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兩個新郎 她的兩隻手分別被兩個人攥進……
四周一片黑暗, 唯有幾隻螢蟲盤旋在身前,幽幽的綠光時隱時現,引著鷺宮水無繼續向前。
腳下的觸感軟綿綿的, 踩著的地面凹凸不平,幾次都險些被那些深淺不一的溝壑絆倒,她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螢蟲的光亮還不足以讓人看清楚周圍的景緻,只能在低頭時勉強讓人看清楚自己的雙手。被注視的感覺如影隨形,從上空投來的視線毫無溫度,只是將她的所有舉動都如實記錄。
展開的掌心為螢蟲的降落提供了小小的支撐,指尖發癢, 神明使者半透明的雙翅震顫著,將鷺宮水無的眼睫照亮。金瞳半斂,她盯著落在自己手心的那些小蟲子有些出神。
本來是為了快點找到兩面宿儺才進來的, 但現在卻有了其他讓她更為在乎的事情。
這裡有她熟悉的氣息, 雖然很稀薄,但是仍舊能捕捉到殘存的痕跡。
從進入神社的時候她就已經注意到了,那隻掛在簷角的風鈴得到過連世界意志都豔羨的神賜。有些生鏽的銅質鈴鐺看起來毫不起眼,可是卻是整間神社的支撐點, 哪怕只是輕微的震顫都能奏出淨化的曲調, 連酒吞童子在其下都維持不住虛假的面貌。
鷺宮水無停下了腳步,帶著點不確定的態度,她虛虛合攏雙手, 將螢蟲的光芒困在了掌心。朝著黑暗中的某處望去,她仰起頭,憑著自己的直覺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神樂因!”
在掌心震動的螢蟲停止了揮動雙翅的動作,小小的身體不知從哪裡汲取了如此強大的力量, 刺目的光輝在她的手裡炸開,將周圍的黑暗全都衝散。暖融融的白光將她包裹在其中,溫柔得如同母親的手。
身體被託舉著無限地升高,男女老少的吟詠聲環繞,如同升入了天國一般,軟綿的流雲輕碰過她的肩頭。粉紫的霞光將整個天際都映照得明亮,有一瞬間的失重感,鷺宮水無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無比渺小。金色的眸子失神了一瞬 ,有人因為她險些沒站穩而發出了一聲輕笑。
這個時候才看清自己腳下踩著的是甚麼,螢蟲在她的掌心,她也被神社主人捧在手裡。
在流動的彩霞和雲層之後,一雙同為金色的眼睛緩緩睜開,肉眼無法直視的華光在神的眼底閃耀。祂似乎心情不錯,俯視著跪坐在自己掌心滿臉茫然的少女,男聲裡透出點愉悅:“祂可不在這裡啊,小青鳥。”
束好的長髮有點凌亂了,發頂有幾根固執的髮絲翹起,鷺宮水無仰頭看向那雙眼睛。很坦然地就接受了自己剛剛叫的人並不在這裡的事實,甚至都沒有多問一句,她本著不白來的心態立刻換了另一個問題:“哦,那兩面宿儺在這裡嗎?”
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她會問這樣的問題,祂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從生出要進入神社的想法開始他們就已經在祂的注視之下了,螢蟲作為他的使者同時也如同他的眼。
沒忍住伸手摁了摁她發頂上翹起的那幾縷頭髮,帶起的風拂過她不聽話的髮絲將它們徹底壓平。提到兩面宿儺時男聲裡莫名透出些不喜的味道,語氣裡的笑意都變得淡了幾分:“當然在,他在玲瓏心的試煉裡,你要去找他嗎?”
