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的東西 他是更合你心意的東西嗎?
大腦昏沉得像是第一次見到鷺宮水無時那個高燒的夜晚, 極端的情緒變化讓他感覺到某種缺氧後才會產生的眩暈。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唯一清晰的、不斷迴響的是她念自己名字時那種無所謂的語調。
白熾燈、塑膠袋、垃圾桶、伏黑惠、護士站、玻璃門。
像是在玩甚麼辨認遊戲,因為認識所以就把名字說出來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被賦予,就像他只是一件沒有生命意義的物品。
被她觸碰後變得滾燙的面板逐漸冷卻了下來,胯骨和腰側還遺留著那種柔軟溫熱的觸感,但是心卻已經完全陷入了一種新的情緒。
醫院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可是他卻止不住地渾身發冷。
再也無法假裝下去,再也沒辦法繼續欺騙自己。從重逢開始就被刻意忽略的問題浮出了水面,還伴隨著他並不想知道的答案。
伏黑惠意識到, 其實他一直都在怨恨著她。
從那天放學來接他的是五條老師和夏油老師開始,他就一直、一直、一直在怨恨著她。
許下了‘哪怕死亡都不能將我們分開’的承諾,擅自給了年幼的、懵懂的、剛剛開始對人生殘酷有所認知的小孩新的希望, 可是卻又如此不負責任地抽身離去了。
沒有告別, 沒有理由,甚麼都沒有。就像雨後玻璃上的水珠,太陽一曬,就乾涸了。
他寧可她是失去了記憶、被困在某個地方、人生遭遇了巨大的變動……
他寧可, 她是死掉了。
可是不是, 甚麼都不是。
她只是變成了和那個父親一樣不願意承擔責任和義務的人,又或者,從一開始, 她就是這樣的人。
心裡有如此惡毒的想法在生根發芽,但身體卻像有自己的意志。
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伏黑惠的視線轉到了虎杖悠仁的臉上。冷漠的、青澀的、同齡人的外表讓他看起來只是稍微有點好奇,但泛紅的眼眶又暴露了心緒,他沒辦法不去在意:“你們兩個, 已經認識很久了嗎?”
“對呀。”
已經學會了搶答,儘管知道他詢問的物件並不是自己,但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慣實在是無法改掉。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鷺宮水無將他抓著自己手臂的手掰了下來。忽略了對方下意識想要勾住她指尖的動作,她轉頭仰臉看向粉發少年。
“我們從幼稚園開始就已經認識了,已經很久很久了。”
就像鷺宮水無習慣了替他回答問題,虎杖悠仁也已經習慣了應和鷺宮水無。
手裡還拎著那隻風琴包,他和她對視了一眼之後,轉頭看向伏黑惠:“嗯,有甚麼事嗎?”
太熟悉了,對方的表情、對方的語氣、對方身上那種從看到他那一刻起就一直沒有消退的敵意。
就像是無數次撞見鷺宮水無揍人,他也已經無數次成為這種情緒的載體。
有一個過分漂亮又精力充沛的幼馴染就無法避免獲得這樣的體驗,她太耀眼了,所以每個人都想從她這裡汲取溫暖,從小就比同齡人健壯一些的自己,難免就會成為別人眼中遮住陽光的存在。
從幼稚園就開始了,到了中學和高中也仍舊如此。幾乎每個人都在猜測他和她的關係,但並不完全出於好奇,大部分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這樣或那樣的私慾。
等得到答案之後,他們就會開始問他新的問題。
真的不喜歡鷺宮同學嗎?
確定不會在一起嗎?
可不可以幫忙打探訊息。
可不可以幫忙送一下情書。
可不可以幫忙把她約出來。
她不喜歡我該不會是有人在從中作梗吧。
為甚麼虎杖同學要做這個一直纏著鷺宮同學的人呢?
