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標準人類 裡梅去哪裡了?
鼻腔充血腫脹, 兩側的軟肉貼合,空間完全被擠壓,連空氣流通都困難。溫熱黏稠的血液不停地淌出, 流過嘴唇、下巴、脖頸,然後滴落在胸前。口腔裡全都是傷口,喉嚨中滿是腥甜。
窒息,憋悶,像有塑膠袋套住了整個腦袋。
視野蒙著一片血霧,眼周脆弱的肌膚火辣辣地疼。絕對是故意侮辱他吧,不然為甚麼每一拳都落在他的臉上。
從誕生以來, 好像就沒有這樣狼狽過,內裡的骨骼分崩離析,就連衣服都被撕得破破爛爛。
推開房門的那一刻, 真人卸掉了所有的力氣, 順著自己的心意乾脆地跪倒,然後彎折腰部,像液體一般流淌向地面。骨頭、牙齒,所有堅硬的部位都融化, 在黑暗中身體變成了軟和的一灘。
斷裂的部分重新生長彌合, 他卷著自己散開的藍色髮絲,臉頰貼上地面的那一瞬間,堅硬冰冷的觸感透過面板感知傳達。大腦迅速判斷排查, 這和剛剛被壓在冰天雪地裡的遭遇太過相似,恐懼的情緒無限產出。
身體因為疼痛和興奮而微微發抖,自虐一般,真人反覆回憶著那個毀掉了他和鷺宮的計劃、對自己反覆施暴的女人。
黑色的頭髮、金色的眼睛,從人類的審美視角來看, 比鷺宮還要漂亮,也比鷺宮更有攻擊性。
將他壓在雪地裡暴打,用鞋底狠狠碾壓他的手臂,揪著他的頭髮不斷拖行。
冷酷無情、寡言少語,也幾乎沒有耐性。
明明是來救援那個被他選中的容器的,可是卻根本沒有管對方死活的意思。只想快點結束任務,把在場所有干擾她的存在全部殺死。
多麼標準的人類啊。
冷漠、自私,事不關己。
藍色的流體逐漸凝聚成型,抬起自己的手,真人模仿著人類幼崽受傷後的模樣,對著自己的指尖輕輕吹了兩口氣。
但是灼痛的感覺沒有減緩,像是被按壓在烤肉的鐵板上狠狠炙燒過,手掌上觸碰過那女人靈魂的部分帶著蝕骨鑽心的痛感。
強烈的不適反而讓他笑了出來,那一瞬間對方的表情實在是令人難忘。
大概視他如微塵吧,連同他廝殺時眼底都沒有映出過他的影子,可是當他的手真正穿過外界的阻礙貼上她的靈魂時,那雙金色眼瞳裡迸發的不可思議和暴怒實在是叫人愉悅。
開關被“啪嗒”一聲按下,壁燈昏黃的柔光沾滿了整個空間。笑聲戛然而止,真人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半截身子淌在門外,半截身子攤在房間。兩顆眼珠在滿地藍色之中轉動,骨碌碌從這一邊滾到另一邊。
來人仍舊維持著手懸在開關之上的動作,黑色真絲手套完全包裹著纖長的手指和骨骼凹凸明顯的手腕。高挑窈窕的身形投下細長的影子,穿過地上的藍色痕跡,一直蔓延到更深處的地方。
灰色的眼睛總是輕易被染上週遭的色彩,現在就瀰漫著燈光一色的淡淡金黃。垂眸時眼睫遮去了部分干擾,這時才能看清那片淺灰仍舊是原本的色澤。
唇部沒有任何修飾,單薄而蒼白,就連吐出的話也隨之變得格外冷漠:“原來是你啊,真人,歡迎回來哦,不過,要安靜一點。任務失敗還吵到其他人的話,總覺得不太好呢。”
原來是鷺宮啊。
燈光灑落那一刻就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意識到了自己的大腦太過興奮,真人想要強制自己從回憶戰況的思緒中抽離。
眼珠不再亂滾,調整好角度,保持了靜止。
不自覺地,他盯著站在門框裡的“女人”看了好一會兒。其實並沒有接觸過多少人類,只是此時此刻,這隻咒靈忽然想要比較一下他所記憶深刻的兩個人。
一個明明表情很豐富,但總覺得像隔著一層霧,伸手抓的話,得到的一定是一片空白。另一個好像總也沒甚麼特殊的表情,連付諸暴力行徑時,最多也只是衣服被濺上血才會皺眉。可他能確定,這一個才是能抓到情緒的人。
還是有所差距啊,和那個暴力女比起來,鷺宮就像是人類的贗品。
維持著原本怪異的形態,真人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向一側流動,大部分地板被讓出,正好給這位優雅的‘女士’讓出落腳的空間。
只是瞥了一眼地上的生物,加茂羂索沒有再做甚麼反應。習慣了這種東西的放浪形骸,畢竟仍有利用價值,他選擇縱容寬待。
高跟鞋的紅底從他頭頂跨過的瞬間,才剛剛安靜下來的藍色咒靈又一次開口。
少年的音色清澈,混雜著咒靈刻意模仿人類時含混的咬字習慣,聽起來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鷺宮,你說,真的有人類的靈魂,會是一隻鳥的形狀嗎?”
