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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給我殉葬 看到了,最真實的鷺宮水無

2026-05-22 作者:絳蛛

第20章 給我殉葬 看到了,最真實的鷺宮水無

流螢漫天, 人聲將蟬蛙蟲鳴都壓過,高高懸起的燈籠將夜色映得半明。背後是巍峨山巒,眼前是人間。停滯在湧動的人流之中, 被或老或少的人蹭過袖角和腰帶垂下的一綹,鷺宮水無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次對這個任務世界有如此強烈的實感。

已經走出幾步的裡梅轉頭,暈著紫羅蘭花色的雙瞳中,周遭的一切都化為模糊的光影,只有她一個人清晰地存在其中。

被注視著的人臉上沒甚麼表情,可是跟平時似乎又稍有些不同, 她的視線沒有為任何事物停留,而是隻落在虛空的某一點中。捲翹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抿著唇瓣站在原地, 看起來有些怔然。

不明白這傢伙為甚麼突然不走了, 被強壓在心底的躁意和煩悶再次翻湧而上,想要出聲催促,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別的。裡梅輕咳了一聲,把自己的視線落在了她的額頭:“怎麼, 你不舒服?”

回過神來的鷺宮水無終於把目光轉到了裡梅的臉上,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他的身側,語氣嚴肅地開口:“裡梅,你帶錢了嗎?”

今日她束了發, 鬢角未被攏進發帶裡的髮絲垂在頰邊,靠近他時會不經意間掃過他的臉。一陣細微的癢意在面板上不肯散去,心臟被人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裡梅斂去眼底的情緒,沉了一口氣:“這種廢話不用問出口。”

周圍太過吵鬧, 剛剛說話時兩個人的身體不自覺地靠近了一些,鷺宮水無側著臉,抬眸時能看到裡梅壓著的唇角和繃緊的下頜。

是在嫌棄她嗎?

還是說真的有甚麼煩心事?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總覺得他今天有點怪怪的。

不過其實不管裡梅是因為哪個原因才這麼煩躁她都不太關心,心理素質脆弱也是弱的一種。歸根到底她還是沒辦法做到像神使大人一樣真正地愛惜弱者,她只是按照手冊的指引和被教導過的理念機械行事。

但想到了那聲‘水無大人’之後她覺得還是得稍微管一下,主從關係之間也有必定要遵守和承擔的責任與預設契約。鷺宮水無抬手去戳了下他的臉,用指尖將他的面頰摁得凹陷:“裡梅,身為弱者如果還不懂得審時度勢,堅持用暴躁來武裝自己的話,是很容易死掉的哦。”

肌膚相觸的那一刻她用了術式,裡梅想把她手拍開的動作慢了一步,微張的雙唇被強制閉合。他有些驚愕地垂眸看她,但是除卻抓著她的手腕之外,其他的事甚麼也做不到了。

他低著頭,看清了她眼底惡劣俏皮的笑意,從耳後垂落的白髮向下延展,在臉龐兩側形成了天然的遮蔽。惡作劇成功的人踮腳湊近了他,那張沾滿笑意的芙蓉面在他的眼前放大,雙方在狹小的空間裡共存,看起來像是情人在人群中蜜語。

幽微的暗香四散,裡梅有些走神,那日她與宿儺大人接吻時,是不是也離得這樣近?

除了心臟跳動的聲音之外,好像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響了,裡梅盯著她嫣紅的唇,只能靠眼睛來讀取她吐出的字眼。唇舌翕動,呵氣如蘭,他看得認真,垂在身側的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縮,他讀出了鷺宮水無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哈、哈,傻、了、吧。

小鹿亂撞,小鹿撞死了。狂跳的心臟在這一刻恨不得不跳了,他皺起了眉頭,被消音的世界在慢慢恢復之中。

鷺宮水無的聲音有點幸災樂禍,她眉眼彎彎,繼續往下說的時候生怕他聽不清楚,還把音量放大了一些:“裡梅,你可要好好珍惜這個變成啞巴的機會呀,趁機重新學習一下如何好好開口說話吧!”

