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及時止損 等一切結束的時候,哥哥會來……
幾頁書信從蒼老如竹骨的手中飛了出來, 衝著鷺宮水無兜頭落下。薄薄的紙片竟比刀子還要割人,飛過面頰時能帶出長長的血線。信紙顏色當初挑得認真,現在飛散在空中時真能擬出幾分落英繽紛的場景。
文箱從天皇的膝頭跌落進血泊裡, 他終於捨得從那個位置上起身,做了這種過分的事情,臉上卻沒有任何慍怒的表情。扔信的手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揚起的袖袍遮蔽了整片視野,闖進來的侍從跪得迅速,此情此景之下確有幾分翻手為雲覆手雨的意思。
信紙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和紅葉凋零的姿態沒甚麼分別。明明已經伸手去接了, 但那些紙張就這樣輕易地從指縫裡漏走了。
‘我還是把你當作朋友’這行字從金色的雙眸前劃過,耳邊恍惚有兩面宿儺說‘不重要’的聲音響起。
尚且沉浸在這一瞬的茫然裡無法自拔,鷺宮水無垂著微微有些潮溼的眼睫, 像是草葉上凝著的露。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小舟般悠悠懸浮的薄紅信紙上, 一直到每個字都被泡爛了也沒有回過神來。
她的心好像和那些字變成一體的了,泅開、模糊、潰散,最終成了一團團再也辨不清的墨暈,變得無比的混沌。
就站在鷺宮水無身後不遠的地方, 能夠將整個大殿的景象收進眼中, 晝輝的視線下移,那些薄紅的信紙在滿地的虐殺產物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幾乎立刻就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甚麼,晝輝猛地抬眸朝自己的父親看去, 但看到的卻是天皇陛下看似平靜面容之下洶湧的猜忌和殺意。
他如此,姐姐如此,父親更是如此,他們家的人似乎已經在皇室沒有盡頭的鬥爭中習慣了隱藏或是用其他東西來遮掩自己真實的情緒。但這項技能到底需要時間沉澱,他不如姐姐, 姐姐不如父親。
這是暴雨將至前的寧靜,天皇的沉默並非是在猶疑,而是在已經下定決心後仍想將利益最大化的權衡利弊。
似乎對自己身處漩渦中心一事毫無所覺,鷺宮水無終於回過神來。在一片死寂之中,她抬起頭,看向了剛剛把信扔在自己臉上的君主。
面頰上屬於兩面宿儺的血已經乾涸成暗紅的斑塊,與原本白皙的膚色彼此映襯著。剛剛被信紙劃破的肌膚還在沁著新鮮的、嫣紅的血珠。三種顏色交纏在一起,詭異地和諧,讓這張臉看起來像將碎的瓷器。
金瞳矇著一層淺淺的霧氣,如同一場不知何時會停的太陽雨。眼下淡淡的青和上揚眼尾拖出的陰影疊在一起,有種狐鬼的妖異。無措、迷濛、悲傷、不甘,紛亂的情緒全部都想擠出這雙眼睛。歪頭的動作像未開蒙的鳥雀幼獸,已經能夠品嚐出感情的滋味了,可還是不懂其中的原因。
直勾勾地看著天皇,濃密的眼睫如瀕死震顫的蝶翼。帶著一種非人的懵懂感,鷺宮水無染血的唇微啟:“陛下為甚麼要扔掉我的信?”
倒吸冷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內聽起來格外清晰,已經跪倒的侍從甚麼都不敢看,只是將臉埋得更低。
情急之下,晝輝上前兩步,意欲將她的頭摁低。踩過血泊時有‘啪嗒’的聲音,他步履匆匆,唯恐上位者先發號了甚麼施令。成功趕在天皇之前開口,他聲嘶力竭,似乎有哽咽混在其中:“放肆,放肆,鷺宮水無,你放肆!”