懸在頭頂上方的高跟鞋沒有完成跨越的動作,而是就這樣停滯在了半空。沒有任何徵兆,鞋底緩慢向下降落,紅色在視野範圍內佔據的部分越來越多,直到填滿了整個眼眶。
鞋底所及的部分凹凸不平,踩著的東西軟綿綿也沒有甚麼支撐力。不知道是為了站穩還是帶著某些私人情緒,鞋跟隨著加茂羂索調整角度的動作而移動,發出剮蹭皮肉的悶聲。
就像是根本沒看到咒靈因為他的動作而疼痛抽搐,他垂下眼睫,眼底的情緒看起來仍舊柔和。
唇角緩慢地勾起,俯視著下方的生物,加茂羂索的聲音聽起來親暱又溫柔:“要和我說說今天任務失敗的事情嗎,還有,裡梅去哪裡了,你知道嗎?”
尚且不知自己險些變成受□□,真人口中‘僥倖’、‘實在是好運’的狗卷棘目前正面臨著人生中第二次不知如何抉擇的挑戰。
第一次是五條老師讓他偷拍,他硬著頭皮上了。
第二次就是現在,鷺宮學妹要放走那個白頭髮的詛咒師,他再一次硬著頭皮上了。
舉起手機時深吸了一口氣,狗卷棘不斷安慰著自己,鷺宮學妹只是對敵人殘暴而已,他們都是咒術師,她應該不會揍自己。
「鷺宮同學,既然已經抓住了這個詛咒師,最好還是帶回去交給五條老師處理吧。隨隨便便放走這樣的危險分子,是不是不太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舉著手機的手臂都變得有些發酸,儘管心中忐忑,但他還是選擇安靜地等待對方回應自己。冷風吹開狗卷棘額前的碎髮,露出少年尚且青澀的眉目。眼型相對其他人更長一些,但沒有任何凌厲的感覺,低頭時眼尾跟著下垂,和小狗沒甚麼區別。
視線已經從手機螢幕上移開了,鷺宮水無的目光從他的眉眼向下,一直落到了始終豎起的衣領上。
本來想說‘我可是你們五條老師的主人,他也要聽我的才行’,但是總覺得對待殘障人士還是要態度好一些才對。
從剛剛起她就注意到了,他安靜得異常,不發出任何聲音,有話要說也只是打在手機螢幕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語言障礙,所以其他方面就會更靈敏。這孩子雖然看起來呆呆的,可是情緒激動的時候表情非常豐富,不管是窘迫還是緊張,總會有很多小動作。
是啞巴吧。
有先天性的不足,卻還是要做咒術師這種危險的職業嗎?
家庭困難?
被逼無奈?
就是喜歡犧牲奉獻?
不管怎麼想,這樣的人,真的會和乙骨憂太是朋友嗎?
少女的視線太過直白,沒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帶著赤裸裸的探究,就這樣落在他的臉上。
這還是他第一次和鷺宮學妹有這樣的接觸,剛剛戰鬥的時候再怎麼貼近也沒有現在這種被她注視著時猶如定身的感覺。
距離太近了,這樣仰頭看著他,整張臉都暴露在他的視野之內。
手心一片潮溼,狗卷棘小心翼翼地嘗試去看那雙金色的眼睛。
好像……好像……好像博美犬……
因為額頭前毛茸茸的碎髮遮住了眼睛,所以從上往下看起來像是生氣了一樣。但只要稍微俯身,到達視線平等的位置,就會發現其實眼睛圓圓的,萌萌的。
根本不可怕。
趕過來救他,還一個人把所有的活兒都幹了。
雖然好像和那個詛咒師有甚麼情感糾紛,但也是在對方對他下手的第一瞬間就出手了。那根枯枝穿過對方的胸腔時,她好像還嘆氣了。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憂太說的那樣冷血暴力吧。
越強的咒術師往往壓力越大,到了鷺宮同學這樣的高度,就算私生活混亂一些,為了排解壓力,應該也情有可原才對。
“你不會說話,對吧?”
