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詛咒之王的夢 該結束了
跪坐在軟墊上, 鷺宮水無仰頭看著兩面宿儺。身後的火焰跳躍燃燒,透過衣料炙烤著她的脊背,身前男人龐大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吞噬。
那隻手還停留在脖頸之上, 因為她的話而微微收緊。粗糲的指腹反覆摩挲著她頸側跳動的動脈,帶著某種危險的意味。
若是放在平時,他對她做出這種舉動的話,她是一定會生氣的。可是現在根本無法顧及這些,有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正在她的胸口發酵成形,甚至引起了身體的反應。
胃部的痙攣感隱隱約約,想要乾嘔的衝動強烈。連眼眶都變得酸澀, 有甚麼驅使著她一定要繼續說。
眉頭微皺,語氣裡是濃烈的不悅,好像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強烈的感情, 鷺宮水無越說越覺得氣憤, 抑或不止:“兩面宿儺,他真的很縱容她嗎?”
“如果真的像故事裡那樣,他給了所有她想要的,那她為甚麼要走呢?因為留在山上、留在他的身邊沒辦法得到她想要的‘意義’, 所以她才要去其他地方尋找吧。”
“他知道她想要的‘意義’是甚麼嗎?”
她想要的意義是甚麼?
是啊, 鷺宮水無,你想要的意義究竟是甚麼呢?
來到他的身邊,留在他的身邊, 說他是最重要的人,可是又因為那點可笑的原因離開。明知御三家和陰陽師們以他為敵,還在下山之後加入了陰陽寮,卻又替他攔下了天照大神的箭,還說他們是朋友。
一直到她死在殿前, 他都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甚麼。
垂眸看著少女的臉,兩面宿儺稍微有點出神。那張有些可怖的臉上露出一點怔忪和不易發覺的疲憊,唇瓣張開又閉合,所有指責、辯解、追問,在此時此刻都變得無法傾吐。
他只能看著她,前所未有的、專注地,看著她。
溼漉漉的金色眼瞳覆著一層淡淡的水光,很好地減弱了原本的攻擊性,她皺眉的表情所展現出的並不是惱怒,反而委屈的成分更多。不知道是因為室內的溫度太高了,還是因為情緒牽動太大,雪白麵頰上透著淡淡的緋紅。
她從未在他面前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類似於展露脆弱。
終於,兩面宿儺回答了。
沒有甚麼特殊的語氣,一貫冷漠或戲謔的聲音聽起來淡淡的。像是在回憶甚麼,又好像終於承認了:“他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後來想了很久很久,也沒有想通。”
這個回答無疑是火上澆油,鷺宮水無“噌”地站了起來。叉著自己的腰,她光著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踩了兩下軟墊尤覺不夠,她推著兩面宿儺的肩膀讓他重新躺回去,然後又報復性地去踩他的腰腹和胸口。
她能感覺到自己現在的狀態很不正常,胸口悶悶的澀澀的,鬱氣堆積著無法發散出來。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鷺宮水無有些奇怪地皺眉,懷疑自己是生病了。
都怪他給她講這麼奇怪的故事。
“他當然沒辦法知道,也沒辦法想明白,因為他就是個自以為是的傢伙。說著把人家當作同伴,可是始終是以‘飼養’的態度來看待對方的。他根本不尊重她,還一直在做傷害她感情的事。”
“如果真的是那麼親密的關係,只要直接問就好了吧?”
“可以直接問她‘你為甚麼要下山’、‘你想要甚麼’、‘我能為你做甚麼嗎’,甚至,在她下山之後,他也可以直接對她說‘你回來吧,我很想你’或者‘我們談一談吧,我想讓你回到我身邊’,人和人之間,就是要坦誠地溝通啊。甚麼都悶在心裡,又憑甚麼要求人家能懂呢?”