仰面視君意同刺君,放肆。
質問君主所行緣故,放肆。
君怒不肯跪請自罰,放肆。
……
這些放肆全都加在一起,也比不過同詛咒之王暗通曲款這一項致死。
出了滿身的冷汗,才終於抓住了鷺宮水無的手臂。幾步之遙竟走得如此氣喘吁吁,在對方回眸看他時,晝輝加重了手上的力氣。
這個壞女人,果真如他所料一般,某一天會玩火自焚。
可是這個某一天來得太快了,快到他疑心是自己從前的詛咒被神明聽見成了真。宮階上那個荒唐靡亂的吻才結束不久,那時她起身露出的小小的臉比桃花還要嬌嫩。他願意從今日起在天照大神面前懺悔,是他嫉妒是他重欲是他誹謗一個無辜的少女。
但沒有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天皇吐出輕飄飄地‘孽子’幾字。
於是抓緊的手不得不鬆開了,指腹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那片衣料,晝輝的膝蓋壓進滿地的汙漬。分不清他到底跪的是鷺宮水無還是自己的天皇父親,深紫色的衣襬泡在血水之中,還有在殿外臺階上沾到的塵土。
好像只威嚴了那麼幾個片刻,天皇的聲音又變得和藹可親。像是隻是對答案好奇,他輕聲細語地問:“鷺宮卿,這封信是你寫給兩面宿儺的嗎?”
衣角被人扯住了,在回答問題之前,鷺宮水無先低頭看了一眼。
那隻在臺階上摁著自己腰肢的手現在正微微發抖,骨骼和血管在肌膚下猙獰膨脹,指節用力到泛白,死死地攥著那截碧藍的衣料不肯鬆開。目光順著彎折的手臂一直遊弋到了這手主人的發頂,散落的黑髮遮住了他的臉龐,有勇氣扯她的衣角卻沒勇氣再抬一次頭。
能感覺出其中阻止的意味,可是不明白這樣做的用途。在場每個人的情緒都讓她覺得莫名其妙,從前看不懂的時候,倒比現在能懂一些的滋味舒服。
任由對方抓著自己的衣襬,鷺宮水無重新將自己的臉轉向天皇,落字如定錘:“ 是我所寫。”
幾乎是追著她的聲音,天皇的問題接踵而來:“那麼,你與兩面宿儺是甚麼關係?是朋友嗎?”
略微遲疑了一下,也只是這一下,身側跪著的人忽然用了更大的力氣。承受著幾乎能將她拽倒在地的力氣,鷺宮水無最終還是搖頭了:“不是朋友。”
緊繃的脊背微微鬆懈了一些,垂折到快要斷掉的脖頸無比酸澀。終於聽見了一句否定的回答,晝輝發麻的指尖冰涼一片。
不願意跪下是小事,頂撞陛下也並非不可以解釋,只要她不承認,只要她說她和那隻會帶來災禍的傢伙沒有瓜葛……
“哦?鷺宮卿,你信中所寫與你此時所言,可大為不同啊。”
信……
鷺宮水無真的給詛咒之王寫了信……
有種想將那些已經被泡爛的紙撈出來仔細看看她到底寫了甚麼的衝動,晝輝扯著她衣角的手臂終於還是垂落了。
到底為甚麼要給那傢伙寫信,她難道真如傳聞中和兩面宿儺有私情?
可是那日他親眼所見,御院所大亂,詛咒之王夜襲,是她以一己之力救了所有的人。兩個領域碰撞時爆發的咒力波動幾乎要趕上天照大神的神光之威,鷺宮水無以一敵二將那對主僕逼走的事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只要否認就好了,繼續否認就好了……
反正信都已經泡爛了,到底寫了甚麼,還有誰說得清楚!