……
幾乎已經成了既定的流程,以至於虎杖悠仁現在能做到只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已經到了哪個階段。
有濃郁到快要凝成黑霧的負面情緒從眼前這個看似冷淡可靠的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按照剛剛所聽到的內容,如果這傢伙不是咒術師的話一定能生產出非常龐大的咒靈。
很顯然,這傢伙也是覺得自己被他遮住的其中一員。
‘你們兩個已經認識很久了嗎’
這明明才只是初級階段的問題而已,但他卻已經有了最終階段的表現。看來是非常棘 手的情況,大概又是幼馴染從哪裡惹來的情債。
好像是互相認識的樣子,可是他從未聽她說過有這樣一個咒術師朋友存在。
把鷺宮水無拉回了自己身側的位置,虎杖悠仁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腕,沒忍住出聲提醒:“再摸下去的話回家之前一定會塌掉的哦,你知道的吧,就算是用捲髮棒捲過了,也支撐不了那麼久的。”
熟稔的語氣,親密的舉動,不在意外界眼光地關心著彼此,像是連體嬰一樣貼在一起。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甚至連不經意的對視都能刺痛他的眼睛。
從幼稚園就認識了……
從幼稚園就認識了到底有甚麼了不起的,如果記得他的名字的話,那就應該記得他和她認識的時候也是在上幼稚園的年紀。
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認識時間,為甚麼被放棄的人卻是自己?
剛剛那種怨恨的情緒還沒得到舒緩,轉瞬之間就又多了新的可以生氣的點。
所以拋棄了他之後,立刻就去找這傢伙了嗎?
沒做到陪伴他,卻把‘不分開’這種承諾踐行在另一個人的身上了嗎?
真是一個惡劣的人。
比他的父親還要惡劣的人。
沒打算回來,沒打算和他相認,也沒打算解釋為甚麼她一點沒有長大。如果甚麼都沒打算做的話,為甚麼要讓五條老師轉告他那樣的話。
‘你和津美紀都是我的東西,所以要不管不顧地活到我來取走你們才可以’
所以,他和姐姐其實是被拋棄的物品嗎?
他們不管不顧地活著了,她卻不想要了?
眼前的兩個人還在爭論捲髮棒的功效,已經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儘管他就這樣站在這裡,可是在她的眼裡和透明塑膠袋一樣沒有值得關注的意義。
看著鷺宮水無那張純然無辜的臉,伏黑惠抿緊了唇。觀察著她臉上的表情,他試圖從中找到哪怕一點點能讓自己好受一些的情緒。
愧疚或者想念都好,再不濟的話,故作倔強的表情或者是有些躲閃的眼神也完全可以接受。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哪怕只是一絲絲的動搖也好,拜託,讓他感受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兩個人終於結束了關於捲髮棒的爭論話題。
把臉轉了過來,鷺宮水無抬手指了指他手中的盒子。語氣自然,表情正常,她說話時唇珠會微微翹起:“那個東西已經給你了,我和悠仁可以走了吧?”
沒有,還是沒有,甚麼都沒有。
就這樣大言不慚地,說要和別人走。
盒子從掌心中滑落,伏黑惠再也無法維持這勉強的體面。每說一個字就像是有刀片在口腔裡攪動,他往前邁了一步,逼近了她:“為甚麼?”
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種沒頭腦的問題,但在他抬腳的瞬間就挺身而出站到了虎杖悠仁的身前。已經不像是布偶貓了,這雙瞪著他的金色眼睛更像是保衛家園的豹子。她叉著腰,仰頭看他時臉頰因為防備和一點不耐而變得鼓鼓的。
不懂得隱藏情緒的直白有時候反而更傷人,他咬著後牙,感覺整個頜骨發酸:“為甚麼扔下我和姐姐不管,為甚麼一次也沒有來看我們?你不是說我是你的東西嗎?不是說要回來把我取走嗎?”
“不是說死亡也不能把我們分開嗎?”
抬手指向虎杖悠仁,連指節都在顫抖。已經變得不像自己了,內斂、沉悶、安靜,這些曾經用來形容他的話全都在這一刻不適用了。再一次向前逼近,只要一低頭鼻尖就能觸碰到她的發頂,伏黑惠壓抑著自己的聲音:“他也是你的東西嗎,你也是這樣跟他承諾的嗎,為甚麼在他這裡又變得說話算數了,他是更合你心意的東西嗎?”
那雙含著怒意的金色雙眸中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因為他靠得更近了一些,所以鷺宮水無不得不將臉仰得更高才能和他對視。張了張唇也沒能說出甚麼像樣的回答,有些狹長的雙眸被撐大了,她的眼睛因為驚歎的感情而變得圓圓的:“你說話的速度好快啊,是不是練習過啊,和別人吵架的時候勝算一定很大吧!”