最後入耳的一句話是‘這可是水無大人給你的賞賜’,裡梅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剛剛所有的旖旎氣氛全部消散,他咬緊了牙關,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產生覺得鷺宮水無可愛的念頭。

這個可惡的女人。

站在路中間不動的兩人多少有些惹眼,周遭的行人紛紛側目,連路邊的攤販都忍不住這邊看。

舉著蘋果糖被母親牽著經過的小女孩仰頭看了看鷺宮水無,小小的‘哇’了一聲之後又繼續去看裡梅的臉。

裡梅也恰好在看她,紫色的雙眸泛著寒霜般的冷意,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表情看起來有幾分猙獰。

小女孩被嚇得瑟縮了一下,扯了扯母親的衣角,朝著她身後躲去:“母親,我們快點走吧,這個姐姐好凶啊,她一直在瞪另一個姐姐,好像想打另一個姐姐。”

沒忍住又偷看了一眼,她做出了補充:“好像還想打我,這是不是就是父親說的人面獸心啊?”

四周寂靜了一瞬,緊接著立刻恢復了熱鬧。小孩子還不知道說人壞話的時候要壓低聲音,周圍的每個人都聽得真切。咒術師的耳力本來就比普通人好,小姑娘的每個字都被當事人聽得明瞭。

頸側的青筋都爆了起來,這幾日無處發洩的憋悶和剛剛那種被戲弄的怒火簡直無法再繼續壓抑下去。

區區人類小孩而已,毫無天賦,毫無用處。就像是蟲蟻,他甚至不需要費力就能夠輕易地碾碎。連帶著她的母親,這兩個可笑的生命活不過他手下的一招。

竟然還把他認成了女人。

這種卑賤的存在就應該在家中沒日沒夜的幹活、生養,哪怕出門了也應該做小伏低,時刻謹言慎行,擔驚受怕。

到底為甚麼敢對他出言不遜,到底為甚麼敢用那雙眼睛來看他!

被鷺宮水無的術式操控著無法開口,但也沒有想要開口的想法,勉力剋制著把周圍所有人都殺掉的衝動,他不能破壞宿儺大人的計劃。時間應該快要到了,那麼,就只殺了這對兒母女就好了,作為這個血腥夜晚的開場。

裡梅站在原地沒有動,唇角上揚時眼裡洩露出許久未見的殺欲和瘋狂。他抬起手,盛夏夜晚,四周的寒意卻無端加重。熱風驟然降溫,呼吸時有白氣出現在空中。

但凝霜咒法來不及生效,咒力的流動被阻斷,只是一息之間的事罷了,他聽見鷺宮水無叫了他的名字。

她像是沒有聽見小女孩的話,也沒有注意到周圍人的目光。金色的眼瞳在燈火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明亮,她的視線掃過他的眉眼,明明看出了他現在的心情,卻還是要講:“唔,裡梅,你確實長得很漂亮誒,像女人。”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很重,讓人覺得她是故意這樣講的,可是她臉上的表情非常自然,無辜得就像她只是講話有些不合時宜,沒有甚麼壞心。

那對兒母女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有些驚慌的女人抱起了小女孩,轉頭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看出了來者不善,原本擁擠的環境變了個樣子,周圍的人默契地繞開了他們。

鷺宮水無當然看出裡梅生氣了,他的眉頭緊皺,整個人的氣壓都很低。無視了他眼中明晃晃的怒意,她慢條斯理地問他:“你剛剛是想把那個小女孩殺掉嗎?”

原本壓著喉嚨的重量消失了,裡梅舔了一下自己犬齒的牙尖:“是又如何?”

冷白的面頰因為怒氣而漲紅了幾分,他的目光終於捨得從那對已經消失在人流之中的母女身上收回,轉頭對上鷺宮水無的視線時‘嘖’了一聲。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人打斷咒法,惱羞成怒的同時他忽然意識到,既然她都能控制他的咒力,那麼是不是從前跟他打的那些架都只是在單方面玩弄他?

