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天妒紅顏
溫憫輕描淡寫的把劍抽出來, 雙指輕輕彈了下劍身,嗡鳴聲在安靜的廂房裡迴盪。
劍光閃過,映在他臉上:“你並非兇手, 只是個大夫, 為何自甘赴死?”
褚尋低著頭,看著自己因為總浸泡在藥草裡皸裂的手, 喃喃道:“大夫殺人了,當然是兇手。”
溫憫搖著頭看向窗外,放下手中的劍。
“並非如此, 你只是想救人。縱使沒能救下來, 依然還是大夫。”
長髮繚繞的男人雖然一身病骨, 嘴角卻掛上了點淡淡的笑意,清冷的臉被窗外鵝黃色的花襯得愈發白皙疏離。
他說:“梅花開得很好,再過幾個月就到春日了。你這裡總是吵吵嚷嚷的,想必春日應該很熱鬧。”
……
是, 褚尋是個大夫。
年少時父母皆死於戰亂中的傷寒, 他和哥哥相依為命。哥哥從小便說話不好聽,是個很不會表達自己的人。
他們二人繼承了父親留下的騾子,兢兢業業當起了騾夫。後來仗打的越來越兇, 兩兄弟一路流亡, 就成了乞丐。
當凡人的那段經歷,底色是灰色的。
後來他入白帝城,學了醫,當了修士, 在這世上見過最多的仍是人的生死。
有人跋山涉水只為求一張藥方,救下遠在萬里之外的愛人。也有人因妻子病入膏肓,為了黃白之物便親手殺妻謀命。
這些都是人間。
他修習人間道, 便要入紅塵。
可紅塵太苦了,當醫者變為劊子手,他才發現,自己從來都不是無所不能的褚醫仙。
妖邪事發之後,他便知曉,自己必須赴死。
因為站在他身後那人所圖甚遠,自己的醫術還不知道要被用來生出怎樣的禍端來。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怕告訴兄長,就捨不得去死了。
但他沒想到,勸他的人會是溫憫。
這些日子溫憫雖然住在白帝城,可他們除了治病之外並無交集,他只是偶爾會看到溫憫在看山蘊玉,但他也從來不問。
後來,溫憫扎針忘卻那些虛浮的記憶,病情穩定下來,他們二人就更沒有交集了。
他這樣性情淡漠的人,也會用熱鬧的春日勸解他嗎?
是有甚麼人改變了他嗎,褚尋不知道。
他看著溫憫。
傳聞之中被供養在雪山之巔,高不可攀,無心無情的劍仙溫憫。
可笑,同稱為仙,他們修為天差地別。
褚尋跪在原地,嘴唇微微發抖。
溫憫沒有再看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聲音轉瞬就到了門外。
“我不會殺你,那些還活著的人總要有人治。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褚尋看著自己的手:“可我親手……是我親手……”
溫憫腳步未停:“我知道,所以才讓你活著。褚尋,天下泱泱,人海千千萬不過庸才。但你有天賦,能救下的也許會是整個修真界。你不該這麼早就死掉,這只是無意義的死亡。”
褚尋被他說的心亂如麻。
但溫憫走得很快,他只能撩起衣袍,快步跟上。
“溫仙!你大病初癒,這妖邪數目太多,都被我困在白帝城上空的結界中了。我可以將他們分成幾部分,你逐一用劍……”
話音未落。
溫憫已抬腳踏入白帝城上空的結界,看到了被褚尋困起來的妖邪。
劍出鞘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萬籟俱寂。
一劍,只一劍。
力有萬鈞,天地色變。
那些終日縈繞在褚尋耳邊的慘叫和嘶吼,緩慢地,一聲一聲地停了下來。
無數光點從天空灑落,妖邪開始消散。
褚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浮在半空中,高挑但孱弱的背影。
這就是當世第一人。
溫家聖靈子,不世出的溫仙,溫憫。
長生境界,一人一劍。斬萬千妖邪,平諸般難事。
褚尋看著他的手,不由生出了點嚮往。
倘若擁有這樣的力量,那些覬覦他的勢力,豈不是根本無法控制他?
若能活著,誰想去死呢。
褚尋急切地往前走了幾步。
“溫仙,我會好好想一想你說的話的。”
褚尋的思緒還是有些亂,但他眼底總算浮現起帶著希冀的笑意。
“只是還有一事相求,請你將其餘沾染了邪氣的人也囚在一處。我知道個地方,那裡地形空曠,小山仙子還打下過印記,最適宜將這些初生病的人關起來。有日夜幽曇花在,我肯定能救下他們,必然不會再出錯了……”
他可以將功補過,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褚尋的話音未落。
噗。
血花四濺,源源不斷的鮮血自心臟噴湧而出。
一柄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褚尋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透出的劍尖,緩緩回過頭去。
是王恪的小廝。
那個帶著王恪來看病的少年人。
年輕人的手抖得厲害,但語氣卻十分強硬:“我家公子死了,王家必然不會放過我!你這個庸醫,下去陪他吧!”
少年面目猙獰,將劍往前遞了遞,把人捅了個對穿。
“我還染了這種髒病!與其我獨自赴死,還不如殺了你這個瘋子!都怪你,都怪你,是你讓我們染上病的!”
