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舊識敘舊 到底是在打架還是調情
寬大手掌懸在她的上空, 落下時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微塵激揚震盪。炙熱溫度迅速在兩個人之間傳導,很快就佔據了她的整片肩。手掌的主人摩挲著頸側的那塊肌膚,隔著緞料能感覺到他掌心薄薄的繭。
每一次呼吸都落在她的發頂, 猩紅眼瞳自上而下將她裹挾。俯身的動作加深,鼻尖快要觸到黑亮的髮絲。這個距離剛剛好,足夠這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湧進他的鼻腔。
她身上沾滿了京都貴族們常用的香料味,只嗅一口就足以讓人作嘔,大概是更受閨閣小姐偏愛的款式,有種矯揉造作的甜膩。不悅的感覺油然而生,毀滅欲簡直難以壓抑。有的時候連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耐心, 這般嗅覺飽受摧殘的境況之下,他居然還沒有移開臉。
熬過漫長的前奏,很快就能聞到最下層被藏起來的屬於鷺宮水無原本的味道, 幽微的花香氣幾乎讓人沉醉。大概氣味真的是連著記憶的, 那些他以為早就被拋在腦後的細碎瞬間重新出現在眼前,上次他這樣近距離地聞到這股香味時,她還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睡得根本醒不過來。
出逃太久,這隻小鳥似乎已經真的覺得自己屬於自由。
摁著肩頭的手往前勾攏, 指腹扣住了身前人纖細的脖頸。用力抬起她的下巴時如願在那片膩白的肌膚上留下了指痕, 兩面宿儺低頭。終於看到了那雙可憎的金色眼睛,他臉上毫無表情,可是胸腔裡莫名有種久旱逢甘雨的隱痛。
仰頭時長髮從肩頭滑落, 盯著她的人眼眸比遠處樓角高高掛著的燈籠更紅,她的頸線拉長,雙眸攥住了對方的視線。這個禁錮的動作尚且在她可以接受的範圍,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連窒息的感覺都沒有到來。
等了一會兒詛咒之王還是沒開口, 感覺有些無聊的鷺宮水無眨了眨眼:“你有事嗎?”
沒事的話她要下班了,畢竟安倍晴明叫她來的時候只說要捉拿裡梅來著,現在連詛咒之王也一起打的話,工作量實在是有點超標了吧。
眼下那雙金瞳裡露出些不耐煩的情緒,這副不分場合任性的還真是久違。詭異地理解了她的意思,兩面宿儺盯著那張小小的臉看了一會兒,感覺被戳中了心中某個隱秘的點。收攏的手指變得鬆散,他的身體更快一步,竟然真的不再扼著她的咽喉。
沒回答她的問題,也沒有任何開口的打算,鬆開手之後立刻就覺得真是便宜她了。但思緒很快就被轉移,隨著她把身體轉過來的動作,他看到了少女腰間掛著的那一堆東西。
在成串的玉墜和香袋底下壓著一塊風格迥異的陰陽寮腰牌,官階不同,上面的符文也不同。即便是再討厭那些繁文縟節,他也還是認出了她現在的官銜。
嘴角扯開,犬齒的尖抵著自己的唇瓣,兩面宿儺的表情忽然變得輕蔑。
被這種急速變臉的能力驚呆了,鷺宮水無開始琢磨她能不能直接掉頭走開。雖然按理說頂頭上司在的時候要聽他的差遣,但是安倍晴明現在在忙其他的事情,她就是最大的了,那她同意她下班。
實在是不想處理這種事。
突然出現的這位實在是太過喜怒無常,雖然沒甚麼實質性的證據,但是憑藉著時靈時不靈的直覺,她就是感覺他的心情在短短的幾個瞬間裡反覆變換。明明一開始情緒已經好一點了,可是轉眼剛剛緩和的心情就變得比一開始還要糟糕。
男人心,海底針。
其實沒想到這麼快就會再次和他見面,本來是想著等她做到陰陽頭的職位再回去重新做這個任務的。
鷺宮水無的想法很簡單,雖然兩面宿儺這個人確實讓她很生氣,無法理解他的同時繼續跟他接觸讓她都有一種挫敗的感覺,可是歸根到底,這是她的轉正考核。
只要一想到回去之後可能會出現雪代紗羅已經升成正式神使,而她還要再獨自延後一年的這種情況,她就覺得職業生涯實在是艱難。
既然他覺得她身上根本沒有值得他學習的正義品質,那她就好好讓他看看。他不肯承認她是好人,可是事實是她都已經進入陰陽寮鎮守京都了。雖然目前她只是陰陽助而已,但是那群人的能力都沒有她強。
只要想到那日雨中他陰沉著臉反問她的樣子,她就覺得兩面宿儺真是個沒品的東西!
終於發現了對方在看自己的腰牌,雖然並不是很懂,但隱約能猜到他那種蔑視的態度是衝著她現在的工作來的。迅速抬手捂住了自己腰間的牌子,鷺宮水無冷下了臉,怎麼想都不爽,她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被冒犯了:“你看甚麼呀!”
根本不知道自己這個年紀就坐到這個職位的含金量,對於被安倍晴明壓著只能做副職的事耿耿於懷,她總覺得在這個任務物件面前稍微有點抬不起頭。
憑甚麼他是詛咒之王,是王,可她卻只是陰陽助,是個助理啊!
