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哥哥弟弟嫂嫂,說替身誰……
此時距離山蘊玉跌入九幽已半月有餘, 薛家已在薛逸之的鐵血鎮壓下恢復生機。
是夜。
薛逸之弓著身子,一手死死捂著嘴,指縫間溢位的咳嗽帶著血絲。
他怕吵醒孩子不敢點燈, 便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忍到咳聲平息才慢慢地靠回床頭。
薛逸之的手輕輕拍著襁褓,嗓子已經啞了, 卻還是低低地哼著歌。
等到孩子睡的沉了,他才看向床邊不請自來的青年。
“麟兒已經睡著了,說吧, 找我有甚麼事?”
薛燭評站在門邊的陰影裡, 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他的落在兄長瘦削的肩背上, 帶著一種近乎扭曲的怨毒。
可當那視線移到襁褓中孩子的臉上時,卻又倏地柔軟下來。
畢竟那孩子長得太像山蘊玉了,眉眼之間已經有了她三四分的影子。
薛燭評輕手輕腳的走過來,想去碰碰孩子, 卻被薛逸之隨手用床邊的書攔了下來。
薛燭評不甘心的看著麟兒, 垂頭喪氣道:“兄長,我已經大好了,我要去九幽尋瑩瑩。”
薛逸之看著這個也才病過一場的弟弟, 輕聲道:“好。”
薛燭評反而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甚至想過要動手,卻萬萬沒想到兄長答應得這般乾脆。
他狐疑地盯著兄長的側臉。
薛逸之虛弱的又咳了咳,用帕子捂住咳出來的血:“我與麟兒也會去。”
薛燭評頓時憤怒起來:“你要帶上麟兒嗎?九幽那麼危險, 你怎麼捨得讓她涉險!”
“不會的。”薛燭評的聲音很低柔,“我不會讓麟兒涉險。除非我死。”
麟兒不在他身邊,他不放心, 這世上沒有另一個人會為了麟兒豁出命去。
窗外風吹得簷角的燈籠晃了晃,微弱的光襯得薛逸之清俊的臉格外堅毅。
幾日後,他安頓好一切,與薛燭評一同進入九幽。
……
薛家雙子來到九幽的訊息很快人盡皆知,大大小小的勢力都從四面八方靠過來。
薛逸之打聽後得知,不知是從哪裡傳出來的訊息,說只要活捉薛家雙子中的任意一個,就能直接一步登天,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冊封為十二殿殿主。
殿主。
那是九幽多少人拿命去拼卻終其一生也摸不到的位置,如今卻只需要捉住一個人。
這買賣相當划算,哪個魔族聽了不心動?
薛逸之起初想不明白為何會有這種小道訊息,好在他一個抱著孩子的男人,在九幽的地界上行走倒是不怎麼引人懷疑,這些日子明裡暗裡打探下來,漸漸拼湊出了真相。
九幽之中有位身份極高的人物,要四大世家的血。
其中以薛家賞金最高。
薛逸之瞭解這一點之後,反倒放下了心。
畢竟,薛家的血脈如今……
他自己比誰都清楚薛家的情況,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眉目溫柔,心無旁騖的哄著懷中的孩子。
而九幽那邊,層出不窮的刺殺從未停歇。
其中之一出手的正是夢吟別。
夢吟別,前三十六洞的洞主之一,風光時手下百來號魔族聽她調遣,摸魚的日子過得瀟灑舒坦。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她前些日子剛被搶了令牌。
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忽然跌進塵埃裡,滋味並不好受。
夢吟別咬著牙盤算了好幾夜,最終把主意打到了薛家雙子身上。
她的能力,倒確實很適合幹這種偷襲捉人之類的事情。
她可以控夢。
在決定動手前的那一夜,她做了個夢。
這世間比她更高階的,能進入她夢境的控夢人,唯有他們二當家杜懷真。
鋪天蓋地的威壓讓夢吟別喘不過氣來,她本能地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那位大人交代了些要她去辦的事情,隨即要求道:“對了,你進入薛家這兄弟二人的夢後,不要再讓山蘊玉入他們的夢,記住了嗎?”
山蘊玉。
夢吟別打了個哆嗦。
上次她和山蘊玉交手,差點被那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小姑娘活活打死。
那時候夢吟別還腹誹,山蘊玉背後沒有靠山,肯定在九幽走不遠。
結果現在自家二把手親自開口,讓她別動山蘊玉。
小姑娘的後臺居然是自家大人,夢吟別覺得自己的臉被人左右開弓連扇了十幾個耳光。
她可真是個小丑。
夢吟別淚目:“記住了,大人。”
那位大人的氣息消散了。
不過,記住不記住是一回事兒,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一回。
她又不是甚麼圓夢大師,哪裡還能控制薛家雙子的夢裡出現誰啊喂!
