然後我們一起查一下銀行賬戶怎麼樣?這樣不用悠仁也可以解決哦,或者乾脆把悠仁帶上一起回去如何呢?”
聽來沒有一句實話,從工資被虎杖同學扣下開始就完全是胡說八道。對自己的摯友在這幾年變得有些不著調了這件事接受良好,夏油傑雙臂環胸,穩穩地撐著五條悟的全部重量。
始終保持著那種禮貌的微笑,眉眼彎彎的時候狐貍相幾乎要溢位來,垂下的那縷碎髮被風吹得來回輕晃,模糊了他眼底的波瀾。
站在好友身側,夏油傑沒有任何插嘴搭腔的慾望。深紫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他的視線在鷺宮水無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又看似平靜地移開。
兩個人在一起待得久了,就會變得相似,比如說愛好、比如說品位、比如說他和悟都喜歡鷺宮水無。
但是再親密的兩個人,雙方之間也總是會有某些空白的部分,會默契地各自保留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秘密。比如說悟和他從來不會交換那些有關鷺宮水無的夢的內容。
視線偏移,夏油傑看了一眼兩面宿儺的背影,在不經意間開口補充:“悟,我記得我們的許可權可以直接去教務那裡看流水吧?”
和好朋友做情敵的好處就是,當有其他情敵出現的時候,你們會自動結盟。
在場的人心思各異,除了鷺宮水無之外,幾乎每個人都在假裝鬆弛。不過這樣說也不對,有一個人就沒有假裝。吃了太年輕的虧,不只沒辦法假裝鬆弛,甚至連表情都控制不好。
握緊了手裡的刀,一面安撫著身側的小女孩,一面忍不住目光復雜地看向幾乎是世界中心的金瞳之人。一連幾日都沒有休息好,今夜又趕上了大爆炸,乙骨憂太的面色蒼白,鬼氣森森。
雀藍色的光點在碎髮投下的陰影裡從高處轉到遠方,只一下,又立刻躲回到安全的黑暗之中。
虎杖學弟喜歡她、伏黑學弟對她有特殊的依戀,五條老師和夏油老師似乎也對她懷有某種不一樣的感情。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抓取了所有人的心,可是她不僅誰也沒有回應,反而能夠理直氣壯若無其事地遊弋在他們之中。
無法體會那些人的心情,乙骨憂太害怕鷺宮水無。
他承認她很漂亮,但是這掩蓋不了她面對他時那毫無由來的惡意,她對他很粗魯,甚至稱得上暴力。
很多次,他安慰自己既然鷺宮同學是自己的學妹又穿著代表問題學生的白色校服,那麼他就應該理解她會有異於常人的行為。他想過她是不是有甚麼障礙,是不是有甚麼心理問題,甚至想過要好好和她談談。
但全都沒用,
那天下著小雨,她站在臺階上看著他,等他終於把那些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講的話說完之後,她居高臨下地給予了評價,只有一句話。
“因為你太沒用了。”
當時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但對上那雙金色的眼瞳時,又把話嚥了回去。
手掌撫摸著裡香低下的頭顱,乙骨憂太忍不住又朝鷺宮水無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起來很好。
好得不像是一個剛從爆炸中心和詛咒之王的幻境中走出來的人。
其實她的頭髮有些亂了,不像平日裡精心打扮的那樣整齊,面頰上也難免有髒汙,看起來像流浪的貓咪。衣服上沾了灰塵,絲襪也破了洞,本應該狼狽的,可是她的眼神和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倨傲。
察覺到他的目光之後,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後立刻重新投入了和兩面宿儺的爭吵之中。
好耀眼,好強大。
乙骨憂太移開了視線。
他想起上次被她欺負的場景,她把他的午飯藏起來,等他找了半個小時之後輕描淡寫地告訴他“被我吃掉了啊”。他想起她每次見到他都會皺眉,然後說“乙骨嗎,你怎麼又來了”,語氣像是在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她討厭他。
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
她還是會在任務中救他,她對裡香的接受程度比任何人都要高。
乙骨憂太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所以他只是站在五條悟和夏油傑身後,安靜地、沉默地,看著她。
廢墟中心的爭吵似乎已經升級了,不再侷限於兩個人,範圍不斷擴大。乙骨憂太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氣息,暫且並不想將自己的存在感提高。
但事與願違。
兩面宿儺的視線從鷺宮水無身上移開,猩紅的眼瞳對上了五條悟露在眼罩之外的那隻眼。他沒有說話,但那股暴戾的咒力迅速在空氣中膨脹,像是一隻被挑釁的野獸在齜牙。
“眼罩男。”兩面宿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近乎輕蔑,“安靜一點。”
“喔!原來詛咒之王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啊。”五條悟歪頭,嘴角勾起一個張揚的弧度,“我以為就像小無醬說的那樣,人的年紀大了聽力會衰退呢。”
他的視線落在鷺宮水無身上,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興奮:“你說對吧,小無醬~”
鷺宮水無沒有反駁。
她甚至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看起來依然落在兩面宿儺身上,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像是兩盞小小的燈,明亮、清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吸引力。但是作為貌似被她注視著的人,兩面宿儺知道,她在走神。
總是做這種不合時宜的事情,果然是一個愚蠢的笨女人。
大概又在想甚麼野男人,不知道是在場的還是不在場的。
裡梅捧著匣子的手已經僵住了太久,淺色的眼瞳在鷺宮水無和兩面宿儺之間來回遊移。敏銳地察覺到了宿儺大人的心情忽然變糟了,他本能地想做些甚麼。
可是他能做甚麼?
水無大人說了“等一下”。
水無大人說了“從那具身體裡出來”。
水無大人的話,他無法違抗。
裡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無聲地將捧著的匣子收了回來。裝滿匣子的手指被重新收入了袖袋,符紋的光芒被布料遮擋,那股濃郁的詛咒氣息也隨之減弱了幾分。
他退後兩步,垂首,霜白的發遮住了他的表情。
關於水無大人說的事,宿儺大人到底會怎麼選擇呢?
裡梅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宿儺大人做出甚麼選擇,他都會接受。因為他侍奉的從來不是宿儺大人的力量,而是宿儺大人本身。
以及,宿儺大人身邊的,水無大人。
只要能夠侍奉兩位大人,只要兩位大人能在一起……
一聲尖利非人的嘶吼打斷了裡梅的思緒,也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隱約能聽出是小女孩的聲音,但扭曲變調之後,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憂太……憂太在看誰……為甚麼不看著我……憂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