要不是不讓她干擾這個任務世界的整體大事件程序,她都覺得天皇的位置她也可以坐一坐。不過她記得侑津好像很喜歡那個位置,思來想去還是讓她努力吧,她還有任務要做。
莫名其妙地被瞪了一眼,如同背後長了眼,安倍晴明側頭躲開了充滿私怨的冰霜直接轉身朝她看來。但有點可惜,兩個人的視線並沒有對上。淡金色的長髮佔據了他的視野,明明是個男人卻總愛穿女子的著裝,像狐貍一樣的眼睛和真正的狐貍眼睛在半空中接觸。
啊呀呀,小無大人的裙下之臣又來了一個。
御三家的增援已經到了,對這個渾身怨氣的白髮咒術師沒甚麼興趣,總是喪著臉可是會變醜的,他將散下的鬢髮拂回了耳後,凌空蹬階踩著虛無重新上了屋簷。
距離很遠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那個站在鷺宮水無身後的男人了,玉藻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繼續向著自己的目標躍近。真正站到她身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只要一看到兩面宿儺就頭皮發麻的毛病還是沒改,那雙猩紅的眼瞳落在他的臉上,勾起了一些久遠的差點被劃花臉的回憶。
從來不為難自己,他果斷回過頭去。先看向稍微順眼一些的陰陽師緩和了下心情,做足了心理建設之後才終於把自己的頭轉了回來。
輕車熟路地勾住了鷺宮水無的腰肢,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他直接把人帶進了自己的懷裡。有著比對方高出一頭的身高,但就是能扭出一種小鳥依人的形態。已經一整天了,薰香的味道還沾在她的身上,他的臉深埋進了她的脖頸,感覺相當滿意。
他才不要讓別人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外面的這些傢伙都只配聞薰香的味道才可以。
在自己被推開之前率先鬆了點桎梏,玉藻前的臉向外撤開一些靠上了她的肩頭。不顧始終注視著自己的冰冷視線,他的面上維持著那種嬌怯的表情,挑釁一般用鼻尖蹭她的側臉:“小無醬怎麼可以大晚上不回家和這種男人廝混呀,他身上都是血味,好難聞哦。”
狐貍的騷味在空氣裡瀰漫,兩面宿儺臉上的嫌惡毫不遮掩。總覺得這個不男不女的東西看起來有些眼熟,可是到底在哪裡見過怎麼都想不起來。反正鷺宮水無就是喜歡一些不入流的貨色,比起這些不入眼的螻蟻,他倒是對那位陰陽師更感興趣一些。
才移開目光,那隻狐貍刺耳的聲音就傳進了耳中。
血腥味重?
在鷺宮水無招惹的這幫雜碎之中,他已經確定了這個最聒噪。找到了,給逃家小鳥亂用香薰的罪魁禍首,眼下那雙略小的紅色眼珠先轉了回來,兩面宿儺的視線徹底變冷。
被咒力壓得狐耳都要出來了,這毫不留情的瞬發斬擊直衝他和他所依附之人的面門。一邊慶幸自己沒有被認出來,一邊又擔心自己和少女的安危問題。在狐尾竄出之前,兩道巨大的屏障在他們的身前展開,靈力純淨到讓妖物本能地想要發狂。
安倍晴明手中的符剛燒了一半,鷺宮水無確定了他的方位,像撕膏藥一般一把扯掉了黏在自己身上的金狐,她選擇擺脫累贅。
靈巧地躲開了朝著自己撲過來的玉藻前,他佈下的結界破碎。但沒有再次出手的準備,很顯然自己的這位陰陽助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幫助。伸出的扇柄勾住了玉藻前的衣領,安倍晴明將他從半空中拖了回來。
妖物和陰陽師之間是天生的敵對關係,哪怕是有親戚關係。
隱隱有火藥味瀰漫,先手出場,安倍晴明眯了眯眼。笑臉還是那個笑臉,隨風飄揚的那縷白髮將他襯得有幾分玉質仙姿,真的為了對方好一般,他出聲提醒:“哎呀,就算是為了吸引小無大人的目光,好歹也要注意一下身為大妖怪的尊嚴呢。”
整理著自己的領子,玉藻前站在原地沒動。雖然身邊這個陰陽師很討厭,但是比起兩面宿儺,待在這裡確實是最優選。沒了剛剛那副弱不禁風要人保護的模樣,他的指節撫平肩頭衣料的褶皺,勾唇回擊:“實在是因為,管用啊。”
小無醬可是第一時間就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來了呢,為了保護他,寧願自己面對那麼恐怖的兩面宿儺,這不是愛是甚麼!
剩下的男人就算人數再多又有甚麼用,她還不是偏寵他!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這狐貍一向在他面前懶得裝模作樣,那滿臉的驕矜和得意遮掩都不遮掩。看出了他的心思,安倍晴明也終於露出點真實的表情。
琉璃般的雙瞳中清晰地映著鷺宮水無被匕首冷光映照的臉,一點不比詛咒之王臉上常掛著的輕蔑少,他捏著摺扇的墜子,面上沒了假笑,語氣卻輕幽:“未必是保護你,說不定啊,小無大人只是想和從前的舊相識好好敘一敘舊。”
‘舊識’和‘敘舊’兩個詞都被咬得極重,整句話都說得意味不明。順著他的視線,終於整理好儀容的玉藻前才朝著打在一起的兩個人看去。
只一眼,他那張比女人還要嫵媚漂亮的臉就變得猙獰了起來,嗓子也不夾了,大妖的音質確如碧玉相撞一般:“不要臉!”
跟他想象的不一樣,兩面宿儺輕易地被鷺宮水無壓在了青瓦之上,明明有反擊的餘力卻偏偏只是抬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這哪裡是在打架,這分明是在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