‘都怪你。’
褚尋想著這幾個字。
是啊,或許這一切由他而起。
褚尋吐出一大口血。
下墜,下墜。
身體無限地跌落下去。
原來人不是老了才會死掉,人是突然會死掉的。
原來人不會死於轟轟烈烈的大事。
在這樣的亂世裡,更多的人,是悄無聲息地死在無名之輩手中。
他其實知道,溫仙是騙他的。
今年梅花落的格外早。
他的春日也不會再來了。
可他的兄長要怎麼辦呢,他雖然看起來成熟又可靠,但實際上他們兩人是雙胞胎,都笨拙得很。
他死了之後,兄長會不會又像小時候那樣哇哇大哭?以後還會有人照顧他,不厭其煩地給他煮茶喝嗎?
兄長會修成大道嗎,聽聞今年師父說讓他去學宮讀書,他會遇到好的同窗嗎,他還會繼續做醫修嗎?
對了,還有山姑娘,她喜歡醫術嗎,她會傳承他的衣缽嗎?
血流失的速度好快。
他已經撐不下去了。
他等不到兄長和山姑娘回來了。
對不起。
……
與此同時,白帝城藥崖。
山蘊玉採完藥往城外走的時候,天光已大亮。
這幾日她晝夜不歇,翻遍整個藥崖,連根拔起了大部分日夜幽曇花,放入自己的境中。
她本要迅速折返,卻被人絆住了步子。
有人盯上了這批日夜幽曇花。
她一邊避開那些覬覦解藥的人,一邊抓了他們的頭目,抽其神魂查出了些線索。
等她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褚尋已經不在了。
她只看到了一封信。
據溫憫所說,褚尋曾留下了兩封信,這信一封交給了兄長褚策,另一封給了她。
信是他覺得妖邪難以控制住的時候,存了死志時寫下的。未料到,那時褚尋為溫憫的風采所折服,重燃希望打算好好活下去。
他原本,是想好好活下去的。
可惜天妒紅顏,突然出了王恪家小廝的意外。
那小廝也染了妖邪禁制,又親眼看著自家公子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還被溫憫一劍斬殺。
他自以為再無希望,便看準褚尋最虛弱,最放鬆警惕的時候給了褚尋致命一劍。
尋常的劍本也殺不了褚尋這個天樞境修士,但那少年師從王家,手上總有些自保的手段和兵器。
他並不知道的是——
褚尋死了,這世上唯一可以救他的人就死了。
但所有的一切都無濟於事了。
那個純白的,乾淨的,梔子花一樣的青年,死在了白帝城的大雪之中。
在褚尋死後,溫憫按照褚尋的遺願,一劍開天闢地,為剩下的病人建造了個巨大的牢籠。
山蘊玉去看過那個牢籠。
與她進入白帝城之前,救下杜懷貞的那個牢籠一模一樣,甚至連裡面關著的人,也大多是山蘊玉見過的熟悉面孔。
難怪,難怪那裡有溫憫的劍氣,又有那樣複雜的結界術。
山蘊玉謝過溫憫之後,自發的照顧著著這些人。
溫憫把褚尋離世之前說的話一字不落的傳達給她。
褚尋說,後續染病的人很反而並不嚴重,只要好好使用日夜幽曇花,便能救回來。
褚尋說,世上知道藥方的人,只剩了山蘊玉。
褚尋還說,望她珍重。
山蘊玉茫然極了,她不知道自己只是除了趟門,怎麼會變成這樣。
褚尋已死,褚家醫官門庭蕭索起來,諾大的醫館空蕩蕩的,連煎藥的火都熄了。
她坐在褚尋常常休息時呆的那片庭院,開啟了這封信。
眼前似乎浮現出個很愛笑,很馬虎的男孩子。
他安靜的坐在窗邊,寫下了一封信。
“徒弟:
小山仙子,請原諒我這樣無理的稱呼你,這只是我好為人師,不知廉恥的自稱罷了。
我在這世上沒有弟子,你是我唯一教過的人。從此以後,我便存了私心,想讓你當我的弟子。
在此之前,有兩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第一,是引識香的事。
你知不知道,引識香是怎麼出現在這世上的?
我與兄長自幼是乞兒,一路乞討來到白帝城。剛拜入師門那年,我覺得現實中有許多心病很難治,就尋了草藥製成引識香。
所以你出現的第一日,我便知道,你是因引識香而來,並非現世之人。
但我沒有拆穿你,還想看你到底有甚麼目的。
沒有信任你,我很抱歉。
不過,很快我就發現,你看我和兄長的眼神很擔憂。我猜測,大概是我或兄長出了甚麼事,你才會來到此地。
我不知道你和我們兄弟的關係,但我想,若你是我們未來的朋友,或者更親密的關係。你一個女孩子,為我們兄弟二人如此奔走,我當然該多幫襯著你。但若你我素不相識,你僅是因為俠義就肯為我們涉險,那我也要幫你。
我將關於你的猜測告訴了兄長。
他說你是個好人,我的醫術不該就此絕於天地,所以總開玩笑讓你做我的弟子。
小山仙子,我是很認真的教你醫術的。
也謝謝你用引識香來到這裡,我才能與你相見。”
信讀到這裡,山蘊玉緩了緩。
引識香居然是褚尋年少時,隨手做出來的東西嗎?
她繼續往下看去。
作者有話說:差不多下章結束這個副本,後面要開始修羅場大亂燉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