夢吟別站在自己的破屋裡沉默著狠狠地揉了揉臉。
幹活吧。
既然她做不到大人的請求,那換個方式,讓會被入夢的薛家雙子忘記那人,應當也是一樣的作用吧。
……
日夜憂思,謂之為夢。
薛家有雙子,並蒂豔蓮洲。
長子薛逸之。
次子薛燭評。
薛逸之小小年紀就顯出了驚人的修行天賦,天生就有九尾靈力,放在整個狐族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因此母親上山修行那年,帶走了薛逸之,把薛燭評扔給了父親。
山中雲深霧重,小小的薛逸之跟在母親身邊,乖乖地打坐練功背書,除了修煉還是修煉,一天和一年沒甚麼分別。
直到一個姑娘的到來改變了他的命運。
名為山蘊玉的少女誤打誤撞闖進了舟山狐族地界。
那是個凜冽的冬天,她渾身是傷的倒在冰天雪地裡,雪落在她細密的睫毛和蜷縮的身體上,一層層幾乎要把她埋起來。
薛逸之發現了她。
他急壞了,連忙撲到雪地裡把她身上的雪拍掉,伸手去探她細若遊絲的鼻息,女孩子的唇凍得發紫,他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心跳。
那時候他還太小,靈力微薄,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救一個瀕死的人。
他只好笨拙的,生硬的把自己的靈力渡了一半給她。
近乎五尾狐妖靈力消散的那一刻,他的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也變得四肢冰涼,額頭卻滾燙。
但山蘊玉的睫毛像蝴蝶一樣,細微地顫了一顫。
她的心跳回來了。
薛逸之鬆了口氣。
這件事瞞不住,母親很快就知道了。
不知為何,母親看起來有些難過。
母親在樹屋裡坐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她開了口。
“那個妹妹與你有段緣,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個她……那以後,孃親把你嫁給她吧。”
薛逸之早慧,聞言害羞的紅了耳朵。
母親還交代了很多,譬如要保護她,呵護她。
於是這個剛剛從人族變成狐族不久的小少年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把孃親的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後來他和那小姑娘都長大了。
山蘊玉還當著自己的山家大小姐,常來山上找他玩,薛逸之知曉她好吃,還學了些菜式做給她。
她是人類,咽喉很細,也很嬌氣。
吃飯之前會捏起筷子尖,翻來覆去地看那幾根粗糙的木筷,檢查筷身沒有肉眼可見的毛刺。
但其實薛逸之已經很細心的處理過了。
接著山蘊玉又從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把碗仔仔細細地擦了遍。再把用過的帕子對摺,嫌棄地擱在桌子最遠的角落,再不肯碰一下。
薛逸之在旁邊看著,默默的把她的手帕收入懷中。
他覺得她很愛乾淨,很有趣,也很可愛。
他還是很喜歡讀書,在山蘊玉眼中,他是個儒雅安靜的小哥哥,說話慢聲細語,看書的時候側臉被天光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輪廓。
兩人原本相處的很好。
後來,山蘊玉又生了一場大病。
那病來勢洶洶,比當年雪地裡那次更加兇險。
薛逸之守在她的床前,看著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
他去求母親,母親也看過後沉默著沒有說話。
薛逸之那時候也正處在秩序混亂的時期,作為一個天賦異稟的狐妖,他知道妖族修煉成仙的路有多麼渺茫,道途漫漫,看不到盡頭。
他已對修道死了心。
於是更多的時間傾注在山蘊玉身上。
舟山狐族的靈血被天下人覬覦,他卻不喜歡自己身上妖族的血。
看著床上稚弱的少女,他想,若是用這血能救下她,那他願意救。
於是他抽乾了自己的靈血,一滴不剩地換給了她。
修煉多年的靈力和與生俱來的天賦全都在瞬間散的乾淨。
自此之後,山蘊玉的身體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康健。
而薛逸之則成了沒有鮮血的怪物,長久昏睡的凡人。
薛母無力的看著這一切發生,無奈地閉上了眼睛,施術消除了少年薛逸之的記憶。
她知道一個凡人是沒有辦法跟著她繼續在山中生活的,這裡的靈氣太濃,凡人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她沉默地把薛逸之送回了薛家,想著薛家大業大,或許還有辦法。
臨走時,她帶走了薛燭評。
薛父接過薛逸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幾乎廢掉的少年,甚至有幾分得意和報復的快感。
你看,那麼天資卓越的孩子,不也被你養廢了嗎?