“真正的強者應該是願意低頭的,是可以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並且不斷改正的。你講的這個故事,這個男人,根本就是一個懦弱的傢伙。他做的那些事,給她帶來的麻煩和痛苦那麼多,痛苦不能讓人回到他身邊或是理解他,痛苦只會讓人想要走得更遠。”
“而且信是很私密的東西,居然拿出來給別人看,真是沒禮貌!不管是同類、朋友、親人還是其他甚麼關係,把別人寫給你的信拿出來給另一個人看,都是很過分的事,是背叛。”
胸口所承受的力道還在不斷加強,那隻纖細雪白的小腳甚至沒有他的手掌寬大,卻蘊含著那麼強大的力量。連呼吸都因此變得滯澀了,兩面宿儺低頭去看鷺宮水無微微泛紅的足尖,明明想讓她閉嘴,卻又從中獲取了某種自虐般的快意。
原來是這樣想的嗎?
給他寫信的時候,是覺得在給他些很私密的東西嗎?
翻騰的暴戾、被戳破的難堪,以及某種更深沉、更陌生的東西,一種遲來了千年的、被赤裸剝開的狼狽和終於得到了答案的釋然,以及知曉對方的態度後又冒出的新的慾望,交織衝撞。
喉間逸出一聲模糊的、被炭火噼啪聲掩蓋的悶響,兩面宿儺沒由來地彎了一下唇角。
他在笑?
講了這麼糟糕的故事,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腳下踩得更使勁了,鷺宮水無俯身。長髮從肩頭滑落,金色的雙眸逼視著他血紅的眼瞳。恐嚇一般齜牙,但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樣子其實達不到威懾的效果,她伸手去戳他唇角:“你不許笑,這個故事一點都不好!”
肩背的肌肉僨張起伏,佈滿咒紋的面板下彷彿有岩漿在奔流。兩面宿儺直起上身的動作太過突然,踩著他的少女還來不及反應,就整個人晃了兩下。
炙熱的手掌穩穩地摁住了她的後腰,還有另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鷺宮水無倒進了男人敞開的胸膛,臉頰正貼在他胸口的咒紋上。掙了一下想要起來,但後腰上那隻目的達成的手並未離開,察覺到了她的意圖,他的手臂箍得更緊了。
掌心在她的後背上曖昧地摩挲了兩下,又捲上了散落的髮絲。
兩面宿儺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很愜意似的:“亂動就再講一個。”
接下來的幾日,雪徹底停了,但寒意並未消散,宅邸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靜默。鷺宮水無迷上了堆雪人,總是待在庭院裡,凍得鼻尖和臉頰通紅。
大概是在這裡待得太久了,她開始覺得無聊起來。
指尖托起的小雪球被捏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頭部明顯有四道劃痕,像是眼睛。盯著這隻雪球看得有點太久了,連身後的腳步聲都沒有注意到,等到那隻雪球忽然離開了掌心,她才抬頭。
那隻小小的雪人已經到了兩面宿儺的手中,他的視線只在其上停留了片刻,便轉移到了鷺宮水無的臉上:
“真醜。”
一時有點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說她還是那隻雪球,鷺宮水無抓了一大把雪,扔向他的頭。
雪屑紛飛,她聽見兩面宿儺的聲音輕飄飄的。
“想出去嗎?”