幾乎能從眼下這張小小的嬌豔的臉上讀出點嚮往和敬佩,更多的質問被卡在了喉嚨裡,伏黑惠有種如鯁在喉的感覺。閉了閉自己的眼,他沉沉地出了一口氣。早就聽五條老師說過她是很有自己的節奏的人,但是真正體會到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一瞬間的無措。
終於回味過來了他剛剛問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鷺宮水無恍然大悟般‘噢’了一聲。那種攻擊性徹底消失了,她歪頭看他,眼神裡甚至有一絲殘忍的憐愛。語氣終於有了起伏,但仍舊輕飄飄的:“啊,原來你還記得那個啊。”
要解釋了嗎?
她要跟他解釋,並且道歉了嗎?
或許她之前真的遇到了甚麼絆住手腳的事情,或許是他錯怪她了也說不定。這樣想來的話真的太失禮了,自己剛剛那樣咄咄逼人,應該先帶著她去看看姐姐吧,反正五條老師那邊……
“就當我是在騙人吧。”
“人類不是經常撒謊嗎?”
“把我當作一個隨意撕毀契約的壞人然後忘記我就好了。”
這是甚麼……
到底在說甚麼……
為甚麼已經聽不懂了?
這雙塗著淡淡的玫瑰色唇膏的雙唇還在翕動,每個口型他都能認出來,每個單獨的位元組他也都能聽清,但是組合到一起之後,卻變得讓人無法理解了。
怎麼可以隨隨便便說出這種話。
怎麼可以輕易地承認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比剛才更為劇烈的惱怒破開了其他一切困惑不解,明明他也覺得她的確是個很壞的人,可是聽到她輕易承認甚至是這樣理所當然地貶低自己時,他卻又開始覺得無法接受了。
伸出的手被人抓住了,明明只是想握住她的肩膀。琥珀色的雙眸代替了那雙金色的眼睛,虎杖悠仁插進了他們的中間。
彼此的身高並沒有相差太多,可以輕易地對上視線。將鷺宮水無遮擋得嚴嚴實實,他看著眼前那雙綠到有些深不見底的眼睛:“雖然不清楚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是水無都已經這樣說了,就請你忘記吧。如果她對你做了不好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她沒有惡意,只是做事有些衝動。”
就這樣光明正大地站了出來。
‘我替她向你道歉’
可笑。
“既然你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那就不要摻和進來。”盡力保持著禮貌,可是怎麼都做不到不遷怒於他。沒有任何被說服的感覺,伏黑惠心中的那股怨憤變得愈發強烈:“虎杖同學到底是以甚麼身份來替她道歉的呢?”
空氣中隱約中硝煙的味道在瀰漫,兩個男生之間的氛圍一下就變得緊張了起來。對方的臉在彼此的雙眸之中變得清晰,每個表情都值得加以揣測之後深思熟慮的回擊。蜜色和碧色交接,就像是蜂蜜和潭水一樣無法相容。
再一次確認了自己剛剛的猜測,虎杖悠仁知道自己真的沒有感覺錯。
這棄夫一樣的幽怨感,絕對是鷺宮水無的情債無疑了。
已經有了豐富的處理經驗,瞥了一眼不知道低著頭到底在看甚麼的黑髮少女,虎杖悠仁將目光重新落回了伏黑惠的臉上:“我的身份嗎?”
在心裡給自己鼓了一口氣,他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維持著神態自若的樣子,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說出口的那一刻,他的語氣裡真的有一種勝利者的從容:“我是以鷺宮水無男朋友的身份來代替她向你道歉和溝通的。”
男朋友……
鷺宮水無的男朋友……
已經徹底無法思考了,伏黑惠猛地轉頭看向不知道甚麼時候起就已經蹲在一邊的少女。
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在這一刻突然被虎杖悠仁點明瞭,他緊緊地盯著她嬌小的背影,突然清晰地意識到,她已經不再是那個一隻手就能把他抱起來還要替他揹著小書包的大姐姐了。
她現在和,不,是他,他現在的年齡跟她差不多大了。
至少,是看起來。
他已經到了一個,可以和同齡或者是看起來像同齡的人交往的年紀了。
作者有話說:本章推薦配合 jine的《Anotha Man》這首歌食用,風味更佳。現代篇就是會有很多的修羅場雄競之類的東西哦!
可惡,本紅色大蜘蛛被髮配到pc端的榜單了,好傷心,為此,大蜘蛛決定要加更!
哇呀呀呀!!!
今天也愛你們
評論區抽兩個小寶發小紅包
笨人又重金約封面了,好期待好期待嘿嘿
你們給俺評論嘛,評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