到這個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裡梅跟自己說過他們來這裡的目的。
這裡是禍津日神的神社,作為掌管災厄和苦難的神明,他的手中有一樣叫作‘玲瓏心’的寶物。據說只要得到這樣寶物就能夠降下最恐怖的災厄,但是必須得到禍津日神的認可才能將寶物取走。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詛咒之王突然對神明的寶物感興趣了,但是總覺得那傢伙一定沒安好心。所有影響自己任務進度的存在都必須被掃除,鷺宮水無點了點頭,從祂的掌心站了起來:“嗯,我有任務要做。”
當然知道她有任務要做,可是對方這樣直白地說出來還是讓祂有點驚訝。作為危險係數較高的世界,選擇來這裡做任務的見習神使雖然很少但是並不是沒有。祂見過幾個孩子,但是像小青鳥這種性格的還確實只有一個。
似乎並不是天生的秉性,更像是有一部分不見了。她的特殊身份使得祂不能像是翻書一樣隨意檢閱她的靈魂,但是靈魂是否完整身為神明還是能一眼就得出判斷的。
少女的心臟跳動得略微有些緩慢,神明的注視壓下,帶著難以忽視的重量落在她單薄的肩上。祂靜默了一會兒,再次笑出了聲:“祂把你的那樣東西拿走了啊。”
流雲變幻,一扇門在她的眼前出現。
鷺宮水無‘嗯’了一聲,算作是對好奇心旺盛的禍津日神的回應。她抓住了門把手,輕輕轉動,有齒輪滑動的‘咔咔’聲,她走進了門裡。
門被關上時有錢幣落地的聲音,祂有點驚奇地‘咦’了一聲。聽出了禍津日神在做甚麼,她很熟悉這種動靜。和雪代紗羅在神國的時候她們也喜歡這樣做,丟擲的錢幣能窺見隱藏的命運,落地時一切成形。
已經無暇去想禍津日神到底有甚麼問題需要親自去算,身體的失重感強烈,有一隻手從她的身後伸出,捂住了她的眼睛。眼睫顫動時,剮蹭過溫熱的掌心,就算只是殘存的意志也保留著本尊的溫柔和愛憐。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耳邊,已經開始微涼的指尖撫過她的面頰:“閉上眼就不會暈了。”
身體很快就落到了實處,那隻手的溫度終於徹底消散,殘留的神力似乎就只是為了護住她的眼睛,使命完成後風似的消散了耳邊。四周靜了下來,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剛剛的一切好像都只是她身在異世的幻覺,但是眼皮上殘存的觸感卻像是證據一樣提醒著她對方的確是真的來過。
眼前的光明終於恢復,鷺宮水無眼睫顫動,慢慢掀開了眼簾。視野的邊緣有一片白色的模糊影子。她抬手去觸碰落在自己發頂的東西,摸到了一片還算是柔軟的料子。
純白的寬袖隨著手臂揚起的動作映入了眼簾,上面繡滿了鳥羽圖案,銀線在白色的衣料上並不突兀,反而有種暗暗的華麗感。她來神社時身上穿的那件水色振袖不翼而飛,現在通體一色的純白。
室內的牆角各處都有燭臺,橙黃的火光跳躍,將屋子裡照得一片明亮。面前的小几上放著銅鏡,兩側還擺著各樣的脂粉盒子和珠花釵梳,鷺宮水無微微低頭,還未來得及照鏡子,紙門就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月光傾瀉,一路照進了屋子裡,坐在榻榻米上的少女顯然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有點茫然地轉過了頭。
兩面宿儺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形幾乎將門框擠滿。握著紙門邊緣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他四目猩紅,目光找準了落點之後就有些難以移開。看清屋子裡的人時眼底有一瞬的訝異,但很快就被其他情緒取代。
角隱帽下盤起的長髮格外規整,鬢邊簪著的芍藥花綻得盡態極妍,粉白相間的花兒已經足夠姝麗,但襯著的面頰才是真正的絕豔。上了妝的臉比平日還要白膩,月光籠下,泛著玉質的光澤。修飾過後的眼睛顯出幾分她的本色來,上揚的眼尾和翹起的睫羽讓那雙金瞳看起來帶著點淡淡的傲意。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停止了進門的動作。
這人本就高大健碩,站著不動就跟堵牆似的,直接將身後跟著的人擋在了門外,也把屋內的人遮了個嚴實。
搞不清情況的八岐大蛇站在走廊上,視線完全被遮擋。入目只能看到身前人寬闊的脊背,屋子裡到底有誰根本就無法窺探。
他剛想開口詢問,就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鷺宮水無跪坐在榻榻米上,保持著仰頭的姿勢,視線在來人身上轉了一圈之後才開口。她有點口渴,抿唇時將唇瓣上的胭脂暈得更開,硃紅的唇格外惹眼:“兩面宿儺,你身上穿的這件衣服……”
這傢伙一向在穿衣上極為自由,袒胸露背的時候居多,就算是穿羽織了也只是披著,但現在卻規規整整地穿著黑色的付紋羽織袴。層疊的領口壓在脖頸上,上身的咒紋全都被遮住了。有些冷硬的面龐在燭火的映襯下軟化了幾分,臉側的黑色紋路隱沒在陰影之中,他垂眸看著她的臉,竟然看起來有那麼一點沉穩的俊逸感。
兩面宿儺微微錯開了自己的視線,喉結滾了滾,他唇角有揚起的意思,把她的話接了下去:“怎麼?”