明明能夠一招制敵,卻給他掙扎的機會,非要讓他使出全力之後再將他踩在腳下。

和宿儺大人一樣惡劣的性格,甚至更甚。

鷺宮水無朝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裡梅被她帶著往前,滿臉的不情願。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並肩慢慢往前。視線在各處流轉,就是不肯放在鷺宮水無的身上,唇線抿得筆直,裡梅覺得自己滿肚子的邪火。

腳被人狠狠地踩了一下,痛感讓人瞬間回神,他轉過頭,狠狠地剜了搗亂的人一眼。

鷺宮水無的腳甚至沒有收回來,接收到他的視線之後加重了力道,將他的足袋碾得滿是黑印。被推開之後她有些疑惑地歪頭,濃密的鴉羽顫動了兩下,她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樣:“我踩你的時候你為甚麼不打我呢?”

她直直地看著他的臉,明明還要仰頭,卻像是在俯視。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她繼續往下說了:“剛剛那個小女孩只是說了兩句話你就想殺掉她,可是我剛剛都這樣踩你了,你怎麼不想著殺掉我呢?”

裡梅張了張嘴,試圖出口反駁,可是所有的理由都看起來那麼無力。

想起近日的種種,他往後退了半步,本能地想與她拉開一些距離,錯開了她投來的目光。

為甚麼,是啊,為甚麼呢?

難道他真的已經……

“是因為你知道你根本沒有這個能力吧。”

鷺宮水無的聲音橫插進來,又一次將他的思緒打斷。不平靜的心被按回原處,連自己都搞不懂的心思還沒被他正視就被人否定了,她提出了一個全新的理由。

裡梅垂下眼簾,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你根本殺不了我,也傷不到我,你知道這件事並且驗證過,所以我再怎樣,你也只是自己生悶氣而已。但是那對兒母女,你知道她們就只是普通人類,所以只要稍稍有讓你覺得冒犯的地方,你都要千倍百倍地報復回去。”

“只會向弱者揮刀的人是一輩子也沒辦法成為強者的哦,裡梅醬。”

不是,他才不是,他只是……

“夠了!”裡梅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了大腦,他不能再被這個女人影響了,自顧自地說這些沒用的話,他根本不想聽。攥緊了自己的手掌,他轉身就走:“你根本甚麼都不懂!”

沒有去追朝著相反方向離開的人,鷺宮水無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猶豫要不要叫住他。

真是心理脆弱的孩子,跟著詛咒之王這麼長時間,一點鍛鍊都沒得到嗎?

最起碼也要把錢袋留給她再走吧。

已經走出幾步的人思有所感般回頭,裡梅快步折返,走回鷺宮水無身側之後一言不發地將錢袋塞進了她的手裡,然後逃也似的再次轉身離開。

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掌心,鷺宮水無想到了一個全新的問題。

裡梅的錢到底是從哪裡來的,詛咒之王會給下屬發工資嗎?

如果會的話,那是不是她也得給裡梅發啊?

開始對到底要不要把兩面宿儺的手下挖到手這件事產生了動搖,鷺宮水無有些苦惱地走向了街邊的攤販。

從剛剛就在覬覦小女孩手裡的蘋果糖,沒和裡梅說話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街上似乎有很多人都買來吃。好奇的情緒更重一些,從沒吃過這種東西,她挑了最大的一顆。

琥珀色的半透明糖殼裹著裡面紅豔豔的蘋果,她張開嘴咬下,在‘咔嚓’一聲之後,融化的甜意在口腔裡散開,確實能嗅到蘋果的香氣。

打算咬第二口的時候被人叫了名字,鷺宮水無含著滿嘴的碎糖轉過頭去,看到了站在人流之中的兩面宿儺。

人群自動繞開了他,他矗立在原地,像是溪流中的一塊石頭。除了她之外,再沒有人肯撈起他看一眼。

披在肩頭的羽織換了紋飾,但仍舊是暗沉的顏色,他靜默地站在原地,怪石嶙峋。身側的燈籠灑下暖黃的光,將他臉上鋒利的稜角軟化了幾分,那張慣常帶著輕蔑惡意的臉看起來居然有些柔和。

