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使小姐 伏黑甚爾的賭運
原本輕盈的羽毛完全被血水浸透, 從薄薄的邊緣開始,猩紅一點一點吞噬著原本青藍的色澤。羽管吸滿了黏膩的液體,作為載體的整個手掌都被沾染, 血珠在指縫間流淌,就像握著的其實是一顆心臟。
天平兩側同時加碼,指標停滯在生與死的正中央。
習慣性地低頭嗅了一下氣味,一股甜膩到有些刺人的香味立刻湧進了鼻腔。那種被攥住全部注意力的感覺增強,靈魂似乎要被硬扯出這副軀殼。
純淨寶石的深藍出現了裂縫,細小的蛛網朝著四周蔓延,那張肆意笑著的臉失去了生氣, 蓬鬆的白髮被血黏成一綹一綹。倒在血泊裡的人手中還捏著那枚她所贈下的羽毛,無限拉長的血絲像一條紅線,以少年為連結點, 卻系在她和另外一個人的腕間。
原來未曾好好完成的契約關係真的會扭曲因果, 這雙已經落入俗世的金瞳之中映出了本不該她看到的場面。
周圍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當時許下的諾言迴盪在耳邊。
‘我會救你,在你必死的時刻,跨過所有的阻礙, 來到你身邊’
落下的手掌沒能如願觸碰到鷺宮水無的肩頭, 本應承力的載體成了無法凝聚實質的幻影。手臂從她的胸膛當中穿過,卻沒有血肉撕破時溼熱真實的感覺。
兩面宿儺眸光微凝,面上冷銳的審視和輕蔑之中萌出一瞬失措, 但很快就被掐滅在洶湧的躁意之中。
真是討厭的感覺,既定命運的事物在脫離他的掌控。
沒有咒力波動,也不是甚麼陰陽術法,眼前活生生的人就這樣開始褪色。
不信邪一般,他再次伸出了手。
有點像把胳膊浸入了一條不溼人的河, 流水四散,連肌膚都不曾潤澤,再抽出時仍舊毫無所獲。
明明連身前人眼睫捲翹的弧度都能看清,低頭時他甚至聽見她因為疑惑而發出小小的‘咦’的一聲。指尖下意識收攏,但掌心只有空氣流動。成為完全被動的一方,兩面宿儺意識到他在為了某些微小的可能而緊張。
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人終於抬頭,對上視線的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察覺到了對方的情緒好像並沒有看起來這麼平靜,也不知道到底從哪裡生出的閒情逸致,鷺宮水無點開了輔助系統。較差兩個字就綴在任務目標當前情緒值之後,快要跌出百分之二十五的指標被標紅。
打不到她一定很惱火吧,待會兒她消失的時候他又會露出甚麼表情呢?
最討厭無聊的人被迫中止熱愛的暴力活動,這傢伙肯定會氣急敗壞的。
一想到這裡就怎麼也壓不住翹起的唇角,鷺宮水無眼底狡黠閃爍,惡作劇的心思蠢蠢欲動。於是真的朝兩面宿儺勾了勾手,在他不解湊近的時候手腕反轉變成了再見的姿勢左右擺動。稍微有點驚訝他的配合,但主要還是做壞事成功後的心情不錯,她對他眨了眨眼睛:“小雙,回頭再見哦。”
這條被選中作為戰場的街已經被毀掉了大半,有人中場退賽,廢墟上的影子就只剩下一個。沸騰的血液涼了個徹底,少女的尾音滿是笑意。空氣裡還殘留著幽微的花香氣,但是這味道的主人卻玩起了臨陣脫逃的把戲。
兩面宿儺閉了閉眼,被氣到甚至有些想笑了。
滴落的血珠砸在鷺宮水無剛剛站過的地方,反轉術式發動後胸口的傷緩緩癒合。空氣裡的鐵鏽味實在是太過濃郁,一直到了千年之後都沒有散去。
遠處的建築有些巍峨,茂密的樹林把大部分陽光都遮蔽了。
密密麻麻的雜亂小咒靈在她落地的瞬間被蕩滅,鷺宮水無習慣性地環視四周,打算先熟悉一下環境。泥土的腥味和草木折斷後汁液的清香都變得很淺,濃郁的血氣刺鼻,讓人稍微有點想吐。
已經是黃昏了,偶爾有白鳥從天空掠過,她似有所感地轉頭,看到了比霞光更為壯麗的光景。
整個天空都被紫色渲染,散開的咒力殘穢飄浮在空氣裡很快就覆蓋了整個森林。術式結束後掀起的氣浪帶著她的裙角飄拂,被震起的石子砸到了她的木屐。
在離她稍遠些的地方有人倒下了,和整片森林的顫動相比,真是輕輕的一聲。一葉之落宛如嘆息,可是偏偏傳進了她的耳朵裡。已經被遺忘的記憶喚起,那雙被黑色碎髮遮擋的翠色眼睛重新變得清晰。
“這樣一看,好像也沒有活多久嘛。”
鷺宮水無抬腳,朝著某個人即將被改變的未來走去。
半邊身子都失去了知覺,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是因為已經失去。倒下時有細微的塵土被濺起,但連再次落下都來不及就立刻被風吹得散去。唇角的疤痕染了血,就像是重新被割裂,其實已經忘記到底是怎麼搞的了,但是莫名地把注意力放在了這裡。
原來死亡是這種感受,無數的人和事從眼前掠過,活過的每一瞬間都被掰著指節細數。眼瞳擴散,任何光都變得過分銳利,已經是殘陽了還這樣刺目,他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分不清是瀕死的想象還是忘卻的往事終於被想起,一生結束的時候,他才知道那件舊浴衣一直被留著的原因。被裝在藤箱底部的衣服是禪院家唯一的舊物,早該燒掉的,但每次想處理的時候都會有‘有人要穿’這種莫名的念頭。陌生又熟悉的臉出現在他的大腦之中,少女唇瓣張合,可是始終記不起她到底說了甚麼。
