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五條少爺 哪裡有人這樣找人的
雲層流動, 淺淺的月光穿透林間的葉片,光影斑駁在鷺宮水無的臉上,只照亮了她的眉眼。
眼瞳上的金色看起來稍微淡了些, 卻更加明亮。朦朧的月色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光,配上這張極具欺騙性的臉,她看起來比廟宇裡供奉的菩薩像還要精雕細琢、純然悲憫。
那麼惡劣的性格,為甚麼會生就這樣美好的皮囊?
裡梅抿著唇,拒絕的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可是他卻怎麼都沒辦法開口。
不只是宿儺大人,連著他一起, 鷺宮水無就像一個漩渦,快要把他們都吞噬掉。接觸過她的每一個人都變得奇怪了,從八岐大蛇開始, 像疫病一樣在他們之間蔓延。
他與鷺宮水無之間的距離並不算近, 僅憑這點並不明亮的光線,他卻看清了她的眉尾裡藏著一顆小小的紅痣。
不知為何,她一直在盯著他的唇瓣。以目光描摹他的唇形,將他嘴唇上的每個稜角轉彎全部以視線勾勒。他不回答, 她就一直這樣看著。
被這眼神看得有些不適, 藏在白髮裡的耳尖隱隱發燙,裡梅後退了半步,不再和鷺宮水無有任何視線上的交流:“不要, 你自己走。”
那道一直落在他脊背上的目光終於移走了,蟒蛇繞頸一般的窒息感稍稍消散,他終於得以喘息。可是那條已經麻痺的手臂莫名開始變得有些酸澀發癢,這股異樣緩慢發酵,一直延展到了他的心頭。
但是裡梅還沒意識到自己前有狼後有虎的處境。
這不是能夠容得下他拒絕的事。
鷺宮水無往前邁了一步, 抬手壓住了他的肩頭,手上的力道加了幾分,她仰頭看他,眼底有幾分狡黠:“真的不背嗎?”
說不清是身軀違背了大腦的意識還是藉著被鷺宮水無術式操控的由頭順應了自己的內心,裡梅挺直的腰背慢慢地彎了下來,他在她的面前蹲了下來,等待著她的下一步動作。
但是身後的人沒有任何動作,連風都停滯了,他忍不住回頭。散開的長髮垂在胸口,她垂著眼睫,視線落在低處。
順著她的目光下移,一顆珊瑚珠在腕間輕輕搖晃,他意識到,她在看他手腕間纏著的髮帶。
果然,她慢慢地俯身,將自己的重量壓在了他的背上。
少女的身軀格外輕盈,軟綿的觸感在他的脊背上緊貼著,讓他根本沒辦法忽視。她垂下的髮絲蹭過他的脖頸,絲絲縷縷的香氣幽微地湧進鼻腔之中,甜膩馨香。
不是他記憶中的感覺,背上的人沒有乾瘦如骷髏,也沒有掩不住的病氣。她不會在他的耳邊咳嗽,不會哭泣,不會將他病痛死亡暴露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內。
這不是他的姐姐,更不是他的母親。
到底是甚麼樣的家庭才能養出這樣的女兒呢?
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了很遠,裡梅從往事裡掙出,本能地往前看去,想要尋找宿儺大人的身影。
可是沒有。
宿儺大人的氣息消失了,他不知何時離開這座山,現在,只剩下了他和鷺宮水無。
胸腔裡的癢意變成了另一種感覺,他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感知到,心中升騰的是竊喜。
他的腳步加快了一些,躍上了不遠處的尖峭的山石。帶起的風掠過他的面頰和髮絲,又幾絲黑髮纏繞著他白髮的髮尾,鷺宮水無在他的耳邊說話,撥出的熱氣落在他的耳朵和麵頰上:“裡梅,我現在非常欣慰。”
沒有從自己的身上找到任何能把她嘴巴堵住的東西,裡梅沉默著,試著讓自己從她的影響裡脫身。
按照她對他的瞭解,她要開始胡言亂語了。
果然,她用手臂勾著他的脖頸,在他的肩頭上攀得更高了一些:“你是不是認真反思過我說的話了呀,我看到了哦,髮帶,你幫我撿起來了。”
他不說話,她就趴在他的肩上繼續講:“都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掉的,果然我還是不擅長這種事情。裡梅,你會梳頭髮嗎?”
沉悶地‘嗯’了一聲,他託著她,垂眸看了一眼她卷著自己髮絲玩的指尖。
離宅邸已經很近了,那塊石碑近在眼前。纏繞著的髮帶鬆散了許多,他的手臂開始慢慢回血。
鷺宮水無的聲音落在他的耳畔,大概是有些困了,她的語速都變得緩慢:“裡梅,你記得把那根髮帶搞乾淨,今天又甚麼都沒買到。說真的,你當初為甚麼選擇兩面宿儺作為你的主人呢,你的眼光真的是很差。”
他放慢了腳步,儘量選擇平坦的道路,很快就到宅邸了,或許他可以給換一床更加舒服的席子。雖然比不上宿儺大人的東西,但是他能勉強在她的房間裡也放幾塊冰。
思緒被打斷,他的背上驟然一輕。
鷺宮水無不知何時跳了下去,她站在那塊石碑的前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影重重的樹林,沒有跟他說話,也沒有再看他,她朝著自己看著的方向抬腳走去。
有種被人羞辱的感覺,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他咬了咬牙,告訴自己他只是怕她又惹出甚麼事讓宿儺大人不高興罷了。
裡梅停下腳步,提高了一點音量,叫住了她:“鷺宮水無!”