隔著攢動的人頭,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彼此交纏。

粉發的髮梢上還滴著水珠,砸在高挺的鼻樑上後破碎四濺,兩面宿儺臉上露出點很淺的笑,怎麼看怎麼覺得不懷好意。

鷺宮水無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朝自己走來。

高大的男人在她的身邊頓住腳步,瞥了一眼她手中只咬了兩口的蘋果糖後直接俯身。

手腕被人攥住,黑影罩下,黑影離開,鷺宮水無看著手中僅剩的光禿禿的木籤,想把這根還殘留著糖漿和果肉的籤子直接扎進他猩紅的眼睛。

僅憑咀嚼的聲音都能聽出不只是外面的糖殼很脆,連裡面的蘋果也應該是脆脆的那種。兩面宿儺將整個蘋果糖都咬碎,堅硬的糖衣在溼熱的口腔裡融化成糖漿,甜到他想要皺眉。但畢竟是從小鳥手裡搶來的食物,他伸出舌尖將唇上的碎屑掃走,一點也沒留。

做完這一切之後才低頭去看鷺宮水無的表情,兩面宿儺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難吃。”

話音剛落,那根被削尖的籤子就擦著他的臉頰直直地飛過。他側頭躲得稍稍有些不及時,木籤的尖端劃破了顴骨上覆著的皮肉,釘在了不遠處的牆壁上。

小小的劃傷瞬間癒合,兩面宿儺伸手抓住了鷺宮水無的衣領,將已經轉過身去打算重新買一個蘋果糖的人直接拎了起來。

指節貼上了她後頸溫軟的肌膚,和上次在湯泉池裡的觸感似乎略有不同。沒了潮溼的水汽,觸手是另一種膩滑,他摩挲了兩下,感覺到她的身體似乎抖了一下。

這個時候才注意到她今日把長髮束了起來,白皙的脖頸完全暴露在空氣裡,連耳後的那片肌膚都看得清楚。紫色的髮帶尾端長長垂下,掃在她的腰際,不用想就知道上面綴著的那兩粒珊瑚珠是誰給她打孔串好的,兩面宿儺抬手,將髮帶一把扯下。

回身抬手抓住了對方高懸的手腕,有了著力點,鷺宮水無抬腳朝著他的腰腹上踹。

散落的長髮被甩起,她另一隻手一把拽住了對方的領口,翻身而上時掙開了圈住腳踝的手掌,甚至連契約都沒有動用,她穩穩地坐在了兩面宿儺的肩頭。

是他未曾料到的軌跡,狡猾的鳥類,從一開始就沒想為了蘋果糖報復他,單純是自己不想走路罷了。

仰頭看向她時,鷺宮水無也在看著他。

好像就是在等著他抬眸,兩人的高下互換之後,坐在他肩頭的少女垂著眼睫,同他目光交匯時把髮絲別到了耳後。她衝他眨了眨眼,顫動的睫毛猶如蝶類的雙翅,兩面宿儺將她臉上的得意全部收進眼底。

垂落的黑髮堆疊在他的頸窩,粉發上滴落的水珠將烏黑 的髮絲也給打溼。於是她髮絲上的香氣慢慢散開了,變得比剛才更為濃郁。

抬手將她往自己肩膀的內側推了一下,他的手掌落下,貼在了她的腳腕上。

不知世事的鳥兒,扇動羽翼,停歇在會將她帶進陷阱的捕手肩頭。

有甚麼東西從兩面宿儺的袖口落下,鷺宮水無轉頭去看時,已經被來往的行人踢得很遠。她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帶著她往前的人一次沒有回頭。

在無人注意的地方,一隻手伸了出來,將已經沾染了灰塵的髮帶握緊。小小的珊瑚珠有一顆已經碎了,被這隻手的主人輕輕一碾,就變成了屑粉。

總覺得自己好像被一道視線緊鎖著,鷺宮水無回過頭,可是甚麼都沒有看到。飄起的銀髮消失在某個拐角,原地只有一片硃紅的粉末。

她拍了拍兩面宿儺的肩頭:“你有看到誰嗎?”

