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伏魔神龕 今夜恐怕難以善了
領域完全封閉, 一直作壁上觀的人終於露出了臉。
身體完全被藤蔓倒吊了起來,原本青白的面頰充血漲紅之後反而看起來有了幾分好氣色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在暗處謀劃,突然陷入光明之後居然覺得一切都很刺眼。搖晃的摺扇遮擋在面頰之前, 纖長的眼睫顫顫,淺灰色眼瞳中光點斑斕。
世界天旋地轉,御三家的身份令牌和解陣石從他寬大的袖口中掉出,在‘咚咚’兩聲之後幾柄扇面和他手中那把一模一樣的摺扇緊隨其後也落在了地上。
沒覺得尷尬,也沒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甚至有閒情逸致先打量了一遍領域內的景色,加茂羂索抬起手朝著鷺宮水無揮了揮, 笑的時候鳳眼含春:“又見面了,姬君。”
兩面宿儺和裡梅能夠悄無聲息進入御院所的原因已經擺在了眼前,結界根本就沒有破, 而是直接被人解開了。為甚麼陰陽寮未派支援、為甚麼周圍宮殿根本沒有發現這邊的情況, 答案昭然。
陰陽寮和御三家合作頻繁,鷺宮水無做了陰陽助之後也不是沒有和他們打過交道。從前在閻羅山的時候沒關注過他的身份,現在倒是知道他是加茂家的少家主了。聽安倍晴明說她來平安京之前御院所的所有結界都剛剛重新佈置修繕過,如果沒有記錯的話, 加茂家負責的部分里正好有晝輝的住所。
一直都不太喜歡這傢伙, 現在對他的印象變得更惡劣了。
守衛平安京和御院所是陰陽寮和御三家共同的職責,某種程度上加茂羂索和她之間是能算作同事的。詛咒之王夜闖御院所不足為奇,但是他為此提供便利就很不對了。輕易違背了人類社會的契約, 還將皇子和侍從全都推進了危險的漩渦,若是今日在此的不是她,難以想象事情到底會變得有多麼的不可控。
顧不得自己還壓制著兩面宿儺,鷺宮水無立刻就想站起身。
大腿剛剛離開對方的腰胯就被掐著腰肢拽了回來,大腿的根部被他的骨頭撞得發酸。垂眸掃了一眼身下被藤蔓纏緊的人, 這才發現他的一雙手臂不知何時已經掙脫。無心戀戰,只想快點報復加茂羂索,她的手掌直接撐在了那張已經綻滿花苞的臉上,膩白的掌心恰好掩住了他血紅的眼睛。
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花香馥郁,勒緊的藤條讓人窒息,血腥氣和植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甚至身上的人連姿勢都和第一次時一樣,努力地用這副瘦弱到可笑的身體壓制著他。
思緒還算是清醒,是有機會能夠反制的。但落在臉上的手掌打斷了他的頭緒,忽然扯出一段有些香豔的記憶。在輕薄柔軟的紗帳裡,每次她坐在他身上時就喜歡捂他的眼睛。這種在夢幻中將人慢慢絞殺的方式是如此的熟悉,領域如此,人亦這般。
好像只有抓著點甚麼才能證明自己和世界的存在,領域內的花香帶著毒素,正在慢慢麻痺他的神經。鋒利的指甲劃破了薄薄的衣料,指腹觸碰到了她的肌膚。掌心能感受到她最下方肋骨的輪廓,兩面宿儺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死死地嵌進了她的面板。
一旦思緒變得飄逸就很難再回到正軌,恍惚中,他想到上一次進入鷺宮水無的領域時夏天才剛剛開始。不知道是不是兩個人之間的契約已經被解除的緣故,現在再次提起那絕對算得上是屈辱的時刻時,他竟然並不生氣。
胸口又在悶悶地痛了,心臟處的肌膚像是被灼燒著。如同有一把利刃剖開了他的皮肉,胸骨折斷之後,心臟也被掏出。不聽話的鳥兒下山時就是這種感覺,在山火之中烙在他靈魂上的印記一點一點褪去了。到了此時此刻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清楚地記得那個紫陽花綻開的圖案,兩面宿儺被迫仰頭,莖葉將他的喉結勒緊,眩暈之中他知道一切都是幻覺。
那個醜陋的圖案早就不在了,鷺宮水無下山的時候親手撕碎了他們的契約。
為甚麼呢?
身上原本的重量消失,指節被一點一點掰開,花瓣將他的臉完全覆蓋,鼻腔裡都是劇毒的花粉。朦朦朧朧之中,兩面宿儺知道,她又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
終於站了起來,不知道這些花葉到底能困住任務目標多久,她仰頭時藤蔓直接將加茂羂索拖了過來。沒有跟他廢話的意思,對上那雙仍舊笑意盈盈的眼睛之後,鷺宮水無也笑了起來。
灰色的眼瞳中情緒凝滯了一瞬,本就不真實的笑意消散後浮現的是某種茫然。
他從未見過鷺宮水無露出這種表情,抑或說,是她根本沒有對他笑過。
跟加茂羂索想象的不一樣,她在已經知道了他就是兩面宿儺和裡梅的幫兇的情況下仍舊沒有對他發火。他跟她打招呼時她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明明是真的,可是為甚麼這麼快就恢復了冷靜了。
難道他就這樣不值得她花費心思嗎?
