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玉質鈴鐺 他想要的,只是她還在。
擁抱的這一瞬間被無限拉長, 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吵吵鬧鬧的人群、炸開的煙花、被風吹得皺起的河面,全都消失了。
面頰埋在兩面宿儺的胸膛裡,鷺宮水無感覺自己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小的碎裂音。
咔嚓、咔嚓, 輕得就像雪在融化。
兩面宿儺那張在雪夜花火映照下露出近乎脆弱神情的臉、他生硬卻用力的擁抱、河畔搖曳的燈籠光暈,一一像被重擊的鏡面般龜裂開來。
裂紋蔓延,世界分崩離析。
“咔。”
最後一聲脆響。
整個世界都寂靜了。
與此同時,那枚掛在安倍晴明指尖的赤繩鈴鐺,毫無徵兆地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紋沿著玉質的紋路瘋狂蔓延,像是有生命般吞噬著原本溫潤的光澤。
“叮鈴——”
最後一聲鈴響不再帶有任何咒力或靈力,而是發出了作為鈴鐺之身最後一次絕響。
“啊呀, 怎麼要碎了,我還很喜歡呢。”
嘴上這樣說著,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 藍綠色的狐貍眼彎起, 安倍晴明垂下眼睫,指尖輕輕地撥弄了一下已經在碎裂邊緣徘徊的物件。
“這可是在下費了些功夫才得來的呢。”
咔嚓。
清脆的玉石碎裂聲在寂靜中炸開。
鈴鐺散發出的光芒完全消失了,但並非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因為強行衝破碎成齏粉,而是整整齊齊地裂成了兩半。斷面光滑如鏡, 映出了安倍晴明眼中一閃而逝的複雜。
玉片從紅繩上脫落, 穿過現實的世界,墜向幻境中已經分崩離析的地面。
又在即將觸地的瞬間,被一隻憑空出現的手穩穩接住。
霧氣繚繞間, 隱約可見虎杖悠仁身體的輪廓,以及其下那雙血紅的、屬於詛咒之王的眼。
舊時之物重新回到手中,更加確定了他最初的猜測。千年的封印讓他淡忘了很多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帶來鈴鐺的那一男一女他有些想不起是誰了,但這枚鈴鐺, 確實讓人很難不記得。
這是他特意為了鷺宮水無準備的。
在見到陣法中那個惡作劇一般的影子時,這枚鈴鐺還掛在他的腰上。
她死之後,他收集了很多關於她的東西。彼時的他尚且不知道自己那樣做的緣由,只是想著,等她回來,等他把她的魂魄找回來,他會繼續他的審判。
他還沒有懲罰她的背叛,沒有等到她回來求他,她怎麼能死呢?
所以,等到她的魂魄被召回回到體內,或者不用回到體內,只要有魂魄就行了。他會把她關起來,封進這枚鈴鐺裡,用幻境折磨她。
這是他親手做的咒具。
千年前沒有用上,現在還是給了鷺宮水無。
所以。
“果然……是我的啊……”
手掌合攏後慢慢收緊,碎掉的玉屑流沙般從指縫溢位。再次攤開掌心時,兩面宿儺緩緩低頭。一口氣被輕輕地吹送出,所有殘留的碎渣全都消失在了這個已經徹底崩塌的世界之中。
到了這個時候,鷺宮水無才在劇烈的頭痛中恢復意識。
耳畔還殘留著幻境裡煙花炸響的餘音、積雪融化的滴答聲,,以及兩面宿儺最後那句“該結束了”的低語。但映入眼簾的已經不再是紫陽花海、覆雪庭院,也不是掛著赤紅提燈的町鎮河岸了。
在一片廢墟之中,她睜開眼。
焦黑的鋼筋從坍塌的水泥板中猙獰刺出,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煳味和淡淡的血腥。遠處有警笛和救護車的鳴響,近處則是一片死寂。她站在爆炸中心殘留的空地上,腳下踩著燒融又凝固的瀝青,四周是扭曲變形的車輛殘骸和建築碎片。
空白的大腦重新被記憶填滿,眩暈感強烈,伴隨著想要乾嘔的症狀,她搖晃著跪倒,用手撐住了地面。
捲翹的眼睫緩慢地顫動了兩下,眼瞳渙散後重新聚焦。
後知後覺地,她反應過來。
這裡是東京。
“水無。”
輕柔的女聲從身前傳來。
鷺宮水無仰頭,對上了侑津的視線。
紫紅色的振袖在廢墟的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的端莊,盤得一絲不茍的髮髻沒有一絲凌亂。她站在一片相對完整的空地上,身側是那位穿著改良神父裝、肩甲與胸甲閃著冷光的灰髮男人。
對神力和靈力太過敏感,現在又是靠著咒力在這個世界生活,鷺宮水無敏銳地察覺到了侑津和她身側男人身上的能量波動。
刀劍付喪神嗎?