沒有回頭。
她背對著他,抬起了手臂,仍舊是睏倦的聲音,她打了個哈欠,繼續往樹林的深處走:“你先回去吧!”
淺藍色的身影消失在那片黑暗的林子裡,裡梅站在原地,抬手解開了纏在腕間的紫色髮帶。本來是想扔掉的,但還是攥緊了,另一顆珊瑚珠也被捏碎,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將髮帶塞進了袖口。
巨大的閃電照亮了整個夜空,驚雷陣陣,遠處的鳥成群被驚起,怕打著雙翅飛向了半空。
冰涼的雨滴砸在他的臉上,裡梅看了一眼鷺宮水無離開的方向,轉身朝著宅邸走去。
雨點打著葉片,蟬鳴聲變弱了,倒是蛙聲仍不間斷。
細密的雨絲淋溼了她肩頭的衣料,乾透的血重新變得黏膩,這件浴衣穿在身上,已經開始不舒服了。鷺宮水無將四周環顧了一遍,甚至搬開了一塊大石頭看了看。
除了一群驚慌失措的螞蟻,甚麼都沒有。
她拍了拍手,站直了身子,有點想不通:“剛剛明明在這裡的。”
這番舉動全部落入了另一個人的眼中,蹲在樹上的少年摘了顆果子,咬了一口之後滿嘴酸澀,嘴唇都變麻了。
他比了比位置和距離,朝著不遠處那個正在低頭看螞蟻搬家的少女扔了過去。
這是極少的失手時刻,她像是後腦勺長著眼睛一般,回頭時直接抬手接住了那顆酸澀的果子。兩個人的視線在雨中對上,她將那顆果子隨手扔到了那群螞蟻堆裡:“你在這裡啊。”
蹲在樹上的少年曲著腿,手臂架在膝蓋之上,看得出腿長手長。他穿著黑色的長褲長袖,金色的漩渦紐扣綴在領口,看起來像是甚麼學校的制服。這是很正常的穿著,但是不應該出現在任務世界的這個時候。
少年的白髮非常蓬鬆,所有的雨滴都繞過他,讓他得以維持乾燥的短髮。純黑鏡片的墨鏡從他的鼻樑上滑下了一點,露出了他濃密的雪色眼睫。露出的半張臉還未完全褪去青澀,櫻唇花瓣般粉嫩。
他的手裡還捏著一枚果子,不過應該沒有吃的打算,只是時不時拋起來然後再接到掌心。從樹上一躍而下,他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探頭看了一眼她剛剛搬開的石頭:“哪裡有人這樣找人的,你真的覺得會有人藏在那塊石頭下面嗎?”
剛剛她被人揹著穿過山林的時候五條悟就已經看到她了,只是覺得禪院家的宴會太過無聊,想隨便找點樂子而已,沒想到那個咒靈真的沒讓他失望。
少女的術式資訊在他的眼下一覽無餘,他能確定,她身上那些暗紅的汙漬絕對是幹掉的血。
平安京時期的咒術師嗎?
不像眼前的少年一樣興致勃勃,鷺宮水無此時此刻有點手忙腳亂。
她翻了翻自己的袖口,又在腰間摸索了兩下,終於找到了裡梅給她的錢袋。
其實稍微有點不捨得,但還是狠下心這樣做了,她捏著錢袋往前走了兩步,然後朝著他伸出了手:“給你。”
五條悟看著她掌心那隻包裹的甚麼東西,看起來沉甸甸的袋子,感覺莫名其妙。他看了看少女的臉,確定了她的確是認真的,抬手指了指自己:“給我?”
鷺宮水無點了點頭,仰頭看他時眼底流露出一點微妙的憐憫,因為睏倦她的雙眸霧濛濛的,帶著點水光,顯得更加真誠:“眼睛看不到已經很不容易了,還要在山裡摘果子吃,你真的好可憐。”
這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說可憐,墨鏡後的眼睛眨了眨,五條悟‘哈’了一聲,感覺自己要被氣笑了:“你這傢伙莫名其妙地在說甚麼啊?”
鷺宮水無默默地將錢袋往前送了一點,雨絲打溼了她的額髮,白淨的笑臉看起來格外的無辜:“沒關係的,你不要自卑。”
果然這個任務世界的人自尊心都很強呢,只是眼疾而已,都不願意承認。
上報了異常情況之後,鷺宮水無又將手往前伸了伸,示意他快點接住。
一向驕縱的大少爺倒是在她的堅持之下來了些興趣,他將墨鏡摘下,露出了天空般湛藍的眼睛。在沉悶的雨夜裡,他的雙眸像被燈火照耀一般耀眼奪目,和盲人兩眼無神的樣子有本質上的不同。
輔助系統很快就做出了判定,情況正常,任務世界平穩執行,沒有超規事件發生。
鷺宮水無冒出的那點興味消散,睏意一陣一陣席捲,她‘哦’了一聲,冷漠地收回了自己拿著錢袋的手,然後轉頭就走。
沒有意料之中的驚羨,看著對方轉身的動作,五條悟笑了出來。
被氣的。
但對她術式的好奇還是佔了上風,他轉眼出現在她的身前,俯身去看她的臉:“你的術式很有意思嘛。”
鷺宮水無頓住了腳步。
作者有話說:我們的小鳥還是很遵循照顧弱者的守則的!
喵喵今天是不是很早
謝謝寶寶們,喵喵真的好愛看你們的評論,好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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