還是更喜歡這傢伙野性十足的樣子,他現在的打扮看起來怪怪的。鷺宮水無直勾勾地看著他的臉,直言不諱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不太適合你。”
她的語氣有多認真,被她點評的人臉就黑得有多徹底。
已經認出了鷺宮水無的聲音,八岐大蛇站在走廊上,沒忍住笑出了聲。
陰沉的視線落在了發頂,他微微抬眼,發現兩面宿儺不知何時回過了頭,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
被堵住的門終於有了空隙,他掩唇輕咳了一聲,朝著屋內看去。
玲瓏心的試煉幻境裡所有人的咒力和妖力都被壓制了,秉持著兩面宿儺現在應該打不死他的心態,八岐大蛇甚至有往前擠一下的衝動。
他已經有段時日沒有見過鷺宮水無這個女人了,也不知道她最近過得怎麼樣。兩面宿儺根本不懂憐香惜玉,裡梅那個人又小氣又刻薄,她肯定備受摧殘吧。
哼哼,這個時候見到他,不知得有多麼感動。
活躍的思維停滯,在看清鷺宮水無現在的模樣之後,八岐大蛇的大腦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他是知道她漂亮的,他第一眼就知道的。
準備揶揄調笑的話卡在嗓子裡,像一根魚刺,嚥下去不甘心,吐出來不乾淨。
舌尖又開始發癢,分岔部位像被人捏住了似的酸澀,八岐大蛇舔了舔下唇,很有出息地遏制住了自己吐信子的衝動。
他已經看到了鷺宮水無,那相應的鷺宮水無也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門口的兩個人身上反覆橫跳,精緻的小臉上流露出幾分恍然大悟的神色:“你們倆的衣服是在一個地方買的!”
燒紅的耳尖微微冷卻,八岐大蛇張了張嘴,感覺有點無奈。還是熟悉的味道,這絕對是真的鷺宮水無,不是甚麼幻影。
不只是兩面宿儺穿得正式,連八岐大蛇的著裝也是一個風格。他們身上的付紋羽織袴連家紋都一模一樣,從頭到腳都是一樣的款式,卻穿出了兩種風格。
將八岐大蛇剛剛的反應全部都收進了眼底,兩面宿儺嗤笑了一聲,抬腳跨進了室內。沒有其他空餘的地方了,他徑自坐在了鷺宮水無的身側:“你怎麼在這兒?”