各式各樣的衣服鋪滿了榻榻米,看著鷺宮水無來回挑揀比對的樣子,兩面宿儺有些不耐地‘嘖’了一聲。但顯然沒有理會他的意思,當事人連頭都沒有回,只是警告性地揮了揮拳頭。
還真是和以前一樣,是愛漂亮的小鳥。
收回視線轉身離開了屋子,兩面宿儺站在迴廊上,仰頭朝不遠處的天投去目光。
最終,鷺宮水無選了一件茜紅振袖出門。
其實並不是特別喜歡這個顏色,她更想穿那件翠青的浴衣。但是去花火大會的話,總覺得還是要穿熱鬧一點的顏色,而且浴衣在冬天穿太冷了。
終於離開了這座沉寂的宅邸,踏入山下的町鎮時,一種近乎轟鳴的喧囂瞬間將所有人包裹。
長街兩側掛著無數赤紅的提燈,暖融融的光暈連成一片流淌的河,照亮了攢動的人頭。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三味線的絃音、木屐敲擊石板的脆響。各種聲音、氣味、色彩洶湧而來,帶著鮮活滾燙的煙火氣。
金色眼瞳微微睜大,鷺宮水無站在原地,像初生的幼獸一般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提燈的光暈映在她雪白的臉頰上,襯得那雙總是不染塵埃的金眸更加明亮,清晰地倒映著流動的光河與喧囂的人海。
有小孩拉著母親的手從她的身側經過,投來驚豔和羨慕的目光。都已經走出很遠了,還要回頭。
稍微有點得意,想和身側的人炫耀甚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深色的羽織就兜頭罩住了她。
濃重的血腥與沉檀混合的氣息蓋過了花香氣,鷺宮水無掙了掙,被身側的人用力束住了手腕。
兩面宿儺連頭都沒有低,只是帶著她往前走:“冷。"
高大的身影為她隔開了大部分擁擠的人潮,鷺宮水無跟在他的身後,到底沒有脫下那件羽織。
街邊的糖蘋果,會轉動的小風車,來來往往的人,隨便甚麼都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燈影幢幢的橋邊,青衣男子正將櫻花髮簪別上少女雲鬢。少女垂首輕笑時,簪頭流蘇掃過酡紅的臉頰。
鷺宮水無拉了拉兩面宿儺的袖口,示意他低頭,得逞之後,她將手放在唇邊,像是分享甚麼秘密一般開口:“我不支援這門親事,這個男的有點醜。”
雖然做出了一副分享秘密的姿態,可是根本就沒有把聲音放低,因為擔心周圍太吵他聽不清楚,她還提高了音量。
四周短暫地寂靜了一瞬間,隨即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又恢復如常。並不是尷尬過後的調節,而是某種詭異的程序修正的感覺。
袖中的手收緊,不等鷺宮水無有所反應,兩面宿儺就帶著她邁開了步伐。
穿過熙攘的人群,他們走向町外河畔的高地。那裡早已聚集了許多人,鋪著草蓆,擺上酒菜,等待著一年一度的盛景。空氣中瀰漫著烤糰子、炒栗子和清酒的香氣。
鷺宮水無被安置在一塊鋪著厚厚毛氈的石頭上,兩面宿儺沉默地坐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他龐大的身軀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旁人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那是甚麼?”她指著遠處河面上靜靜停泊的幾艘大船,船上架著黑黝黝的筒狀物。
“待會兒就知道了。”他的回答依舊簡短,目光卻追隨著她因新奇而微微發亮的側臉。
當第一聲尖銳的呼嘯撕裂夜空的寧靜時,鷺宮水無下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咻——”
一道熾烈的金光拖著長長的尾焰,直衝深藍的天幕,在升至最高點的剎那,炸裂成漂亮的圖案。
無數金色的光點迸射開來,千萬朵金菊在夜幕中綻放。璀璨的光芒瞬間點亮了整個河岸,也點亮了鷺宮水無驟然睜大的金瞳。光焰的倒影在她清澈的眼底燃燒,滿足了她對新事物的慾望。
兩面宿儺沒有看天。
煙花炸響的聲音在他的耳邊接連炸響,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只是沉沉地落在鷺宮水無的臉上。
沒有甚麼表情,也沒有甚麼動作,他看著她,在被封印的千年裡曾幡然醒悟的那種念頭又一次被回憶起。
他或許是喜歡她的。
或許,不止是喜歡。
真是可笑的情感,他可能的確愛她。
還未來得及進一步品味,鷺宮水無忽然轉過了頭。少女的發頂擦過他的下頜,有幾縷碎髮鑽進衣領,淺淺發癢。攀著他的肩膀,她整個人壓了過來,然後毫無顧忌地坐到了他肩頭上。
詛咒之王的肩膀足夠寬闊,能夠輕易承載任何重量。拍了拍兩面宿儺的發頂,她晃著雙腿,振袖下襬掃過他頸側咒紋:“小雙,站起來,他們都站著,擋住我看煙花了!"