她好像記得,有一個組織,哥哥提過。
甚麼政府來著……
似乎有點不滿自己被忽略的現狀,站在侑津另一側的安倍晴明快步朝著她走近。
蹲在了她的身前,他朝她伸出手。
雪白狩衣的下襬沾染了髒汙,額前金髮在滿是煙塵的風中微微飄動。不用再面對其他人,視野範圍窄得只能容納下這隻失而復得的鳥,他垂下眼簾,眸光因溼潤而閃爍。
“小無大人,不起來嗎?”
如願握到了那隻微涼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些,與他的掌心能完美地嵌合。因為指尖沾染了點地面上的髒汙,所以不可避免地將一些微小的灰塵留在了他這裡。
這觸碰並不長久,僅僅夠他確認一切都不是夢。
將鷺宮水無扶起後,安倍晴明收回了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將殘留的觸感完全吸收,他搖著摺扇,語氣有幾分揶揄地開口:“小無大人的表情很有趣呢。是夢到了甚麼開心的事嗎,還是說,其實是一些令人困擾的事呢?”
視線從眼前人的臉上游移到了他身後的侑津身上,後來乾脆去盯著那個灰髮男人看了。沒甚麼特殊的表情或是情緒,金色的眼瞳裡只有對新事物的好奇,絲毫不打算回味,鷺宮水無歪頭:“那種事情,我不記得了。不過,這個人,不,這把刀,這位……呃……神父,其實是一把刀對吧?”
不記得了?
安倍晴明挑了挑眉,摺扇合攏後又輕輕展開。少女與他擦肩的瞬間,他盯著她走向侑津的背影看了幾秒,那雙狐貍眼裡閃過甚麼,但最終化為一聲輕笑:“是嗎,那真是可惜了呢,畢竟是要送給小無大人的禮物,在下可是仔細地做了改動呢。”
“起碼,也有人該得一場美夢。”
美夢?
做美夢的人肯定不是她。
那些在幻境裡洶湧過的情緒,氣憤、得意、好奇,甚至最後那種讓她胸口發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沒有哪點能稱得上是美夢。
所以,做了美夢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沒有咒力的普通少女,當作祭品被獻祭給詛咒之王。
鷺宮水無不著痕跡地皺眉,連帶著手上的力氣都重了一些。
兩面宿儺真是敢想。
“鷺宮小姐,請對在下的本體溫柔一些,刀刃快要被折斷了。”
額上已經在冒汗了,壓切長谷部死死地盯著鷺宮水無捏著刀刃的手,脊背不自覺地緊繃。求助一般看了一眼主君,結果對方就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對方是主君的朋友,再怎麼也不能上手搶奪。
會裂開的吧!
等回去之後絕對需要進手入室吧!
因為是主君的朋友才同意讓她看的啊!