薛父抬頭看了看夫人離開的方向,像是在自言自語道:“你孃親想帶走誰,上天偏不讓她如願。”
於是,薛逸之成為了薛家唯一的繼承人。
在迎接薛逸之回來那日的宴會上,滿座親族談笑風生。
薛逸之在末席裡,面前是桌殘羹剩飯。
他看了兩眼沒有動筷,隨手拿起桌上疊著的布帛展開,在唇上輕輕按了按。
對面響起一聲輕笑。
薛家的分家弟子擱下酒杯:“我說大公子,那方巾子是淨手用的。不愧是山野鄉下長大的,毫無禮數。”
席間安靜了一瞬,幾個年紀輕的女眷低下頭去肩頭微動,不知是在忍笑還是裝作沒聽見。
薛逸之將布帛放回原處。
有人湊過來對他評頭論足:“大公子這身衣裳倒是新鮮,不過這嫩綠好幾年前就不興了,衣領袖口的繡樣也很素淨,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薛家改了家風,開始興清貧那套了。”
薛逸之垂眸。
這已經是他最體面的一身衣裳了。
回到薛家之後,他的位置一直如此不上不下,看似是唯一的繼承人,卻因為父親的並不重視而顯得可笑起來。
他在薛家過的並不好。
直到娶親那年,父親為他塞來個凡人。
大家對他的笑話更多,說他一個修士,居然被指婚給凡人。
薛逸之心裡無波無瀾,直到見到那少女的第一面。
她真的是個很有意思的凡人。
少女大概是被慣著長大的,總是一副大小姐的打扮,但夜黑風高的時候,她也會把自己打扮成威風凜凜的劍客。
她和自己講她的故事,她說他有個青梅竹馬的小狐貍精,但因為要來修真界成親,所以辜負了竹馬。
她還說:“不過,嫁給你也很好。我第一次知道一見鍾情是甚麼感覺!薛家哥哥,你好好看啊。”
薛逸之被迫的承受著她的喜愛。
心裡也怯怯地,有些好奇她。
成親後的第三年,他們有了個孩子。
對外宣稱是山蘊玉生的孩子,只有小夫妻兩人知道,這是薛逸之不想讓父親再逼生山蘊玉,在千里尋來生子丹才得來的孩子。
為了讓孩子是山蘊玉的血脈,薛逸之將山蘊玉的血肉髮膚收集起來,以秘術吞服下去,咀嚼著,痛苦著,為她誕下一女。
他摸著她的臉龐,溫和地說:“我是修士,我不想讓你做生孩子這樣冒風險的事情。如果我來生,起碼不會死去。”
山蘊玉更憐愛他了。
兩人的日子也越過越好。
薛逸之除了修行之外的時間,幾乎都留給了妻女。
夏日來臨之前的春末,山蘊玉的性子又活潑起來。
薛逸之常常在院子裡曬書,溫書,然後看著自己年少的妻子。
山蘊玉提著裙襬用扇子撲追一隻鳳尾蝶,蝴蝶忽高忽低,她便也跟著踮腳跳躍,藕荷色的衣衫被風吹得鼓起來。
蝴蝶偏偏停在了薛逸之的肩頭。
她躡手躡腳地湊過來,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邊,示意他不要動。
兩個人離得極近。
薛逸之的身體僵硬極了,他能輕鬆的面對這世上任何鋒利的風刀霜劍,但卻難以避開這少女的一雙含情眼。
山蘊玉才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動有多複雜,她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在快要觸到蝴蝶的瞬間飛走了。
山蘊玉懊惱地跺了跺腳,豐潤的唇微微噘起,模樣十分嬌憨明豔。
她轉過頭來正對上薛逸之的目光,這才發現自己已貼在他懷裡。
山蘊玉慌慌張張後撤了一步,卻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襬,整個人踉蹌著向後倒去。
薛逸之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將人撈了回來。
她撞進他懷裡,雙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口,仰起臉來驚魂未定。
蝴蝶早就飛遠了,誰也沒再去追。
薛逸之依舊僵著身子不敢亂動。
兩人的氛圍越來越好,山蘊玉想要給他一個吻。
但遠處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跌跌撞撞的也撲進薛逸之的懷裡。
“孃親,爹爹打我嗚嗚嗚嗚我只是不識字,為甚麼要打我……”
小孩子哭得鼻尖通紅,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對,我怎麼撲爹爹懷裡了,孃親嗚嗚我要孃親……”
小孩子轉頭把臉埋進山蘊玉的裙子裡。
柔弱的,美麗的少女轉頭,很不講理的嗔怒他:“你怎麼又把麟兒惹哭了?”
薛逸之語氣乾癟地回答:“我沒有。”
我一直在看你撲蝴蝶。
山蘊玉顯然不信他的話,低頭去哄懷裡的孩子:“麟兒乖,不哭了,孃親替你教訓爹爹。”
她一面說,一面拿帕子擦那張小花臉。
孩子抽抽噎噎地在她懷裡拱,腦袋不住往她胸口蹭,含糊不清地嘟囔:“餓……餓了……”
山蘊玉面上浮起層薄紅,下意識咬了咬下唇,把孩子遞給薛逸之。
畢竟是薛逸之親自生下的孩子,所以餵奶的事情,都是薛逸之在做的。
方才還在山蘊玉身上撒嬌的小糰子,此刻被塞進了他的臂彎裡,軟乎乎的一團。
薛逸之為難的看著自己的胸,到底還是側過身去,微微解開衣襟。
山蘊玉眉眼間帶著幾分看戲的促狹:“幹嘛啊,你又沒有奶水,還真要自己來啊?”
薛逸之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張皺著的小臉,變出個奶瓶將瓶口小心翼翼地湊到孩子嘴邊:“我得模仿出餵奶的模樣,不然麟兒不乖。”
麟兒閉著眼睛本能地含住奶嘴,一吮一吮的發出嘖嘖聲。
山蘊玉湊過來好奇地看,下巴擱在他肩頭,唇邊掛著毫無防備的柔軟笑意。
奶瓶見了底,麟兒吃飽喝足,在薛逸之臂彎裡打了個奶嗝,又沉沉睡去。
山蘊玉捂住鼻子:“好臭啊。”
薛逸之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些:“那我把麟兒抱遠些。”
山蘊玉搖頭,感受著他胸膛散發出來的熱度,看著薛逸之的胸口,目光有些直白:“不要,又不是你臭。”
薛逸之有些害羞:“你……你站這 麼近做甚麼?”