金色的眼瞳近在咫尺,她笑的時候眼睛會變得比平時稍微圓一些,看起來可愛許多。狡黠的眸光閃爍,湊過來時這雙眼睛亮晶晶的,確實有讓人失神的資本。
也不過是走神了一瞬,明明自己很清楚地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神遊對咒術師來說意味著甚麼,可他還是這麼做了。
鷺宮水無的指腹已經落在了他的額角,隨著手指的橫移,一條又深又長的紅線幾乎將他的整個額頭都跨過。血珠很快滲出,沿著眉骨一寸一寸下移,眉毛和眼睫都被沾溼,他的視野蒙上了一片暗紅。
淡黃色的小花苞迅速汲取血液,細細的莖絲沿著那道傷口攀纏。皮肉裡的異物感強烈,噬骨之痛超出了前半生所承受的每一次家法。
身前笑著的少女咬破自己的指尖後再次將手指覆了上來。
得到了真正的滋養,那些小小的黃色的花苞迅速綻放。生長的細絲沿著血管和骨頭深入,幾乎在他的大腦裡紮根住下。
對加茂羂索如此能忍痛感到稍微有點驚訝,鷺宮水無將自己被咬破的指尖含進了口中,仰頭去看他。
割破他的額頭放血時用了多大的力道她是清楚的,不出意外的話這傢伙的頭骨上現在都有她篆刻的痕跡。不會反轉術式,天賦也沒有說有到極佳,整個過程里居然能做到一聲不吭,好像意外地很抗打。
彈了一下他額上的小花,鷺宮水無稍微來了點興趣:“你知道這是甚麼花嗎?”
這張漂亮的臉變得模糊,他的眼球被血水包裹著。唇色慘白,加茂羂索微微抬眸,只能看到不完整的花影。
好在對方似乎只是突然起了頑劣心,並不是真的想讓他回答,並沒有多做停頓,他就得到了答案。
“是菟絲子哦,跟你很相配呢。”
明明依附著天皇,接受著平安京百姓的供養,在御三家之列,卻試圖給自己所依仗的一切帶來難以挽回的傷害。
“這個位置的話,即便是展開扇子也擋不住呢,加茂羂索,你可以試著留個劉海看看能不能遮住。”
真是純粹的惡意,少女的語調輕快,好像就只是在討論髮型。明明剛剛還那麼正義地保護著晝輝殿和所有的侍從,現在卻又變得如此殘忍。
忽然有點明白了詛咒之王和侑津殿都想要她的原因,的確很吸引人啊,這種辨不清善惡的品行。
已經預感到了即將有甚麼事要發生在自己的身上,雖然他不清楚鷺宮水無的術式,但能判斷出這些菟絲花並不是白白為他而開。溫軟的指腹又一次落在了他的面板上,她的指甲戳進了那道傷口,皮肉向兩側外翻。
“就烙印在這裡好了。”
彼此的呼吸交融,距離近到加茂羂索以為自己將要得到一個吻。周圍的花香愈發濃烈,一股將人撕裂的灼燒感從她指尖處迸出。
他聽見她說:“就讓水無大人來教教你如何遵守契約吧。”
亂局之中的人變得多了起來,周圍的宮殿也都點燃了燈火。鷺宮水無展開領域後鬆懈了對裡梅的控制,這讓他短暫地擺脫了‘契約精神’重新掌握了身體的主權。
沒有關注領域裡的事情,迅速鎖定了侍從擁簇著的晝輝。吹出的霜氣被金色的狐尾掃回,紫色的眼睛裡映出了來者那對兒黃澄澄的眼珠子。
除了對鷺宮水無居心叵測的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裡梅並不怎麼關注其他妖怪。但自從上次遠遠見過一面之後就對這隻狐妖記憶深刻,他永遠忘不了這滿身騷氣的畜生說想水無大人時恬不知恥的樣子。
本來想先殺了對水無大人和宿儺大人出言不遜的晝輝,但是玉藻前自己送上門來了,沒道理不扒他的皮。
原本漆黑的庭院忽然亮如白晝,弓弦繃緊,箭鏃脫出時嗡鳴。
玉藻前一把拽住了裡梅的手臂,幾乎將他甩到頭頂。肩頭被凍裂的傷成了小事,一人一妖廝打著。大部分身體避開了光芒,但是被照到的地方還是劇痛無比。
雙方同時扭頭,可是看向的方位並不同。
領域被擠爆的光在深坑裡炸開,融進了那一箭所帶來的光明之中。立刻察覺到了熟悉的咒力波動,裡梅猛回首,果然看到了「伏魔神龕」正在展開。
簷下那支箭射向天際時帶出的氣線落入了他的眼中,玉藻前看著晝輝手上被鮮血浸透的繃帶,認出了他剛剛射出的那支箭是天照大神賜福之物。
一樣的念頭同時在他們的心裡冒出,今夜恐怕難以善了。
作者有話說:喵喵果然是打鬥苦手,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畫面感,這部分劇情很快就收尾啦。猜猜大爺為甚麼突然開領域,猜對有小紅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