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是朋友 要一直糾纏下去
心臟被人反覆搓磨, 將散又不肯散的疼痛一路直逼頭頂,他眼角抽動著,額上暴起的青筋如山巒疊翠。但緊抿的唇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抽動, 咬緊的牙關終於鬆開,幾聲短促而清晰的笑聲從齒縫中擠出。這是一個很奇怪的表情,明明因為身體所承受的傷害而擰眉,但又因為心中真情實意的舒暢和得意而忍不住笑出聲。
制住那雙沾滿血的手著實費了些力氣,兩面宿儺把她兩隻纖細的腕子同時擒住,只用了一個虎口。在京都這種亂花迷人眼的富貴地界,沒有變得豐腴便罷了, 竟比在閻羅山時更瘦,下意識地摩挲了兩下那節凸起的腕骨,他的力氣一向很重。
黏稠的血跡充當了奇異的潤滑, 撫過的地方全都帶著溼熱的滯澀感, 指腹能清晰地描摹出骨骼每一寸堅硬的弧度,也能感受到血漬之下她微涼的面板。尚未乾涸的血,將兩人短暫地、不祥地粘連。
濃重的鐵鏽腥甜破開了薰香的封鎖,在空氣中肆意瀰漫。兩面宿儺指腹下的摩挲帶著一種近乎狎暱的、欣賞把玩般的緩慢節奏, 但開口說出的話卻並沒有任何留有餘情的味道。
“背叛?”
“鷺宮水無, 一個叛徒有甚麼資格反過頭來質問別人呢?”
“入陰陽寮的時候,你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嗎?”
周圍濃郁的白煙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雙方被模糊的眉眼在這一刻撥開了雲霧。兩兩相望, 不要說對方,恐怕連自己到底在想甚麼都不敢細細地想。
又回到了最一開始的姿勢,兩個人滿身是血地糾纏在一起。屬於兩面宿儺的氣息從背後籠罩下來,每個字都落在耳中,鷺宮水無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陰陽寮……
被遺忘的細節在這一刻忽然衝了上來, 高懸在陰陽寮無數卷宗之上的畫像變得明晰。畫中的人四手四眼,被畫得如惡鬼般可怖,黑沉的臉能止小兒夜啼。
鷺宮水無想起,她曾經在那幅畫下吃點心。酥皮的碎屑掉了滿地時,安倍晴明笑著問她對著這樣一幅畫怎麼吃得下去。
被掛在最醒目的高處,是陰陽寮所有人畢生都想要剷除的敵人。原來守衛平安京,第一個要滅的就是詛咒之王。
事情和她想的好像不一樣,是她加入陰陽寮在先,他將她的頭髮給了禍津日神在後。
怎麼終於開口問過之後,不近人情的那一個,反而成了自己?
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動搖的瞬息,兩面宿儺帶著玩味和壓迫感俯身逼近。被血暖著的指尖輕抬起她下頜,陰影完全籠罩下來像一片陰雲。垂眸凝視時,她屏息的輕顫與驟然收縮的瞳孔,都在他猩紅目光中無所遁形。
“怎麼,現在知道心虛了,小鳥?”
大腦一片混沌,鷺宮水無感覺自己的思緒徹底凝滯,再也無法轉動分毫。陷入了他給予的語境之中,明明隱約感覺好像有甚麼不對,但是卻抓不住那點一閃而逝的怪異。
浮木飄走了,她徹底被捲進了漩渦之中。
是她先對兩面宿儺許下了虛假的友誼承諾,說是可以和他做朋友,但只是為了完成任務。後來雖然在夏油傑的開導之下有所改正,但是卻無法改變她最初確實在欺騙他的事實。
下山後,她又在侑津的建議之下加入了陰陽寮,加入了這個以殺死或者封印兩面宿儺為終極目標的組織。口口聲聲說是朋友,但做出這種事。明明是為了向他證明自己的正義和強大才這樣做的,怎麼反倒成了背叛朋友的有力證明。
所以,他將她的頭髮給禍津日神的行為算是一報還一報嗎?
他們之間的惡因是她種下的,所以也要由她來品嚐惡果嗎?
她是陰陽助,他是詛咒之王,自閻羅山分別之後她和他的每一次見面都其實是敵對的雙方在交鋒。
想到了自己不久之前寫給他的信,鷺宮水無張了張嘴,可是忽然覺得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提起那封信的事。有點好笑,在信裡,她曾邀請他也加入陰陽寮,加入這個要殺他的地方。
一面是朋友,一面是職責,沒有人教過她兩種契約相悖的時候到底應該如何處理。學過了那麼多書籍和理論,真正進入人類社會之後才發現,原來人與人、人與事之間的關係不是可以分門別類的專業名詞而是纏繞在一起、無法解開也理不清楚的亂麻。
沒有注意到周圍的香霧已經快要徹底散盡了,在佈局逐漸變得清晰的大殿之中,鷺宮水無有些遲疑地開口:“兩面宿儺,我們是朋友嗎?”
朋友朋友朋友又是朋友。
張嘴閉嘴就是朋友。
坐在他腿上指揮他餵飯的時候怎麼不說他們是朋友?
趴在他腿上睡覺怎麼叫都不肯起來的時候怎麼不說他們是朋友?
