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杜公子誤上斷頭臺,俏舞……
在杜懷真的心聲裡, 除了那些對她難以言說的下作心思,山蘊玉還聽到了密密麻麻的去死,全都去死, 所有人都死有餘辜, 死不足惜。
原來杜懷真的家人也曾因借血之事受到過傷害,那是促成他心裡扭曲的開端。
但他遠比前世的山蘊玉極端, 山蘊玉是想要阻止天人四害,但杜懷真的腦中卻充斥著仇恨。
山蘊玉退後一步,那雙燦若千陽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冷淡。
“你到現在還在騙我, 你方才說母親為推演天人四害而仙逝, 我信, 但後面的都是在給我講故事吧?”
她眼裡透著疲憊。
“少山主,你不是要阻止天人四害,而是想借這個由頭清洗修真界。你恨所有參與過借骨,借血的世家宗門, 恨到覺得他們都該死。所以你不擇手段地往上爬, 甚至與虎謀皮成為九幽少相。你是想終結罪惡,但你的方法是讓所有人為此陪葬。”
杜懷真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這是他從未對任何人言說過的大義,此刻卻被山蘊玉赤裸地剖開。
她會理解他嗎?
她會……站在他這邊嗎?
杜懷真抬起頭, 眼睛裡燒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是!我想清洗這一切!”他膝行上前一步, 聲音在抖,“可遇見你之後我就變了!山姐姐,你比我強,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
杜懷真的眼眶紅了,聲音夾雜著卑微到塵埃裡的祈求:“掀翻這個修真界不好嗎?我們一起, 山姐姐,我們一起……”
“夠了。”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淋頭澆下。
山蘊玉看著他,目光隱隱憤怒。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的道不會建立在屍山血海之上。”
轟——
杜懷真只覺得方才被杖責過的腰臀炸開陣陣疼痛,痛楚沿著綿軟無力的臀腿直直抵達心臟。
不,不要。不要說這種話。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不要拋下我……
【杜懷貞後悔值+1,黴運值-30。】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倒下的,整個人痙攣著蜷縮起來,粉色的衣料被抽得皺巴巴的,手掌擦過粗糙的地面蹭掉了層皮。
長髮徹底散落下來,襯得那張本就雌雄莫辨的臉愈發綺麗,像是有人把男子的骨相和女子的皮相揉在了一起才造出這麼個鍾靈毓秀的美人,卻又偏偏讓他碎在此處。
他匍匐著往前爬。
忍著渾身莫名的劇痛,伸出手想去夠山蘊玉的裙襬。
杜懷真的手在發抖,像溺水的人想抓最後一根浮木。
山蘊玉垂眸,往後退了半步。
裙襬從他指尖輕飄飄的滑過,甚麼都沒留下。
“你走吧。”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趁我還沒改主意。”
杜懷真跪在地上仰起頭,貫日殿簷下的燈籠把暖紅色的光打在她臉上,可她眼睛卻是黯淡的,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看陌生人的眼神。
杜懷真終於崩潰了。
“山姐姐,你別趕我走!”他哭著去抓她,“那些到底是誰告訴你的?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你信我,你信我一次。”
“別叫我姐姐。”
山蘊玉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厭惡。
杜懷真哭得更兇了,嗚嗚咽咽的聲音從喉嚨裡破碎地漏出來,像個被逼到絕路蠻不講理的孩子。
“我就要叫!山姐姐就是心裡有了其他男人,才不要我的……”
山蘊玉被這句話問懵了一瞬。
然後她真誠地,不解地,帶著一點困惑望著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人。
“你到底在哭甚麼?一開始就騙我的人是你,一開始就野心勃勃刻意接近我的人也是你,為甚麼你要哭?”
杜懷真拼命搖頭,眼淚落在地上。
“我是瞞了你,但我從沒想過要害你……”
“是嗎?”山蘊玉笑了,“那你為甚麼要扮成女子?”
杜懷真的哭聲哽在喉嚨裡。
“又為甚麼要在我睡著的時候……舔我?”
她的聲音變得古怪,像是終於把壓在心底吐出口那樣鬆了口氣,又像是要把被欺騙,被玩弄的羞辱一起發洩出來。
“你惡不噁心啊,杜懷真?”
杜懷真僵在原地,眼淚滑稽地掛在臉頰上。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趁她入睡偷偷親她,知道他曾懷著怎樣齷齪的心思抱她,甚至還做那種事……
【杜懷貞後悔值+1,黴運值-29。】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騙,扮個可憐姑娘就能讓我掏心掏肺?……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得手?”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杜懷真心如刀割,他拼命想挽回,可所有的話都那麼蒼白無力,他只能一遍一遍重複著,“我太喜歡你,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當然是你的錯。”
山蘊玉扯了一下嘴角,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泛了紅。
“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跟我說實話,可你一次都沒有。現在你的身份被拆穿了,你跟我說你不想害我,你覺得我會信嗎?”