兩面宿儺沒有回答也沒有抬頭,不知道到底要帶著她去哪兒,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在往前走。

因為嫌熱,所以鷺宮水無今日沒有穿足袋。

寬大幹燥的手掌攏著她的小腿,過高的體溫全部傳到了她的面板上。他的指尖一下一下輕點著她腳踝上那塊突出的骨頭,將那塊肌膚磨蹭得泛紅。她試圖把自己的腿從他的掌心抽出來,但是卻被扣得更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面宿儺自己就已經足夠引人注目,現在她坐在他的肩頭就更為顯眼,所以她感覺得好像有人在看她。

這個高度能夠將整條街的人都收進眼底,鷺宮水無一一掃過他們的臉。交頭接耳的人竊竊私語,忍不住窺視的人偷偷打量,有的人站著,有的人坐在角落。

這條街上的人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將兩面宿儺和她網在其中。他們現在身處的位置是這條街的正中央,兩側的人潮圍攏,連避讓的空隙都沒有。

不對,有甚麼東西不對。

她把自己的上身壓下,俯身去看兩面宿儺的眼睛:“你今晚為甚麼要來這裡?”

一直安靜著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他停下了腳步,微微仰頭。血紅的眼珠轉動,笑的時候連帶著臉上黑色的咒紋一起向上。邪肆的笑容在那張臉上擴大,他抬手掐住了鷺宮水無的下頜,將她整個人扯得更低。

下巴上的痛意刺得她下意識張開了唇瓣,來不及說出哪怕一個字,兩面宿儺的指尖就已經探進了她的雙唇之中。身體失去了平衡,他的指腹用力地按揉著她的下唇,增加的那根手指將她濡溼的軟舌揪住。

想要將他的手拍開的,可是眩暈感強烈。渾身的力氣都流走了,連帶著磅礴的咒力在這一刻都盡數乾涸。平衡徹底被打破,她狠狠咬下的動作都變得輕柔,像是含吮骨頭的小狗。

身體懸空的那一瞬間變得無比漫長,鷺宮水無跌坐在地上,因為被緊緊地卡著下顎,唇齒無法閉合。渾身都好痛,只要她試圖調動咒力,整個胸腔就會痛到幾乎窒息。

對她這副狼狽的樣子不知有多滿意,兩面宿儺從她的口腔裡抽出了溼潤的手指,然後細緻地在她的臉上把指頭上沾著的那些晶瑩液體擦拭了個乾淨。他慢慢俯身,踩著她膝蓋的腳也跟著用力,直到孱弱的鳥被他投下的影子完全吞噬,他才紆尊降貴地給出回答。

鷺宮水無被迫仰著頭,兩面宿儺喉嚨中溢位的輕笑聲和腦海裡輔助系統的警報聲疊在了一起。

“警報,檢測到當前任務者身體狀況異常,咒力無法凝聚,正在排查,請任務者小心謹慎。”

“當然是來殺人的啊。”

“警報,檢測到當前任務者生命受到多重威脅,請任務者立刻應對。”

“小鳥。”

大腦一片混沌,耳鳴聲佔據了聽覺。根本無法處理周圍的資訊,只能感覺到疼痛的存在。

猶如被剪斷雙翼的鳥,鷺宮水無被兩面宿儺收進了股掌之中,飛不起來就只能任他玩弄。

原本透著粉的面頰一片蒼白,那雙金瞳也有幾分渙散,現在她臉上唯一的豔色就是被他揉腫的唇。她無力地跪坐在地上,全靠著他手上的力道才沒有軟倒下去。散落的長髮掃過地面,每天都要塗髮油的尾尖灰了一片。