山蘊玉沒有回答,伸手扳過他的肩,迫使他面對自己。
他被迫仰起頭來,眼睛閃過一絲慌亂。
山蘊玉低頭吻了上去。
但她的吻……很稚嫩。
薛逸之看到妻子如此純稚的吻,為難的看了看孩子,抬手封閉了麟兒的五感。
他心中難免升起了點焦渴,就撬開了她的唇。
山蘊玉悶哼了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可那點力道於他而言不過是欲拒還迎。
薛逸之吻得慎重,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不給她任何退卻的餘地,舌頭撬開她的牙關,貪婪地咬著屬於她的氣息。
她起初還在掙扎,可漸漸地那力道便鬆了,她踮起腳尖回應了他。
薛逸之閉著眼睛,將她抵在牆上,吻從她的唇一路滑到耳垂,再沿著眉眼的線條細細密密地啃咬下去。
山蘊玉渾身都在發抖,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息,喉間溢位一聲呻吟。
“薛家哥哥……”
她啞著嗓子喚他。
薛逸之抬起頭來看見她眼角泛紅,眸子裡蒙著一層水光,鬢髮散亂,衣衫凌亂,說不出的可憐可愛。
薛逸之不知為何,心裡忽然有些難過。
他有些迷茫的摸了摸她的頭髮:“瑩瑩,你,你喜歡我嗎?你是自願嫁給我的嗎?”
山蘊玉聞言伸腳踢了踢他的胸膛,力道不大:“怎麼忽然問這個?”
她整個人往後身後的樑上靠,一條腿繃直了,瑩白的腳背繃出個好看的弧度。
“不,沒甚麼,只是我想問。”
山蘊玉下巴微微抬起,有些驕縱又俏皮的回答:“你猜?”
薛逸之暗想自己多慮。
他的妻子,怎麼會不愛他呢?
薛逸之眷戀的想抱抱她,或者想再親親她。
可山蘊玉卻推開了他。
兩人中薛逸之跪在地上,山蘊玉則是高高在上伸出腳尖抵在他心口的位置,不輕不重地點了兩下:“好吧,其實我是自願的。”
薛逸之低頭看那隻抵在自己胸口的腳,腳踝纖細,腳趾圓潤,趾甲上還染著淡淡的蔻丹,襯得膚色越發白皙。
山蘊玉見他不動,嘴上不依不饒地催:“你聽見了嗎?我是自願嫁給你的。”
薛逸之握住那隻作亂的腳踝:“好,我知道了。”
他鬆開她的腳踝,轉身去桌邊倒了溫水端回來:“喝點水吧,嘴巴都有些幹了。”
山蘊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喂。
薛逸之仔細地看著她的眉眼,想這應該是某種夫妻之間的情趣。
他便又在她面前半蹲下來,將杯沿湊到她唇邊。
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唇角溢位一點水痕,伸出舌尖舔了舔。
薛逸之因著這樣天真嫵媚的風情而心悸不已,他將杯子擱在一旁,重新傾身過去。
這一次山蘊玉沒有躲,反而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
蜻蜓點水的吻落在薛逸之眉間。
山蘊玉這次聰明瞭許多,她主動開始學著咬他的唇,求賢若渴的少女坦蕩的描摹著薛逸之口腔裡牙齒的序列。
薛逸之被迫喘了幾口氣,舌頭被咬的有些痠疼,舌根都帶著點麻。但懷中少女的唇實在讓人著迷,薛逸之忍不住有些著迷,他只能被迫承受著這個吻,任由對方把自己的舌頭咬破。
嬌生慣養的少女認真的說著自己的吻後感言:“哥哥,你的口腔裡溼漉漉的,很潤……”
薛逸之沉著臉,有些受不住這樣激烈的吻:“瑩瑩,別,不能這樣親……”
山蘊玉委屈起來:“那要怎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好煩。”
薛逸之吻上山蘊玉眼裡因為著急而泛起的淚珠,心疼地說:“對不起瑩瑩,可以的,你要怎麼咬我,親我,都是可以的,但只能是我。”
鴛鴦亭靜默的注視著這對愛侶。
這本來該是一對完美的,親密無間的夫妻。
直到薛家接回來個二公子。
薛逸之原本是很樂意找到這個弟弟的。
——如果不是因為,第一次見到那位二公子,自己的妻子就抖若篩糠的話。
——如果不是因為,卑劣的弟弟始終覬覦著自己的親嫂嫂的話。
他一定會溫和的照顧他。
薛逸之垂眸,看著妻子怕極了一樣撲進他的懷裡。
她說:“薛逸之,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有個愧對的青梅竹馬?他和你弟弟,長得一模一樣……”
薛逸之像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木訥的安撫著妻子。
他的噩夢開始了。
那個他名義上的弟弟薛燭評,開始無所不用其極的勾引著山蘊玉。
而他的小妻子,居然也中了這樣拙劣的色誘之術。
薛逸之不止一次撞上他們兩人單獨相處,但他總是窩囊的,卑微的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可一次又一次,他的妻子都會與他的弟弟親密的交談。
薛逸之站在門外,從門縫裡窺視著屋內的兩個人。
薛燭評站在山蘊玉面前,姿態放得很低,狐貍低垂著眼睛,眼尾那點微紅像蘸了胭脂血畫出來的,在豔麗到近乎妖冶的面容上勾魂奪魄。
“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兄長……沒關係,我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
山蘊玉還在抗拒:“可是梅秉易,我,我已經嫁人了。”
她心裡覺得,薛燭評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她記憶裡的小狐貍眉眼溫和,不太愛說話,總是規規矩矩地坐著,偶爾抬起頭來看她一眼,目光帶著正人君子的端正。
可此時站在她面前的薛燭評狐貍精血脈發力,他斜斜地靠在門框上,眼睛半眯著,眼尾往上挑出弧度,嘴角笑吟吟的。
明知道成男開花不合時宜,偏偏要開得肆無忌憚,香得理直氣壯,招蜂引蝶得渾然天成。
和小時候記憶裡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狐貍精孔雀藍色的髮尾豔麗的纏繞著山蘊玉的頭髮,眼中更加哀慟了。
“難道你不是更喜歡我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那麼多年的情分,你不是答應了要嫁給我嗎?你是騙我的嗎瑩瑩?”