不甘落後的八岐大蛇快走了兩步,無視了兩面宿儺投來的視線,他學著他的樣子,坐在了鷺宮水無的另一側。
搞不懂這兩個男人到底在幹甚麼,明明榻榻米這麼大,卻非要擠著她坐。
鷺宮水無將自己被兩面宿儺壓住的袍角拽了出來,細細地撫平了衣料的褶皺,沒有抬頭:“進來找你,小雙,你作為我的奴、朋友,做甚麼之前都應該告訴我才對,不可以擅自行動。”
一直偷偷關注著她的動作,八岐大蛇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伸手勾住了鷺宮水無袖口垂在他腿邊的部分。指尖才摩挲了一下,就聽見她說她和兩面宿儺是朋友。
這個訊息簡直是驚悚,他抬起頭朝兩面宿儺看去,試圖從詛咒之王的臉上看出點甚麼。
但是男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看著她撫平衣角的動作,不置可否。
因為他壓住了鷺宮水無的衣角,所以雖然是三個人坐在一起,但是她的身子還是靠他近些,臉也更加偏向兩面宿儺。
該回答的人不說話,八岐大蛇就直接藉機橫插了進去。她鬢角的芍藥花掉了一片花瓣,正好被他接進了掌心:“這裡很危險,你不該來的。”
玲瓏心的試煉形式無定,根本沒人知道禍津日神到底要考驗甚麼。
今日他和兩面宿儺一進來就被強制換了衣物,當時他還覺得這身衣服太過繁複,跟人類結親時穿得一樣,沒想到幻境居然真的安排了新娘。
鷺宮水無穿著白無垢坐在他的身側,就好像他們要……
“不是讓裡梅跟著你了嗎。”
兩面宿儺的嗓音有點低沉,室內只有燭芯燃燒時‘噼啪’的聲音,他開口開得突兀,將八岐大蛇的思緒再次打斷了。
這裡不是隻有他和鷺宮水無,還有詛咒之王。她穿著白無垢坐在他們兩個的中間,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新娘。
女人應該都會憧憬這種事吧,從家族裡出嫁,然後被自己的丈夫疼愛一生。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來都是他更適合做丈夫吧,兩面宿儺那傢伙的脾性那麼差,肯定甚麼都不會幫自己的妻子做的!但是他身邊有裡梅在,裡梅又很擅長做家務,好像正好能夠把這一點補足。
八岐大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開始思考要不要自己也收個合適的妖怪用來差使。
兩面宿儺和鷺宮水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八岐大蛇已經徹底陷入了沉思之中。室內的氣氛暫時稱得上和諧,三個人靜靜地坐著。
紙門上投出了一道人影,連腳步聲都沒有,人就已經跪坐在了門口。門被敲響,平緩的女聲毫無情緒:“姬君要準備休息了嗎?”
指尖剛剛漾出一點咒力波動就被一隻細嫩的手壓滅了,兩面宿儺垂下眼睫,看到她把手搭在了他的指尖。
他知道她有潔癖,指甲不僅修剪得整齊,會仔細地銼出漂亮的形狀。帶著淡淡的粉意,她的指尖用了點力,壓在他的指節上,跟他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鷺宮水無看著紙門上的影子,絲毫沒有身處禍津日神幻境的自覺:“嗯。”
門還是關著,只能看出侍女垂著頭,姿態恭敬,但是卻看不清楚她現在到底是甚麼表情。還有點稚嫩的聲音突然音調拔高了一點,語速急切時聽起來有點詭異:“那麼姬君選好今晚要和誰一起休息了嗎?”
鷺宮水無話到嘴邊卻卡住了,她看著紙門,卻感覺到自己的兩隻手分別被兩個人攥進了掌心。
略微掙扎了一下,但是兩面宿儺和八岐大蛇卻都沒有鬆手的意思。
左手的指尖刺痛,像是在玩甚麼娃娃,兩面宿儺捏著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勾勒著她的骨骼。
右手的手腕被細細摩挲著,那塊面板應該已經泛紅了,稍微有點癢,八岐大蛇的指腹粗糙。
還是頭一次經歷這種情況,鷺宮水無有點發蒙,看了一眼兩面宿儺之後又看了一眼八岐大蛇。
一個想法在她的腦海裡成形,她覺得自己抓到了隱藏在他們舉動之後的真相。
他們兩個都在害怕!
畢竟是禍津日神的幻境,他們兩個都不怎麼強大,能靠得住的就只有她了。還挺聰明,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要找最厲害的人保護自己。
門口等候的侍女遲遲得不到答案,再一次出聲催促。在禍津日神的幻境裡,每一步的至關重要。
鷺宮水無重新看向門口,她微微揚起了點下巴,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嗯,選好了,我們三個人一起。”
作者有話說:喵喵已經倒下,雖然沒有六千但是也差不多吧(小聲)
這一張給了好多資訊,真是越寫越激動,馬上就要到小鳥下山了,下一章我們先度過一個刺激的夜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