這張高高在上的臉被他拉了下來,只能痛苦地皺著細長的眉。

抬手將她額角散落的髮絲拂到了一邊,兩面宿儺的指腹落在了她的眉骨上,緩緩向下。隔著薄薄的眼皮,能感受到眼球的邊緣,他用力摁下,如願看到了她眼睫溼潤的樣子。胭色從眼尾散開,淚珠一顆連著一顆,從面頰上滾落。有幾分綺靡的美感,從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鷺宮水無一定很適合這個表情。

火樹銀花在夜空中炸得絢爛,濃郁的血腥味將她的理智拉回。

酸澀的眼睛根本沒辦法聚焦,有血點濺到了她的臉上,鷺宮水無抬眸,看到兩面宿儺捏爆了一個人的頭。

周圍的人不知何時都已經換了一批,剛剛她覺得怪異的人,全部都是咒術師。

隱約間,她似乎聽見有人下了命令——格殺勿論。

這是一場針對兩面宿儺的局,可是他卻將她拉進了漩渦之中。這些咒術師恐怕殺不掉兩面宿儺,但是一定能殺得掉現在手無縛雞之力的她。甚至都不用動腦子分析,鷺宮水無猜到了他的目的。

那幾個妖怪的失敗並沒有讓他打消不該有的念頭,他的計劃變得更加周密,想借別人的手來把鷺宮水無除掉。

剛剛那顆被捏碎的頭顱離她太近,被濺了滿臉的血,血水掛在睫毛上嘀嘀嗒嗒地咂向地面,她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太輕太輕,在嘈雜的場合下微不可聞。但已經放開她的詛咒之王卻聽到了,他拉開了火弓,在人類被火焰灼燒的慘叫聲中回頭。

剛剛還像是快要死了一般的人不知何時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她的手掌落在一片深紅的血液之中,淺藍色的浴衣上濺滿了血點,將原本的圖案全部都給覆蓋了。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身後的咒術師已經靠近了,她還一動不動。

少女注視著他,像是一條準備蓄力攻擊的毒蛇。金瞳明滅,鷺宮水無無聲地咧開了嘴角。在頭頂的刀落下之時,她對著他笑了。

如同已經綻放到極致的紅山茶,就連凋零也要整朵花落下。是比最兇的咒靈還要強烈扭曲的惡意,她的樣子像是剛剛爬出地獄。

心臟怦怦跳動,血紅的雙瞳緊縮,契約上一直沒有被揭曉的條款在這一刻終於分明。

有人給始終空著的地方打上了對鉤,收筆的那一刻條款生效,雙方悉知。

剛剛舒展筋骨積蓄的暢意全部消退,無形的絲線在兩個人之間相連。兩面宿儺閃身逼近,以自己的身軀為傘將鷺宮水無護進了懷中。

那一刀劈頭砍下,用了十足的力氣,沒入兩面宿儺的手臂後和骨頭相撞,聲音澀到讓人牙酸。握著刀的咒術師未曾料想到會正面迎上今夜最大的敵人,慌亂之中,他的刀還沒來得及抽回,就被整個人掀飛。

柔若無骨的少女倚靠在他的懷中,她喘息著,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向了他的胸口。察覺到他落下的視線,於是她跟著仰頭。笑的時候被剛剛強行嚥下的血嗆到了,鷺宮水無咳嗽了幾聲,慘白的臉有稍微有了幾分血色。

刀光劍影之中,她沾著別人血液的手掌摁著他的心口,呈著最親密的姿態,她在他的耳邊低語:“忘記告訴你了……我們之間……可是要同生共死的呢。”

認命吧,我的奴僕。

主人如果要死的話,奴隸就應該殉葬才對呀。

兩人親暱的樣子被遠處簷角上的兩人收進眼底,搖著摺扇的貴公子側頭去看身側面無表情的裡梅,語氣裡帶著些調侃味道:“看起來計劃有變啊,你們家大人這是愛上了?”