騎在他身上香汗淋漓地喘息的時候怎麼不說他們是朋友?
他們兩個之間,兩面宿儺和鷺宮水無之間,到底算甚麼朋友?
是彼此攀附彼此撕咬,要一直糾纏下去的,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同類。
掐著鷺宮水無的下巴將她的頭轉向了另一側,入目是坐在高位的天皇正被裡梅用冰刃抵著咽喉。兩面宿儺的聲音鬼魅般纏上了雙耳,他看著她,在這樣近的距離之下,把每一口氣息都吐在了她的臉上:“朋友,呵呵,朋友……”
終於明白了為何那些僕從會如此懼怕,也明白了焚香如海也蓋不住的腥味從何而來。
大殿的地面上滿是死人和殘骸,香爐的座椅立在血泊之中。幾枚純金的鈴鐺被碾碎了散落在角落,刀劍斧鉞折斷後也不過是廢鐵。方才她在宮階上感受到的那種急切,是這個時代在前行路線出現差錯後,需要撥亂反正的求救訊號。
種種跡象已經說明了一切,兩面宿儺差點將天皇陛下斬於殿中。
細長的眉猝然揚起,像鳥兒驚弓後振起的雙翼。尚且沒有習慣光明的大殿,純金的眼瞳驟然緊縮。飽滿嬌豔的紅唇微啟後迅速閉合,鷺宮水無下意識往前一步,但卻被箍在身上的臂膀縛回了原處。
即便在這樣窘迫的情況下,年邁的掌權者也仍舊鎮定。天皇端坐在屬於他的位置上,只是微微仰頭後撤,以防那柄散發著寒氣的冰刃真的將他已佈滿蒼老紋路的脖頸割破。與侑津和晝輝真的不怎麼相像,或許威嚴的輪廓中隱約能窺見年輕時的俊逸顏色,但歲月和權柄已經將一切都消磨。
渾濁但鋒芒畢露,天皇的雙目直視著鷺宮水無。
不像之前任何一次見面時所呈現的姿態,和藹和親切完全褪去了,只留下權欲薰染磨礪後的冷漠。他的聲音蒼老雄渾,可是卻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和只是在打招呼沒甚麼區別:“鷺宮卿。”
這一聲將她從迷惘的情緒中徹底喚出,爆發的咒力在身體裡燃燒,終於掙開了身後人的桎梏,鷺宮水無朝著御案而來。足尖點地時血花四濺,她的衣襬被不知到底是誰的血染得更髒。
已經在‘朋友’上做得這樣差勁了,無法放任自己於職責上也毫無功績。在場的人中只有天皇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也是徹頭徹尾的弱者。最重要的是這是這個王朝的選擇,這老頭不應該死在今夜,這個世界的軌跡是任誰都不能隨意改變的。
整個人直接落在了書案上,伸出的手臂被躲開後鷺宮水無徒手劈斷了那柄冰刃。
雙手在書案上短暫地輕觸,身體騰空,腰肢彎折,溼透的血紅足袋狠狠踢開了身後人的肩頭。手腕扭轉,衣袂翩翩,橫掃時帶起淺淺的風,身前的冰凌也碎盡了。
被「契約精神」控制的裡梅已經無法構成威脅,站樁一般立在天皇的身側。沒有人注意到他泛紅的眼眶和已經被咬出血的唇,就像沒人注意到天皇的膝頭放著一隻文箱。
比鷺宮水無想象中的要輕鬆很多,兩面宿儺很快就退至了大殿外側。說不清是不死心還是甚麼,她固執地追問著:“為甚麼不回答我,我們到底是不是朋友?”
輕易地躲開了她的攻擊,他能感覺到她正被這個問題困擾著,她的注意力難以集中。
不經意般朝著殿內望了一眼,視線越過滿地的狼藉,正落到了剛把那隻文箱開啟的天皇身上,血紅的眼睛裡映出了殷紅的葉片和薄紅的信紙。兩面宿儺低下眼睫來,指尖撥開身前人額前凌亂的碎髮,仍舊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鷺宮水無,這不重要。”
這個答案不重要,這個問題也不重要。等那個人將那封信讀完之後,之前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他會在閻羅山上的那座宅邸裡等著她,等她來求他,等她哭得像是離開的那天一樣,來求他。
還沒有弄清楚今夜到底發生了甚麼,也沒有得到自己真正在意的答案。不知道兩面宿儺挾持天皇逼她覲見到底是甚麼目的,也沒弄清楚他說的‘不重要’到底有甚麼含義,跟她纏鬥在一起的人像是突然沒了興致,就這樣消失在大殿裡。
因為她的命令只是讓裡梅不可以攻擊天皇,所以他也早早帶著一片紅葉翻窗離去。
奇怪的陣法被人為捏碎了,封閉的大殿重新恢復了開放的自由。
晝輝闖進殿內時,鷺宮水無正站在滿地的血與骨中央。她的視線落在天皇手中的書信上,昏黃微弱的燈光照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作者有話說:大概還有個兩三章就要死遁啦!!
到時候給大家看手書,還有抽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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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喵這期又沒有上心儀的榜單,sad,但沒關係,下次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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