山蘊玉被他問的有些不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狐貍因為她的回答,恨得臉都扭曲了一瞬。
可最終他只是妥協道:“或者,我們只是身體關係,我絕不會讓他發現我,好不好?”
山蘊玉被這張臉迷得鬼迷心竅了一瞬,最終,她還是說:“不要。”
薛燭評瞬間就哭了。
山蘊玉安撫性的抓住他的手腕:“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是我已經有你哥哥了……”
她的拒絕並沒有讓薛燭評退縮,也沒有讓薛逸之信任。
薛逸之開始變得疑神疑鬼起來,他盯著山蘊玉每次出門,開始計算她出去了幾個時辰,還會在她回來時不著痕跡地嗅她衣領上的氣味。
薛逸之厭惡這樣的自己。
但看著日漸美麗,輕而易舉便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弟弟,薛逸之停不下來,眼中的忌妒漸漸變作了蒼涼。
暮色四合,將薛家老宅的飛簷翹角染上揮之不去的陰影。
在又一次撞上薛燭評對山蘊玉獻殷勤後,薛逸之以有任務為藉口逃離了這座宅子。
直到在外面奔波了大半個月,對年輕妻子的想念超過了那份會被背叛的恐懼,他才風塵僕僕地趕回來。
馬車還沒停穩,薛逸之便掀了簾子,袖中還揣著給山蘊玉帶的一方硯臺。
他繞過垂花門,穿過遊廊,園中的藍花楹開得正好。
然後他站住了。
前方不遠處的假山裡立著個人,烏髮以一根白玉簪束起,肩背挺拔如松,眉眼卻很豔麗,是薛燭評。
暮光斜斜地落下來,將那人的輪廓鍍上層薄薄的金邊,透著種清冷矜貴的氣韻。
這個背影熟悉到薛逸之幾乎以為是自己在照鏡子。
隨即,他看見一個人影從旁邊的遊廊裡小跑了出來,淡紫色的裙裾劃出道柔軟的弧線,腳步輕快像踩著雲。
山蘊玉徑直撲上去,雙臂從後面環住了那人的腰。
她把臉貼在對方後背上,聲音悶悶的,委委屈屈的撒嬌:“你怎麼才回來呀,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山蘊玉抱住了薛燭評。
薛逸之站在迴廊的陰影裡,睫毛顫了顫,喉嚨湧上一股腥甜,他咬緊了牙關。
眼前是他的弟弟。
他甚麼都可以讓給他,家業,地位,他都不在乎。
但妻子不可以。
妻子是我一個人的。
誰也不能分走她。
即使心中如此堅定,在親眼看見山蘊玉主動的擁抱後,薛逸之還是狼狽的逃了。
倘若他再耐心些,就會注意到山蘊玉從薛燭評懷裡退出來,仰起臉,然後笑容凝固了。
“哎?怎麼是你?”她猛地後退一步,眼睛裡的柔情瞬間褪去,“我……我以為是哥哥回來了。”
她的笑容有些天真,也有些殘忍。
山蘊玉客氣地推開薛燭評轉身就走,隨即找到了薛逸之。
薛逸之站在書房裡,背對著門正在整理桌案上並不凌亂的文牒。
山蘊玉眷戀地撲進好久不見的戀人懷中,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絮絮叨叨地說著:“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子的,你不回來都不知道,麟兒長大了好多……她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薛逸之垂頭看著她的發璇笑了笑,將所有翻湧的情緒盡數遮掩。
他安靜地想。
你剛剛也是這樣抱著我弟弟的嗎?
這雙環在我腰上的手,方才也用同樣的溫度溫暖了另一個男人嗎?
瑩瑩,你的手怎麼可以在擁抱過別的男人之後,又擁抱我呢?
薛逸之這般想著,還是笑意溫柔的從袖中取出硯臺放在桌案上。
“對不起瑩瑩,族中的事情太多了,你之前不是說想要學著讀書寫字,我為你選了硯。”
山蘊玉癟著嘴:“你好無趣啊,我這會兒又不想讀書寫字了……你剛回來都不想親親我嗎?”