根本沒聽身邊的人到底在說甚麼,手腕上纏著的紫色帶子有些太緊,血液不暢,讓他的整條手臂都有些僵硬。視線穿過灼燒的火焰和兵刃的冷光,裡梅的目光始終注意著鷺宮水無的動作。

這個時候藥效應該是已經開始緩解消退了,她恢復了一點力氣,乏力的雙臂虛虛環住了宿儺大人的脖頸。

這舉動沒有得到任何反抗,她被穩穩地抱了起來。

站得太遠,他聽不見鷺宮水無到底對宿儺大人說了甚麼,只能看見大人安撫一般將手掌貼上了她的脊背。這一刻產生的咒力波動他再熟悉不過,宿儺大人給她用了反轉術式。

但施術者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身上的傷全部都好了,但是唇上的傷還在。

見裡梅遲遲沒有回答,貴公子終於按捺不住了。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一樣,他對兩面宿儺抱著的那個女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用手臂撞了撞對方的肩膀,他一把合住了手中的摺扇:“那個女人是甚麼來歷?她的術式是甚麼?她和詛咒之王到底是甚麼關係?”

接連的發問讓裡梅感到格外煩躁,明明鷺宮水無不僅沒有死還被宿儺大人治好了傷,但他還是覺得那股煩悶沒有散去。轉頭狠狠地橫了一眼身旁喋喋不休的人,他凝出的冰霜凍住了對方的嘴唇:“好好安靜一下吧,羂索。”

沒再管他,裡梅從屋簷上一躍而下,朝著已經離去的背影追去。

一直在響的警報聲終於慢慢安靜,鷺宮水無的精神還緊繃著,一時半會根本無法放鬆。

慢慢回暖的四肢讓她感覺到了一絲安慰,空氣裡的血腥味太過濃郁,她試著屏住呼吸,但是等到憋不住的時候又會吸進鼻腔一大口。

反覆了兩次之後,抱著她的人倒是先不耐煩了:“你打算憋死自己嗎?”

早知道就應該早點勾上同生共死的選項的,瞧瞧,偉大的詛咒之王都開始關心她的死活了。

兩面宿儺的手真的很大,滾燙的手掌蹭過她的臉龐,擦拭著她臉上仍然溫熱的血。整張臉都被遮住了,應該有幾分洩憤的惡意,他的力道很重,蹭得她臉頰發疼。鼻腔裡的血腥味變得比剛剛更加濃郁,鷺宮水無揮開他的手時手背附加了咒力,觸碰的時候骨節移動。

從他的懷裡掙了出來,穩穩落地之後,首先將自己的軀體舒展了一遍。她伸著懶腰仰頭朝他看去,看到他一臉冷漠地將自己脫臼的手腕‘咔嚓’一聲接了回去。

好像對她的視線敏銳了許多,兩面宿儺活動著自己的手腕,抬眸朝她的方向看來。

著火的街道將天光映得如同白晝,他揹著光,整張臉都暗沉。沒有了其他多餘的表情,他四目晦暗,只餘下直白的冷峻。

金色被火焰映得泛紅,紅色被淬鍊過後帶著金芒。

終於將對方看進了眼裡,他們相對而立,世界無聲無息地褪色。

只是看著這張桀驁又嬌豔的臉,兩面宿儺就無法壓抑自己沸騰的血液。飢餓感折磨著還未來得及進食的腹胃、灼燒著理智的殺意,還有瘋子刻在骨血裡面對危險時的興奮,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股混亂不堪的情緒給撕碎。