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花火將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小小一團隨光影搖曳。兩面宿儺仰頭凝視夜空,餘光裡卻映著肩頭那抹茜紅。巨大的八重櫻圖案照亮整片河岸時,他感到頸側微癢。
鷺宮水無的指尖戳了戳他耳後,聲音清脆:“這裡有片雪花誒。"
沒有回應她,也沒有再看煙花,兩面宿儺垂下眼簾。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煙花落盡,四周的人們爆發出滿足的嘆息和喧譁,開始收拾東西,三三兩兩笑鬧著散去時,他才突然開口。
“鷺宮水無。"
喧囂中他的聲音格外清晰。
“山下好玩嗎,你不想回山上的原因,是因為這些嗎?"
坐在兩面宿儺的肩頭,鷺宮水無愣了一下。
雙手都落在他的發頂,掌心汲取著詛咒之王的溫度。明明兩個人緊貼在一起,在此時共存著,可她總覺得,這問題來自很遙遠過去的某一刻。
河岸的夜風吹起鷺宮水無鬢邊的碎髮,她的面頰上有一絲疑惑。金色的眼眸在燈籠微弱的光線下,像浸在深潭裡的兩顆溫潤琥珀,帶著一絲花火餘燼般的迷濛和不解。
她低頭望向他,果斷又坦誠:“我沒有說不回去呀。”
為了看清楚兩面宿儺的表情,鷺宮水無從他的肩頭上跳了下來,繞到他的身前,她仰頭看他的眼睛:“小雙?”
就在她這聲無意識地呼喚落下的瞬間,兩面宿儺動了。
毫無徵兆。
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驟然崩塌的山嶽,帶著席捲一切的壓迫感向她迫近。鷺宮水無下意識地想要後退,纖細的腰肢卻猛地被一條堅實如鐵鑄的手臂緊緊箍住。
身體順著這股力道向前,她撞進了他堅硬的胸膛,鼻尖貼著染上他體溫的衣襟,微微發麻。濃烈的、屬於他的氣息湧進鼻腔,硫磺、冰雪,以及一股深沉的血氣和從她身上沾染到的,淡淡的花香。
在她愣住的間隙,另一隻手臂也緊接著環了上來,以一種極其僵硬卻又異常用力的姿態,將她完全圈禁在懷裡。
寬闊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臉頰和身體,強健的心跳聲隔著衣物沉重地撞擊著她的耳膜。兩面宿儺低頭時下頜抵在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頭頂。
這種時候才反應過來,鷺宮水無意識到,這好像是一個擁抱。
沒有狎暱的逗弄,沒有強勢的禁錮,沒有暴怒的宣洩。這個擁抱有些笨拙、生硬,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索取和更復雜的、無法言說的情緒。
夜風拂過河面,帶來刺骨的寒意。燈籠的光影在兩人靜止的剪影上搖曳,將他們投在河堤上的影子扭曲成一個巨大而糾纏的整體。
困惑,茫然,還有一絲被陌生力量侵襲的本能不適。
鷺宮水無張了張嘴,其實是想說甚麼的,可是卻不知道應該要說甚麼。所以最終,只是將懸著的手,試探性地、輕輕地,搭在了他緊箍著她腰背的手臂上。
指尖觸碰到衣料下緊繃的肌肉,然後停住。沒有推拒,也沒有迎合,只是安靜地待著,像一隻被暴雨打溼翅膀後暫時停棲的鳥雀。
就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間,兩面宿儺環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他微微低下頭,埋首在她帶著淡淡花香的頸窩,灼熱的呼吸噴吐在她敏感的肌膚上。
雪花落在少女微張的睫毛上,融成細小的水珠。
宅邸裡遲遲不肯融化的積雪,迴廊下她堆的歪扭雪人,房間裡跳動的火焰,以及她坐在廊下品嚐羊羹時,被天光勾勒出的、靜謐得近乎虛幻的側影。
兩面宿儺閉了閉眼。
不知道這個姿勢維持了多久,在鷺宮水無耐心即將告罄,甚至開始懷疑身前人是不是被人奪舍了的時候,他終於肯開口。
“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