怎麼會想到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真是的,都死到臨頭了。
這次是真的累了,渙散的眼瞳即將冷寂。難得的,現在的心情也勉強算得上是寧靜。
鬥了一輩子才得以讓天與咒縛休憩,明明都準備好赴死了,但偏偏有人不如他的意。
有腳步聲靠近,伏黑甚爾安詳地閉著眼睛。其實還是稍微有點好奇的,他懷疑是不是那個討厭的六眼小鬼回來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真是多此一舉啊,他大 概沒那種好命。
但和預料中的聲音並不相同,很嫌棄他似的,是一道清脆的女聲。
蹚著滿地的血水靠近,鷺宮水無俯下身,看清了眼前的人。記憶裡的青年變得成熟了許多,歲月給曾經狡猾之人以滄桑的味道。在她的記憶裡他們只不過是一個夏天未見而已,可是他的時空之中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個夏季。
“喂,你怎麼還是這麼弱啊。”
快要停滯的呼吸重新運轉,新鮮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湧進他的鼻腔。冰冷僵硬的身體一點一點恢復溫度,一隻溫熱的手落在他的額頭上。
“我數到三,快點睜開眼睛。”
“三。”
“二。”
有甚麼東西輕輕地碎掉了,蒙在他臉上的陰影散去。眼睫顫動,黑暗的世界重新迎來光明,模糊的景象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一。”
伏黑甚爾睜開了眼睛。
“不會反轉術式的話就不要學人家打架呀,你連咒力都沒有誒。唔,甚爾是吧,錢包裡的照片是你兒子嗎?怎麼你是順毛他是炸毛啊,好像沒怎麼遺傳你啊。”
好吵……
是誰在說話?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耳畔盤旋,像羽毛一樣,被風吹著不知要往哪裡跑。還沒接受自己被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事實,伏黑甚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前所未有的空虛感充斥著胸腔,他抬起手臂,原本已經失去的東西奇蹟般又回來了。要處理的訊息實在是太多可是他的腦子始終一片空白。
果然還是死掉了吧。
身體重新變得完整之類的,該不會是讓他撿到便宜上了天堂。只是偶爾會跟著孔時雨去教堂,可能還聽他禱告過幾句,這種程度都能洗清罪孽,上帝的標準未免有點太過寬泛。
僵硬的脖頸轉動,伏黑甚爾有些煩躁地想讓身旁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天使閉上嘴。髒話已經卡在了喉嚨裡,但是卻被一張掉落的彩票的存根擋了回去。紙質的票據遮住了他的眼睛,隱約能看清是上一期的號碼,而且沒中。
“甚爾,你的手氣好差哦,賭了這麼多次居然一分錢也沒贏過,真慘。”
最後兩個字帶著十足的重量砸下,比五條家那小子的‘茈’還要痛。剛剛修復的身體舊疾復發,他感覺自己的心口隱隱作痛。這下可以確定了,他的確沒有死,想來天堂應該沒有喜歡翻人錢包的員工。
把那張過期的未中獎彩票存根從自己的臉上掃落,伏黑甚爾終於看清了‘天使’的臉。
金色的雙眸如同記憶中一般璀璨,明明背景中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遠處路燈昏黃的光也因為設施陳舊而閃閃爍爍,但是她的臉卻白得發亮。
四目相對之後的第一反應是抬手捂住自己的臉,伏黑甚爾躺在原地沒有動。終於想起了當時她對自己說的是甚麼,半晌,才從仍含著血的喉嚨裡擠出一聲笑。
不合時宜,但是想開玩笑,他放下了手:“你也死了?”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今天還有一更,等我!
最近狀態不好,生病又忙碌,而且手感也怪怪的。好恨,但是我會努力的,企圖打卡七月日更第一天!
一直卡描寫,好像陷入了某種怪圈,沒辦法集中注意力,有一點噪音就崩潰。變得好奇怪啊,喵喵真是一個反覆的人。而且寫的時候強迫自己押韻,只要一段話裡重複的字超過幾個,我就開始難受,強迫症嗎?
搞不懂生活,也是一敗塗地了……
但是,喵喵醬會努力的!!評論區發紅包,這次多發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