“因為只是我單方面那麼覺得而已,他好像,並不覺得我們是朋友,大概是我自作多情罷了。”
鷺宮水無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著,一字一句清晰地落進了晝輝的耳中。
恍惚間,他想起第一次見她之後,他曾特意問過在陰陽寮任職的官員,她為人到底如何。本是想聽到一些與‘荒淫無度’、‘不成體統’相關的話的,可是問來問去,對方的回答始終冠冕堂、滴水不漏。他知這人不願意惹他也不願意惹侑津,所以便將他放走了。
可是如今回想起來,他有一句話確實是發自肺腑的。
那人最後走之前,摸著鬍子笑著同他說‘在下不知內情,但還請晝輝殿莫要同鷺宮大人計較了,她心思確實單純,若非要說,不過是實在有些誠實得過頭’。
誠實得過頭……
“一派胡言……簡直一派胡言……鷺宮水無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再也不能忍受膝蓋上傳來的痛意,再也不能忍受血水弄髒自己的衣襬,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做一個被默許的旁觀者。
晝輝起得太猛,站直之後身體還有些搖晃。暴怒之色使他的面頰將平日裡不能呈現的美展示得淋漓,即便是這種目眥盡裂的表情也仍能贊上一句美人嗔怒。
光明正大地握住了鷺宮水無的肩膀,在她疑惑的表情中,他感覺到一種絕望的憤怒。
“你到底在說甚麼……你都在說些甚麼啊……”
好像被他的情緒感染了,望著他泛紅的眼眶,鷺宮水無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將他推開。胸腔裡新長出的部分發揮著作用,她知道他在悲傷。接連下墜的雨絲落在他的衣襟上、地面的血泊上,好像也落在了她無知的、不完整的心上。
唇瓣翕動,她想說自己在說實話,但再一次被制止了。
冰涼的手捂住了她的唇,將未出口的話徹底掐死在了口腔。黑紅的雙眸這一刻已經看不見一點緋色,比外面的夜色還要沉。晝輝咬著牙,聲音幾乎要變調了:“閉嘴,我讓你閉嘴,鷺宮水無,閉嘴!”
明明都近乎呵斥了,但她卻從中聽出了哀求的味道。於是真的閉上了嘴,她看著他,連‘你怎麼了’都不敢問了。
又有更漏的聲音從庭院內傳來,天快要亮了。
望著殿下那雙確實天真的眼睛和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動情的兒子,天皇沒有絲毫的觸動。
只有恐慌,只有屈辱,只有慶幸。
他是天皇!
被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妖邪之物於殿上脅迫,那冰冷尖銳之物幾次險些將他的咽喉劃破。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會成為整個王朝的笑柄,被割下頭顱死於殿中!
從前只是聽說過那兩面妖鬼的厲害,今日真的禍臨己身,他才知道到底何為恐懼。可是眼前這個曾經的愛卿,剛剛親口承認了與那惡鬼關係匪淺的咒術師,竟真能將他打得節節敗退。
若是他們聯手……
若是他們真的是,朋友。
那些曾經他樂見其成的神蓮轉世之說,還有甚麼京都守護神的名頭,現在想來全都成了催命符,成了懸在他頭頂的森森劍戟!
“晝輝,你自己看看你自己,還有一點親王的樣子嗎?”
站著的天皇重新坐回了那個唯一能給予他安全感的位置,像剛剛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他輕描淡寫。
“不過是關心一下鷺宮卿罷了,為何如此激動啊?”
剛才那層層遞進的逼問似乎只是他的錯覺,這場問責之中,失態的只有他一個人。鷺宮水無從頭到尾沒有甚麼情緒起伏,就連自己的父親也馬上套上了仁君的面具。
耳邊的一切都變得模糊,緊繃的精神讓他的身體有些脫力。
只知道陛下轉移了話題,甚麼陣法甚麼安危,已經全都聽不見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回到寢居的,只記得送他回來的天皇近侍安慰他說‘鷺宮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可若是,天子不讓呢?
風前燭,雨裡燈,算甚麼吉人啊……
天已經矇矇亮了,神楽因才等到剛出宮的鷺宮水無。
初秋的雨就是這樣的,如絲如縷,隨便一下,寒意就能滲進衣衫裡來了。紙傘撐起,兩個人同時仰頭看了一眼遠處泛白的天際,對視之後,又一起沒有來地笑了。
從袖口中掏出了一方印著小蜘蛛的帕子,神楽因蘸了點軟膏,仔仔細細地給她擦拭著滿是血汙的面頰。像從前每一次接她放學一樣,他將她眼下的血痂揉化,俯著身,輕聲細語地問:“怎麼這麼晚了才出來,嗯?”
眼下被擦乾淨的地方一片膩白,甚麼痕跡都沒有了。鷺宮水無感覺到他捏著帕子的手頓了一下,想起了兩面宿儺的甲緣沒入肌膚那一瞬間的痛感。盯著帕子上印的小蜘蛛,她認出了是雪代紗羅從前送的那一隻。
他沒問,她也沒問。
過一會兒,鷺宮水無抬眸朝神楽因看去:“本來很快就能出來的,但是天皇讓我在殿前布了一個陣。”
接過了她的話頭,神楽因笑眯眯地接著問:“一個陣?”