她嬌俏的說著,薛逸之的視線卻沒有落在她身上了。
他的目光越過山蘊玉的肩頭,遠遠地,與迴廊陰影裡那雙眼睛對上了。
薛燭評像個陰暗扭曲的怪物,求而不得的穿上和哥哥一樣的衣服,卻未能得到嫂嫂的一眼垂憐。他只能藏在暗處,偷偷地窺視著哥嫂的幸福。
情景倒置之後。
兩個男人仍舊隔著很遠對視。
一個人溫香軟玉在懷,一個人臉色慍怒妒得發瘋。
薛逸之想,他應該找薛燭評說清楚。
他拍了拍山蘊玉的頭:“我還有些事情要忙,瑩瑩,你先去屋子裡等我好不好?”
山蘊玉有些不滿,但還是好脾氣的說:“好。”
窗外暴雨將至。
陰沉沉的雲壓著屋頂和樹梢,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薛逸之再抬起眼睛,薛燭評已經不站在原地了。
……
剛回到屋裡,山蘊玉就聽見了腳步聲。
她抬眼就撞進一雙泛著不正常潮紅的眼睛。
薛燭評反手關上了門,門閂落下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明顯。
“你跟過來做甚麼?梅……薛燭評,我說的很清楚了,你不要糾纏我!”
薛燭評沒有說話,只是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山蘊玉往後退著,後背撞上衣櫃。
搖籃裡的麟兒翻了個身,山蘊玉立刻噤聲不敢再動。
就是這一瞬的猶豫裡,薛燭評欺身上來。
青年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櫃門上,另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薛燭評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低下頭的時候孔雀藍色的髮尾從肩頭滑落,掃過她的鎖骨,帶著他身上特有的那股冷香將山蘊玉完整的蓋住。
他的薄唇貼著她的耳垂,熱氣撲在她的面板上。
“瑩瑩,你怎麼又去找我哥哥?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叫哥哥的樣子,我都會吃醋會痛心。”
山蘊玉偏過頭去,雙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推:“薛燭評,你放開我,我是你嫂嫂。”
“嫂嫂?”他笑了一聲,有些絕望的,“明明先說要娶你的人也是我。他薛逸之不過是比我多了層長子的身份,憑甚麼連你也歸了他?”
薛燭評捏著她下巴的手收緊了些,逼她抬起眼看他,恨意和慾望攪在一起黏稠無比。
“瑩瑩,這不公平。你不能這樣對我。”
山蘊玉看見他的眼眶紅了,像是哭了很久。
薛燭評的聲音忽然軟下來,但他的身體沒有退開半分,反而貼得更緊了。
山蘊玉的後背被衣櫃硌得生疼,身前是他滾燙的胸膛,她被夾在中間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就一次,我不求你離開他,更不求你愛我。我只求你給我一次……一次就好。”
薛燭評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十指交扣,把她的手按在了她頭頂的櫃門上。
這個姿勢讓她的身體毫無退路的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薛燭評低下頭:“瑩瑩,你如果不願意,那你就殺了我吧,沒有你我會死的。”
可他摁著她手腕的力道,分明沒有留給她推開的餘地。
山蘊玉是真的想打死這個瘋子。
她正要哄騙他。
就在這時,門響了一聲。
門外站著終於勸好自己的薛逸之,他看著他們二人的動作,歪了歪頭問:“是我打擾你們了嗎?”
薛燭評的動作停住了,他的嘴角勾出一個奇異的笑容,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幕會發生:“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薛逸之揮出衣袖,將他甩飛出去:“滾,我和我娘子說話,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插嘴?”
薛燭評摔得膝蓋跪地有些狼狽,他整了整衣襟,動作從容:“沒關係,兄長,你總不能時時刻刻守她一輩子。”
薛燭評從後窗翻了出去。
薛逸之的腳步聲漸漸逼近,山蘊玉靠著衣櫃滑坐在地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她聽見薛逸之溫柔地問:“瑩瑩,你怎麼坐在地上?臉色怎麼這麼白?”
她抬起頭看著他關切的雙眼,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
薛逸之當然看到了,他不是瞎子,也不是聾子。
但他無法用暴力對待孱弱的妻子,於是他溫聲細語的將被嚇到的妻子哄著睡著之後,才出門去找薛燭評。
這一次,拳頭毫無餘地的招呼了上去,薛燭評的頭猛地偏向一側,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他還沒來得及站穩,薛逸之已經合身撲了上來。
最秀雅的公子似乎完全忘記了往日修煉的高階術法,只會用拳拳到肉的力道來痛擊自己的親弟弟。
兩個人轟然倒地。
泥水從他們身下濺起來,濺了彼此滿臉滿身。
“起來。”
薛逸之嘶吼著把薛燭評的上半身從泥水裡拽起來,又狠狠摜回去,後腦勺撞地的聲音讓薛燭評悶哼了一聲,眼底翻出狠意。
“薛燭評,你怎麼敢的?你怎麼敢趁我不在勾引她,你怎麼敢去抱她,強迫她?”
薛逸之壓在薛燭評身上,揪著他的衣領一拳砸下。
他渾身溼透,青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肩背線條,平日裡的矜貴疏淡蕩然無存。
薛燭評側頭避開,用鞭子纏住薛逸之壓制住他:“你瘋了。”
薛逸之猛地抬腰,用盡全身力氣把薛燭評從身上掀翻。
“我瘋了?我就是瘋了,從你來薛家那天就瘋了。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但為甚麼你偏偏要的是她?”