絲絲縷縷的金色細線勒緊了他的心臟,胸口的紫陽花圖騰閃爍,他看著鷺宮水無抬起的手慢慢收緊。

心悸、眩暈、心臟越跳越快。

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觸碰誰,可是他的心臟被她緊緊攥在手心。

喉頭一片腥甜,有血絲從唇角溢位,兩面宿儺的大腦裡接連不斷地閃過許多張鷺宮水無不同時候表情不一樣的臉。

但最後定格的卻是剛剛屍山血海之中,她伏在地上,抬頭朝他露出的那個笑。

是天生的惡,純粹、扭曲、一直被壓制著的本能的壞。

這世上,有個人,跟他有著相同的靈魂,只是裝得無辜罷了。

看到了,最真實的鷺宮水無。

觀察著兩面宿儺的表情,鷺宮水無直接將手掌攥緊。如願看到了這個山一樣強健的人身形一晃,她笑出了聲。

最尖銳的警報聲在她的大腦裡反覆,輔助系統閃著紅燈,試圖阻止任務者不知輕重。

任務目標對任務者的殺意值一再降低,到零的那一刻又急速反彈,衝破最滿。如此反覆著,最後竟然真的回到了安全的閾值,不再遊走於紅黃的警戒位置,創下了歷史的最低。

但與此不同,任務者對任務目標的殺意卻一直停留在最滿的數值上,還有衝破最高值的勢頭。

徹底褪下了無害溫和的偽裝,冰霜刀劍縫合的花苞在他的眼前綻放,她笑意盈盈,如同鑲嵌了寶石又淬毒的匕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本來就並不遠,狼狽的人成了他,兩面宿儺邁出一步,朝著站在他面前的鷺宮水無走來。

有種山來就我的感覺,她沒有動,反而有點好奇詛咒之王想做甚麼。

他身上的氣息如此濃烈,撲面而來時,讓鷺宮水無根本沒辦法忽視。血腥氣太濃,她有點嫌棄,側身想要躲開。但被人捏著心臟的人卻仍舊有餘留的力氣,他長臂展開,將她勾進了自己的懷裡。

肩膀被人摁住,她毫無懼色地仰頭,身前的人喉結上下滾動,她只當他痛苦,沒有拂開他的手,而是好心開口:“你可以求我哦,小雙。”

求她?

於是兩面宿儺終於笑了,積攢的血液找到了出口。唇角溢位的紅液滴滴答答地順著下巴淌下,落在鷺宮水無的眼角和臉頰上,就像是她流下了紅色的眼淚。

大腦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他只知道,她現在身上全都是他的味道。

兩面宿儺抬起手,將她的臉裹進了掌心。粗糙的指腹把屬於自己的血珠在她的臉上暈開,像塗了緋色的胭脂,這柄冰冷的匕首染上了他的體溫。

在她疑惑又厭棄的視線裡,他找準了目標,將自己的唇壓了下去,

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變得多了,鷺宮水無想要掙開,可是不知道這人到底哪兒來的力氣,明明都受到契約的懲罰了,還能抱得這麼緊。

跟上次在湯泉池中的那個吻並不同。

沒有了交鋒試探,他吻得很重。溼熱的舌填滿了她的口腔,壓著她的舌尖不讓她反抗。有涎水從唇角溢位,他攪動著舌頭,把她口中的氣息全都奪走。

這傢伙又搞甚麼啊?

身上沒力氣了就來咬她嗎?

鷺宮水無使勁推了兩下兩面宿儺,情急之中將契約的懲罰力道推到了最滿。但身前的人只是悶哼了一聲,紋絲不動。

他的血液湧進了她的口中,血的味道嗆得她想要嘔吐。可是他的舌頭像一尾蛇,已經舔到了嗓口。

有點太深了,她被動吞嚥著,被他的血燙到發抖。

鷺宮水無干脆不再操縱契約的懲罰,全身的咒力都調動到了雙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將他猛地推開。

緊緊箍著心臟的力道頃刻間消失不見,兩面宿儺被推得後退兩步,穩住身形後抬手蹭掉了唇邊的猩紅色液體。血液在唇邊暈開一片,明明差點就死掉了,他卻笑得那麼張揚。

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感覺似乎並沒有起到他懲罰的作用,一向惡劣的詛咒之王從中獲取了某種別樣的快感。

反轉術式發揮作用,心臟慢慢被修復,理智回籠,他對上鷺宮水無那張寫滿了‘兩面宿儺一定是得了腦疾’的臉,挑了挑眉:“要再試一下嗎?”

作者有話說:為了最後的這段前面寫的很急切,我會修的!

他們倆的好事正式應該在,嗯,大概二十多章,三十章左右?

喵喵會努力做飯的!然後然後,預告一下我們的小悟可能要出場啦!

我愛你們,感謝你們陪伴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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