重新將刀還給了壓切長谷部,鷺宮水無瞥了一眼他不悅的表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好了水無,清明公。”侑津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打斷意味,“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她往前走了兩步,紫紅色的袖擺拂過焦黑的地面,卻沒有沾染一絲汙濁。審神者的靈力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廢墟的塵埃與死氣隔絕在外。
“水無,你沒事就好。”侑津伸手,輕輕理了理鷺宮水無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動作自然熟稔,明明從未做過,卻像是已經有過千百遍的經驗:“爆炸發生時我和晴明公就在附近,感應到你的氣息才趕過來。”
突兀地打斷了侑津的話,鷺宮水無抿唇,抬眸去看她的眼睛:“你弟弟,你弟弟應該會過來,你想見他嗎?”
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說,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並沒有隨著幻境的消失而消失,反而變得愈發強烈。胸口裡好像有甚麼東西在生長,像一顆種子,因為要生根發芽,所以需要拉扯重排土壤。
好奇怪啊。
她話音未落,周圍的空氣驟然凝固。
一股龐大、暴戾、彷彿從地獄深處爬出的咒力毫無徵兆地爆發,如海嘯般席捲而來!廢墟上的碎石震顫著浮空,濃煙被暴力撕開,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虎杖悠仁的身體,卻充斥著截然不同的靈魂。
粉發有幾縷散落額前,那張原本陽光開朗的臉上此刻覆滿黑色的咒紋。四隻猩紅的眼睛在煙霧中幽幽亮起,死死鎖定鷺宮水無的方向。
兩面宿儺。
這一眼看得這樣深刻,卻並沒有馬上朝她走來的意思,他的目光掃過這片近乎廢墟的空間,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試圖找出安倍晴明的結界弱點並且脫身的‘女人’。
加茂羂索。
應該已經察覺到了他如有實質的視線,這具軀殼難以遏制地開始發抖。想要將自己的存在感減弱,可是又覺得憑甚麼。
他以為今時不同往日了,可是她摸他的臉,給他整理頭髮,都是為了給他展示!
甚至,甚至。
她說要兩面宿儺到她的身體裡去!
鷺宮水無的身體,那具,柔軟、溫暖、心臟跳動緩慢、充滿了力量的身體。
他也想要啊。
他也想要到她的身體裡去。
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
那樣他們就能親密無間了,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他們的靈魂會交織纏繞共享一切!
他想要,鷺宮水無的身體。
一隻手捏住了他的頭,血腥四濺,骨骼摧折。連咒力都沒有用,就只是稍微費了點力氣,兩面宿儺捏爆了手掌中的東西。
這場面 實在太過血腥,不過好在在場的人都心理素質強健。
在頭骨的碎片之中,一顆滿是血的腦花被揪了出來。
因為兩面宿儺的存在,虎杖悠仁的臉看起來格外邪肆。每一個表情都生動,帶著睥睨又嫌惡的眼神,他只瞥了一眼掌中的這一團,就抬手扔向了安倍晴明:“這麼喜歡研究的話,就拿去盡情研究吧。”
從這輕飄飄的語氣之中其實是能讀出幾分嘲弄和報復的,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安倍晴明抬了抬手。
一條巨大的黑色的狗憑空冒出,然後天狗食月一般將那顆飛來的腦花吞食。這是他常用的式神,用來儲存東西還是很方便的,只是取出來時總是黏黏的。
本就是故意的,也沒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這鈴鐺畢竟是他做過手腳的,幻境之中的事,他知曉得七七八八。
只是某些場面太激烈,所以他暫且迴避了,不過那場煙花,他也是看到了。
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打,好似甚麼都沒發生似的,他笑眯眯地、漫不經心地開口了,“宿儺大人,那枚鈴鐺,你應該是認識的吧?”
嘴上叫著宿儺大人,語氣裡卻盡是挑釁。從千年就不喜歡這傢伙,比真狐貍還要麻煩,現在也還是沒辦法看得順眼。
沒有回答。
被重新凝聚的鈴鐺硌著他的掌心,因為失去了鈴舌,所以不再發出聲響。畢竟碎過,只是稍稍用力,就又裂開了,兩面宿儺將兩半玉鈴在掌心合攏,又分開。
“我煉的。”他終於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今日天氣,“千年前,用她的頭髮。”
沒有說“她”是誰,但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訝於他竟然這樣誠實,又覺得是理所應當,安倍晴明明知故問:“確實是很有趣的東西呢,不過,用了頭髮,難道是為了復活小無大人嗎?”