兩個人順著積水的斜坡滾出去,滾到兵器架旁邊,架子被他們撞翻,刀槍劍戟倒了一地。
薛逸之抄起地上被撞落的劍,劈頭朝薛燭評刺去。
薛燭評抬手硬生生接住,劍在他掌心斷裂。
薛燭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就把斷口尖銳的那半截劍捅向薛逸之。
薛逸之沒全躲開,斷劍從他肩頭劃過,極度憤怒之下,他根本感覺不到疼。
薛燭評揪住薛逸之的領口,把兩個人的臉拉近到鼻尖相抵的距離。
“薛逸之,我為甚麼偏偏要她,難道你不知道嗎?你以為是我搶了你的人?你知不知道,我和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救過她多少次,她說過要嫁給我的!孃親也同意了!若不是父親莫名其妙要她嫁給你,我們怎麼能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薛逸之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來,在他回到薛家的那年,父親說過‘你孃親想帶走誰,上天偏不讓她如願。’
也許不是上天不讓孃親如願,而是父親不讓孃親如願。
孃親想把薛燭評和山蘊玉湊成一對,可父親不願,才脅迫山蘊玉嫁給了自己。
原來是這樣嗎?
“世人皆說你心如明鏡,澄澈潔白。”薛燭評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可修真界修士如海,你作為薛家嫡長公子,看似權勢滔天,端坐蓮臺,實則早就爛透了。你強娶弟弟的妻子,你枉為仙!”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雨水密密麻麻。
薛逸之想要解釋,解釋妻子是父親為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的,並不是甚麼弟弟的妻子。
可當他知道弟弟曾不顧性命的救過瑩瑩之後,知道他們也曾有過婚約後,他就無法再理直氣壯的說出口了。
但瑩瑩……瑩瑩不可以。
薛逸之的本命劍是青蓮苔劍,唯一一次被他使用,是用來剖腹產。
因為那柄劍有個批文。
君子有節,克己復禮。食慾旺盛而不加剋制,枉為人矣。心火旺盛而不加剋制,心魔生矣。
本是池中青蓮,何苦成那階下青苔,受前人踩,萬人踐?
薛逸之不願成為批文裡那種人,所以不願用劍。
但現在他拔出了那柄本命劍,雨水順著劍脊滑落,在劍尖凝聚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墜。
薛逸之直到此刻才完全意識到,這件事情已經完全沒有了反轉的餘地。
他原本不想和弟弟真的打起來,只想給他個教訓。
可現在,他們必須要以命相搏了。
“對,我就是覬覦弟弟的妻子,我就是卑鄙無恥。”
薛燭評冷笑:“好啊,你承認了。想必你早都知道了吧,難怪每次你都要躲得遠遠的,不肯對她好,也不肯放過我,薛逸之!今天要麼你把我打服,要麼我把你打服。”
薛燭評看了他很久。
劍與鞭在暴雨中密集的撞擊,火星一閃即滅,映得兩張相似的面孔猙獰而瘋狂。
薛逸之劈砍下來,薛燭評橫鞭格擋,兩人同時逼近,誰也不肯後退半分。
薛逸之改換招式,劍尖擦著薛燭評的胸口劃過,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薛燭評迎著薛逸之的劍,手臂橫過來掐住他的喉嚨,把他釘在柱子上。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渾身溼透,遍體鱗傷。
急促的喘息混在雨聲裡,分不清是誰的。
薛燭評恨恨道:“兄長,看來你是真的想殺了我。明明是你介入了我的感情,憑甚麼你還要殺了我?”
“可她已經是我的了。燭評,她已經是我的妻子了,她怕你,你看不出來嗎?”
薛燭評愣住了。
那天的最後,薛燭評對薛逸之說了一段話。
“其實她在等的一直都是你,就算我模仿你的穿著打扮,她還是不會多看我一眼。你永遠不會知道,我站在她面前,她卻透過我看你的那種滋味。”
後來像是來的時候那樣悄無聲息,薛燭評離開了薛家。
薛逸之和山蘊玉都默契的沒有再提起那個名字。
他們一同走過了春夏秋冬。
春日廊下聽雨,夏夜庭中撲流螢,秋時摘落葉做風鈴,冬雪時牽起彼此的手。
一年又一年,像是永不停歇。
薛逸之和山蘊玉過完了平靜的一生。
真是個好夢。
若薛逸之沒有執著修仙,在人間和她過完這一生,想必就是如此。
若山蘊玉的爹孃沒有生那場拖垮整個山家的惡疾,山蘊玉也沒有別的狐貍未婚夫,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婚約糾葛,想必山蘊玉也會順順利利地只嫁給了他薛逸之一個人。
兩個人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從少年夫妻做到白頭偕老。
薛逸之從頭看到了尾。
他看他們青絲一寸一寸變成白髮,看他們兒孫繞膝,看山蘊玉在一個冬日的午後靠在薛燭評的肩上,慢慢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笑。