杜懷真徹底無話可說了。
曠野的風灌進來穿過他的軀殼挖走了五臟六腑,只剩下一個空蕩的洞。
他抬手把散落的長髮往後一攏,隨意地束了一下。額髮被撩開,露出整張臉來,青年眉目之間的溫順和討好褪得乾乾淨淨。
“好,我走。”
杜懷真還維持著跪地不起的姿勢,頭垂的很低。
她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有些難過。
這才是真正的杜懷真。
不是甚麼懷貞妹妹,是個男人。
一個她曾經毫無防備地靠近過,依賴過的男人。
她照顧過他,他也照顧過她。
他給她梳過頭,夜裡怕她著涼給她加過被子,兩個人擠在一張床榻上靠得那麼近。
她們一起爬上房簷,杜懷貞講自己這輩子渡不了雷劫因為她怕打雷的冷笑話,山蘊玉就歪著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聽到好笑的地方會咯咯地笑。
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終於有了個朋友。
可這些給過她溫情的瞬間。
全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山蘊玉看著他站起身繞過自己,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的衣襬飄起來,帶起一陣淡香。
那香味鑽進她的鼻腔,山蘊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杜懷真。”
他的腳步停住了。
“我問你最後一件事,你扮女裝來接近我……是因為覺得我蠢,對不對?好騙,對不對?”
杜懷真站定側過頭,露出小半張臉的輪廓,光打在他的鼻樑上,把另一半臉藏在陰影裡。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最後卻只是說了一句。
“不是的。”
不是的,我帶著目的接近你,但卻真的喜歡上了你。
我喜歡你的眉眼,你的笑容,你的溫柔,以及無論何時都很暖和的手。
接近你,是我不對。
但論愚蠢,我才是真正不可救藥的蠢貨。
明明看到那樣好看的一張臉,就該知道自己必然會淪陷的結局。
可我還是義無反顧的愛上了你。
以一個可笑的,女子的身份。
倘若那時,我……
從未鬼迷心竅、一廂情願。
從未騙過你,那該多好。
相思不相守,常願未相知。
相知道妄語,常恨兩相離。
【杜懷貞後悔值+1,黴運值-28。】
杜懷真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夜色。
山蘊玉站在原地沒動。
她聽著他的腳步聲一點一點地走遠,只剩一句話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裡。
“山姐姐,小心魏樂生,他不是甚麼好人。”
……
杜懷真的離開,對小分隊來說可有可無。
少了一個人日子照舊,沒有人會刻意提起他,就好像那個聲音綿軟的姑娘從來不曾存在於這支隊伍裡。
山蘊玉只消沉了幾天。
她的消沉也很含蓄,只是比平時話少了一些,回答別人的時候偶爾會慢半拍。
但幾天過去之後,山蘊玉很快又變得生動明媚起來。
說到底,她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在乎杜懷真這個朋友。
反正她已經給杜懷真下了禁咒,和夢吟別身上的一模一樣。
若他作惡,禁咒發作,爆體而亡。
他可以繼續去當他的少相,繼續用那張雌雄莫辨的臉去騙下一個傻子,但他絕不能做惡了。
想到這裡,山蘊玉的心情徹底好了起來。
眼下更重要的,是借血術。
順著杜懷真留下的線索,他們一路追查下去,發現了一個令人後背發涼的事實。
九幽之中竟然真的有人在販賣修士的血液,規模遠比想象中更大,鏈條也更加完整。
而所有血液流向最多,最密集的地方,都指向了同一個終點。
聖子宮地界,魔族銷魂窟。
“銷魂窟。”
山蘊玉決定去探探情況。
根據杜懷真之前所說的路線,他們抵達了聖子宮地界。
這裡更像是人間的小鎮,銷魂窟則有點像各個地界都有的青樓。
一步踏進去,裡外便是兩個世界。
其內燈火如晝,把整個空間浸泡在一種曖昧的光線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氣,聞久了讓人渾身酥軟。
山蘊玉把眼前這片光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在心裡暗罵了句驕奢淫逸。
說好的九幽很質樸很貧瘠都是智商零的蠢蛋呢,怎麼會有這麼多美人啊?
她像是個鄉巴佬一樣四處亂看。
長廊兩側是連片的溫泉池,池水碧綠如玉,霧氣與紗幔攪在一起,把一切都籠在種似真似幻的柔光裡。
池邊或坐或臥著數十名年輕男子,個個容貌昳麗,面如敷粉,身披薄紗。那紗薄得幾乎透明,穿在身上起不到任何遮擋的作用,反倒讓底下的肌肉線條在半遮半掩之間變得更引人注目。
撫琴吹笛的,照顧客人喝酒的男子堆在一起,有種亂糟糟的熱鬧。
還有些攬客的青年半倚在池壁上,喉結露在外面,任由薄紗被水浸透之後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腰胯一條若隱若現的弧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池邊一個穿紅衣的男子。
他在跳舞。
紅色的衣袍在霧氣中翻飛,像一朵在水裡舒展開來的蓮花。
他的身段很軟,腰肢扭動的時候整個人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每個動作都踩在節拍上。
最惹眼的是他的腿,那雙腿又長又直,抬起來的時候肌肉發達,落下去的時候腳尖點在水面上,漣漪一圈圈盪開。
舞動時衣領晃動,脖頸就那麼坦然地露著,帶著種漫不經心的風情。
最好看的,是他的脖子上畫了個青竹,若隱若現。
紅配綠還怪好看的。
山蘊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
終於看到魔族男修正常穿搭了,好感人……
然後她覺得不對勁。
一股莫名的燥熱湧上心頭,像是有人在她體內點了把火。
山蘊玉感覺到自己的耳尖在發熱,連攥著劍柄的掌心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魔族銷魂窟的空氣裡下了春藥嗎?
她不是沒有見過漂亮男人,也不是沒有見過勾引人的場面。
但此刻站在這裡被那股甜膩的香氣裹著,被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撩著,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把丟進了沸水裡,渾身上下都要滾燙起來了。
好熱。
山蘊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清心咒。
那個舞男又扭起來了……
裙襬下面有野獸啊……
艹,咒還沒念,先忘了一半。
不忍了。
此處能瀉火的也只有魏樂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