金色的眼瞳近在咫尺,濃密捲翹的長睫上掛著細小的雪粒,眼下帶著一點淡淡的青,混進了眼睫投下的陰影。
天青落雪,朝陽耀日。
真是奇怪的感覺,堅硬又脆弱。
在關心他嗎?
要解釋自己其實是咒言師嗎?
不知甚麼時候就已經俯下身來,等到狗卷棘意識到的時候,他和鷺宮水無的臉已經距離很近了。手機早在未曾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放下了,他剛剛竟然就這樣一直直勾勾地看著人家的臉。
猛地後撤了兩步,狗卷棘側過頭的同時將領口拉得更高。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遲緩地點了點頭。
視線慌亂地找不到落腳點,不管看哪裡好像都很刻意。在這種無所適從的時候,任何殺氣和敵意都會變得格外明顯。
他回頭的動作迅速,對方似乎也沒打算躲閃。
一樣的紫色眼睛,不一樣的是對方眼中那種淬毒一般的情緒。
在狗卷棘看著鷺宮水無的時候,裡梅也一直在看著他。沒有任何思考和緩衝,從第一眼起就想撕破他的臉。
其實本來的計劃是把他活著帶回去的,可是那個已經在他的世界裡消失了千年之久的人重新出現後,竟然站在了這小鬼的身邊。那咒靈叫他撤退的聲音已經聽不清楚了,腦海裡關於讓宿儺大人重新現世的計劃也變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殺了那個咒言師的念頭。
這麼久過去了,他以為自己在經歷了‘被搶走水無大人的屍體’這件事後會變得處事不驚。可是闖過一關之後,命運總是會安排新的阻礙。同一個人,還是這樣輕易地就能讓他的情緒掀起鉅變。
活著的、會呼吸的、會皺眉會用輕蔑的眼神瞥他的。
水無大人。
他想過自己會抱著她流淚,會站在宿儺大人身邊對她露出一個剋制的笑。但沒想過會是這樣,重逢的喜悅都還沒來得及蔓延,立刻就被憤怒佔滿。
又一個想要勾引水無大人的賤貨,從平安京時期開始就是這樣,根本沒有自知之明,一個一個看不清自己的斤兩。
千年過去了,人類男性根本毫無長進。
既然宿儺大人還沒有徹底恢復,那麼,由他來解決這些鶯鶯燕燕也很正常吧。
“你走吧,裡梅。”
對自己周圍湧動的暗流毫無所覺,鷺宮水無只想清楚了兩件事。
狗卷棘可能被乙骨憂太利用了。
不能讓裡梅和兩面宿儺有任何機會見面。
對視的兩個男人瞬間收回視線,同時看向了鷺宮水無面無表情的臉。但她只是擰著保溫杯的蓋子,發現裡面的熱可可已經見底之後露出了一絲厭煩。
站起身來,她拍掉了自己膝頭的雪,自然地將空掉的杯子遞給了狗卷棘。
見對方沒有馬上接住,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這麼呆呆的,肯定是被乙骨憂太那傢伙利用了。從她認識那傢伙起,他就擅長偽裝和撒謊,尤其是會欺騙孱弱的生命。
裡香就是這樣的,狗卷棘應該也是的。
手中的保溫杯終於被接住,鷺宮水無朝前邁開腳步:“走了。”
白髮少年的腿部受了傷,步履蹣跚地跟在黑髮少女之後,兩個人的距離偶爾會被拉遠,但是前方的人很快就會把腳步放慢。
從未這樣等過他。
一次也沒有回頭。
掠過的風將他的短髮撩開,眼角傷口處沁出的血珠交錯,一直蜿蜒到頸間。轉身時呼吸裡有淡淡的花香氣和深深的寒,同樣沒有回頭,裡梅蹲下身,翻開厚厚的積雪,將自己散落的物件重新裝回袖間。
“宿儺大人,在那個小鬼的體內,您一定已經見過水無大人了吧。”
從雪地裡起身,木屐在地面上踩出深淺不一的足印。裡梅喃喃自語著,緩慢向前。
“既然如此,想必您一定能體會屬下現在的心情。”
還是要儘快解決才好,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一定要全部都殺掉。
應該要有一個新的計劃。
作者有話說:下章要展開寫寫為甚麼小鳥這麼討厭乙骨憂太了!哎呀我好期待主僕匯合啊,期待一把裡梅和大爺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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