院中那棵梧桐樹從幼苗長到參天蔽日,又從參天蔽日變成一截枯木,最後在一場秋雨裡轟然倒下,濺起一地泥水。
他想,他早都意識到這是個夢了,可即使如此,他還是看完了這個夢。
在夢境的最後,他忽然想起,自己曾不止一次對山蘊玉施過忘卻之術。
第一次,是蜇鳴企圖殺害山蘊玉他卻未能阻攔,他就自傲的,漫不經心的為她施了忘卻之術。
第二次,是在同生共死咒咒成的那晚,他咬了她,吸了她的血,換取自己的靈力恢復。
原來真正的忘卻之術,是母親施給他的那樣。
自己的忘卻之術只是個半吊子啊,想必山蘊玉根本就沒有忘記。
那她,一開始就知道他欺騙了她,甚至對她受到的傷害視若無睹。
在墜星壑一路逃亡的時候,她面對傷害過她的自己,會不會害怕?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我腰間的蓮花,真的是為你綻放的。
我真的曾經不懂愛,高高在上的鄙夷著相信愛的人。
對不起,瑩瑩,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了你當年的恐懼。
薛逸之流下了一滴淚。
……
空曠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困殺誓詞。
薛逸之低下頭看見自己被綁在一根粗糲的石柱上,手腕和腳踝都被鎖鏈死死鎖住。
他試著動了動手腕,鎖鏈發出沉重而刺耳的摩擦聲。
石室裡一個身披斗篷的人影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掀開兜帽露出臉,正是夢吟別:“薛大公子好大的威風,一個夢困不住你,夢中夢才讓你與弟弟自相殘殺。不過,沒想到你們二人的執念都是彼此,我竟能一次捉住你們兩個。”
薛逸之睜開眼。
他明白了,這就是新的襲擊者,她很聰明,選擇為他織了一個夢。
孩子呢?那他的孩子在哪兒?
薛逸之抬手感受了下,麟兒與他血肉難分,他可以準確的感覺到麟兒此時是安全的。
薛逸之放下心來。
果然。
剛剛的只是一個專門為他編織的,困住他的夢。
夢裡的人不會老去,不會死去,更不會離去。
她只是用那雙帶著薄怒與羞怯的眼睛看他,會在被他欺負狠了的時候帶著哭腔罵他的名字。
他無法拒絕年少的她。
卑鄙無恥也無所謂,他只想在那個夢裡多待片刻,多聽她說一句話,多看她笑一次,多觸碰一次那張在現實中永遠不會再對他露出這種神情的臉。
薛逸之神色淡淡,語氣嘲弄。
“你這個夢編的也太爛了,瑩瑩,我是說山蘊玉,她不會……”
真正的山蘊玉不會這樣,不會這樣主動的愛他。
他們早就形同陌路了。
夢吟別聽到山蘊玉的名字,臉色有些尷尬。所以就算消除了夢裡兩人的記憶,這哥兩還是夢到山蘊玉了?
她默默做了下心理建設,保持著一副高人姿態:“這可不是夢,我的控夢術都是隻能改變未來,無法改變過去。所以你夢到的過去,可都是真是發生的事情。”
薛逸之聽到這句話,再度沉寂下去。
這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
所以那隻被母親帶走又被丟回人間的狐貍,是他。
那個和山蘊玉之間有斬不斷的命數羈絆的人,也是他。
被拋棄在父親那裡的,從來都是弟弟。
薛逸之坐在黑暗裡,忽然覺得一切都無比可笑。
他從前以為,是母親拋棄了他,不要他了。
後來又以為,是自己橫刀奪愛,搶了山蘊玉和弟弟的姻緣。他為此愧疚了太久,在每個輾轉難眠的夜裡反覆拷問自己,覺得自己卑鄙無恥,不配為人兄長。
可現在真相血淋淋的就在眼前。
難怪山蘊玉的血對他的修行有效,是因為她的一身靈力本都是他的。
山蘊玉記憶裡的那個少年時為了救她放血,把一身靈力給她的少年竹馬,是他薛逸之。
兄弟倆就是在這樣一個扭曲的謊言里長大的,各自頂著不屬於自己的身份,像兩棵被移栽錯了的樹,在別人的土壤裡拼命紮根,卻越長越歪。
薛逸之消化著這些東西,沉默的垂下了頭。
原來瑩瑩,從始至終,都是他的妻子。
他輕輕的笑了笑。
夢吟別有些汗毛倒立,但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被五花大綁的薛家大公子,還有旁邊沉浸在夢裡生死不知的薛家二公子,略略放下心來。
“好了,你們兄弟兩就在這好好等著吧,等大人忙完山蘊玉的那邊的事情,自會來處理你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
遠處就傳來山蘊玉的聲音。
“好遜啊,大公子,你們兩就這麼老老實實被人抓住打算當血包啦?”
薛逸之搖搖頭,看向山蘊玉背後臉色難看的魏樂生。
他與山蘊玉已有過神魂溝通,這次抓自己來的幕後主使就是他。
薛逸之安靜的問:“就是你想要薛家的血嗎?父親前段日子離世之後,薛重簷的後代已經死絕了。我和弟弟都不是父親親生的,所以,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拿到薛家嫡系的血了。”
魏樂生沒想到自己會輸在這一環上。
沒有薛家嫡系的血,長生陣就成不了!
他的臉色難看起來。
作者有話說:完結前倒計時!肉眼可見大部分事情都解決啦,快完結啦,等完結後會有番外!雖然也不知道啥時候完結哈哈哈但應該快了。
很長很長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