“嗯,就是你教過我的那個,不管誰來,只要在固定範圍內停留超過三秒就再也出不去的陣。”
“哦,那個呀,原來小無學會了呀?”
“當然了,而且我還自己強化過了,只不過需要拔幾根羽毛罷了。”
“那我們小無要從小青鳥變成小禿鳥咯。”
“我才不會禿的!我可是青鳥,偉大的青鳥!”
“好好好,你是哥哥的青鳥。”
撐著的傘朝鷺宮水無的方向傾斜,神楽因的腳步放得很慢。不過是牽著她走在晨曦之中,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暴露在雨中的肩頭仍舊乾燥,他始終注視著自己身側的少女,目光帶著濃濃的眷戀和欣賞。
這是祂親手創造的孩子,是個因為天生殘缺,所以即便受了很多苦但都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受苦的孩子。
已經算是卓有成效了,才來了這個世界這麼一段時間,就已經補足了很大的一部分。是祂一手策劃將她送到這裡來的,可是到了這一步卻不忍心了。一邊想著殘缺著也沒關係的,一邊又覺得感覺不到的痛就不算是痛了嗎,偉大的神明竟然也有搖擺不定的時候。
拉了拉神楽因的衣角,鷺宮水無朝著他展開雙臂,眨眼時的神態和小時候一樣無辜:“走累了,哥哥。”
俯下身將人單手抱了起來,神楽因走得平穩。注意到了她在摸自己的衣領,他側過頭,用下頜輕輕地蹭了蹭她的額心:“怎麼,喜歡哥哥的衣服?”
第一次在面對這樣的問題時說出否認的答案,鷺宮水無仰頭,雙眸比身後初升的朝陽還要耀眼:“你怎麼突然穿黑色了呀,你以前不是總是穿白衣服嗎?”
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神楽因愣了一下之後勾起了唇角:“啊,哥哥換工作了嘛。”
橫坐在他的手臂上,鷺宮水無倚偎著他的肩頭。纖細的手臂環抱著他的脖頸,細瘦的雙腿也緊貼著他的腰側。汲取著神楽因的溫度,不安定的因素和令她不知所措的感覺好像全都遠去了。
因為哥哥所以才想做神使的,但是哥哥現在卻說換工作了。不過大概也只是負責範圍的調動吧,畢竟神使也不是想做就做、想辭職就辭職的。
一夜未睡,多少有點困了。眼皮才剛剛要合上,神楽因又說話了。
他的語氣一直很溫柔,雖然是在詢問她,但莫名有種催眠的感覺:“小無覺得快樂嗎?”
在這個任務世界學會了這麼多東西,實現了一小部分想要體會人類情感的願望之後,有真的覺得快樂嗎?
靠在神楽因的肩頭,鷺宮水無把臉埋進了他的脖頸。嗅到了熟悉的冰雪的味道,她小小地、模仿著一個成熟的大人那樣嘆了一口氣:“做一個強者好難啊,哥哥……”
洶湧的睏意襲來,眼皮沉重得幾乎要抬不起來。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剩下沒說完的話再也沒了出口的機會。
迷迷糊糊地,有一隻溫柔的手落在她的發頂,神楽因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一聲嘆息,又像只是為了感慨,他第一次這樣安慰道:“沒關係的,失敗也沒關係的,做不到的事下次再做就好了,不要逼迫自己。”
可是,可是強者不就是不能放棄嗎?
“我們小無還是太笨了,這才不是放棄,是給自己再來一次的機會。你不是教過那個叫愛良的女人要及時止損嗎,我們小無自己也要做到才行哦。”
被放進了床帳之中,柔軟的錦被落在了疲憊的身軀上。淺黑色的神光勾勒出一隻鳥的形狀,神楽因低頭,一個冰涼的吻落在她的額頭,某種暗示的咒語摻在其中:“等一切結束的時候,哥哥會來接你。”
作者有話說:怎麼樣,多不多!今天是超級厲害的5000字!
喵喵得意!
下一章就是我們期待已久的死遁咯,死遁之後應該會有幾個平安京收尾的小小番外,然後我們就可以去現代找長大的dk組合咯!!
預告一下,到時候年輕的咒術師會全部都收入囊中的哦(一年級、二年級的)
寶寶們有沒有特別想看誰的番外啊
評論區抽人發小紅包,死遁章結束之後抽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