又來了,類似於詰問了。
看似有禮貌,實則步步緊逼,要將他所有的不堪,全部暴露在鷺宮水無的眼前才好。
血紅的眼睛終於抬起,看向鷺宮水無,沒有隱瞞的意思,兩面宿儺輕笑一聲:“當然是為了鎖住。”
越漂亮的鳥,就應該住越漂亮的籠子才對。
鷺宮水無與他對視。
幻境裡的種種在腦海中翻湧:他講那個“蠢貨的故事”時沉鬱的眼神;他擁抱她時僵硬的手臂;他說“該結束了”時聲音裡那絲幾乎聽不出的釋然?
這個鈴鐺是他的,這一場大夢也是他做的。
她不明白。
兩面宿儺,她討厭他,她應該是討厭他的。
他毀了她的任務,他把她的信給了天皇,他將她的頭髮給了禍津日神,他想要她死。
是他對不起她,是他先背叛了她!
他們,他們連朋友都不是!
‘他想要她回來’
‘他不能接受她離開’
那個故事忽然變得通俗易懂,她感覺自己好像有點明白。
但是,就算明白了又能怎麼樣,她不知道,所以她選擇繼續不明白。
“這樣呀。”鷺宮水無應了一聲,甚至朝他吐了吐舌頭。仍舊高高在上、帶著得意和輕蔑,“可是現在碎掉了誒,兩面宿儺。沒有我強的話,可是關不住我的哦。果然,你還是和我差太遠了。”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生氣。
兩面宿儺盯著她。
那雙金瞳清澈見底,映不出他心底翻湧的任何情緒。沒有幻境裡聽故事時的心痛、憋悶、氣憤,也沒有最後那個擁抱時她指尖落在他手臂上那微小的、試探性的溫度。
只有一片坦蕩的空白和偽裝出的驕傲。
他實在太瞭解她了。
千年的封印,無事可做的時候,她一直在他的腦海裡。
她在說謊。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扎進他胸腔某個剛剛軟化的地方。不疼,卻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煩躁,不是暴怒,不是殺意,而是某種更接近人類“無奈”的情緒。
幻境改變了他。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千年來,他始終認為她是個叛徒、蠢貨、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他恨她離開,恨她加入敵營,恨她死得那麼輕易,恨她死後還陰魂不散地佔據他所有思緒。
可幻境裡,當她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理直氣壯地說“他根本不尊重她”、“痛苦只會讓人想要走得更遠”時,那些積壓千年的恨意,突然變得空洞起來。
或許,她說得是對的。
他從未問過她想要甚麼。
他們之間甚至沒有道別。
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他去的時候,她已經死掉了。自刎而死,那個時候,一定流了很多血吧。
像將她折磨致死的,可是那一刻為甚麼失神了。
那個擁抱,在幻境的最後。他抱住她,生硬、笨拙,像第一次學習如何表達。而她只是安靜地待著,手指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他真正想要的可能不是她的屈服,不是她的認錯,不是她像喪家之犬一樣爬回他身邊。
千年之後,他變得更貪心了,他想要的,是她還在。
活著,呼吸,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哪怕她繼續任性、驕縱、朝三暮四,哪怕她依舊不理解他,哪怕她還是會說他是“沒品的東西”。
只要她還在。
只要達到目的就行了,用的是甚麼手段又有甚麼區別呢。從他降生起不就是這樣嗎,輸比死更可怕,所以只要贏就行了,怎麼贏的根本不重要。
“宿儺大人!”
思緒被算得上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在結界之外,有一張相當熟悉的臉。
作者有話說:這章應該會修,通宵之後,寫得感覺亂碼七糟。滑跪,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