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齷齪的佔有慾
溫憫站在第三人稱的視角, 凝視著自己的回憶。
被長期的囚禁後,山蘊玉開始嘗試逃跑。
她當然逃不掉。
溫憫的修為已是當世罕有,當他全心全意的注視著一個人的時候, 會不留餘地的將對方完全佔為己有。
為了讓山蘊玉時時刻刻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們兩人住的院子不大。
院裡有棵百年的流蘇木,開花的時候她蹲在樹下撿花瓣, 撿著撿著就坐在臺階上看天。
他俗事纏身,從外面風塵僕僕的回來,就能看到髮鬢挽成垂耳兔模樣的山蘊玉。
山蘊玉撿花撿的認真。
聽見腳步聲, 她就站起來, 頭髮一晃一晃的退到門邊, 抵著門框瀲灩的望他一眼,小步跑開。
那雙曾經清亮的,裝滿了他的眼睛一天天黯淡下去,那個會爬到他膝頭睡覺的小姑娘終於開始對他避之不及。
她再也不叫師父了, 活成了旁人眼中的啞巴。
溫憫最常能看到的景象, 就是美麗的,秀雅的少女坐在垂鈴殿的窗前,雙目無神的看著外面的雲海之上, 霞光萬千。
溫憫不懂人的感情, 卻也在看著她的時候覺得難過。
他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去握她的手。
山蘊玉的手總是很溫暖,他眷戀的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
“娘子,你是不是不開心, 你怎麼樣,才能開心一點?”
山蘊玉回過頭看他,捏住溫憫那張謫仙的臉, 用指甲掐出印子,聲音輕快而天真。
“對啊,和你在一起我不開心,我不喜歡被人關起來。”
溫憫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唇形,心裡酸澀的像是被剜下一塊肉。
山蘊玉歪了歪頭,眼神乾淨得像淬玉峰上的新雪。
“你家裡人偷了我的仙骨,把我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囚禁我,還問我怎樣能開心點?溫憫,也許你死了,我才會開心點。”
溫憫跪在她面前,渾身發抖。
他終於知道了,原來她不愛他。
她恨他,恨不得他去死。
就是因為他家裡的人奪走了她的仙骨,她身上的骨頭被裝在他的身體裡,她卻飽受媚骨折磨。
甚至她因為媚骨,無法避開他直白的求歡。
溫憫感到痛苦。
他想,或許自己當年就不該收她為徒,任由兩人糾纏了這麼久。
這世上人萬千,還會有第二個仙骨,但卻不會有第二個這樣讓他心痛的山蘊玉了。
他跪在地上,仰頭看山蘊玉。
他說:“好,我把骨頭換回來。”
溫憫逆天而行,重施借骨術。
仙骨回到山蘊玉身上,而他則是再度揹負了媚骨。
山蘊玉對他的態度又變了。
她罵他騷貨,他們雙修了。
那段時間,溫憫幸福的無以復加,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沒能注意到山蘊玉越發冷漠的眼神。
也遲鈍的沒有感受到,在床榻上,他們親密無間。下了床,兩人形同陌路。
溫憫沉溺在虛幻的愛裡,往垂鈴殿裡歡欣的抱來只貓。
小貓很瘦,縮在殿角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山蘊玉把貓養了起來,抱著它絮絮叨叨地說話。
溫憫看著欣慰極了。
他想,山蘊玉從前提起過想養貓,但一直因為種種原因擱置,所以他送了她一隻。
她果然很開心。
只要小貓慢慢的健康起來,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吧。
即使他並不喜歡它分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而且他每次碰到貓都會渾身難受,身體泛紅。
但山蘊玉很喜歡貓,溫憫也只好裝作很喜歡的樣子。
時間久了,山蘊玉也能看出來他只是愛屋及烏。
山蘊玉很難得的給了他一個笑容:“溫憫,你即使過敏都要抱貓的樣子,好蠢啊。”
溫憫不覺得她在說自己蠢,他只覺得山蘊玉的笑容很好看。
他雀躍的想,果然,有了小貓,一切都好起來了。
直到一個冬日的清晨,貓蜷在山蘊玉的膝蓋上沒有醒來。山蘊玉抱著那隻貓的屍體,在窗邊坐了一天一夜。
溫憫想把屍體拿走,她不讓,還頗為依賴的抱著。
待貓的屍體僵硬後,她才把它埋在殿外的雪裡,堆了個小小的墳。
淬玉峰的暴雪幾乎要把山蘊玉小小的身體也掩埋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站在身後的溫憫。
“師父。”
這是她被關起來之後第一次叫他師父。
溫憫立刻說我在。
山蘊玉的臉上露出個秀氣的笑。
“我也快撐不下去了……是你殺了貓對嗎?我看到你的劍氣了。”
溫憫想要反駁,他只是厭惡,他根本沒有動手。
他奪走過一次她的天賦,得到了那麼慘烈的代價,怎麼會再一次殺掉她喜歡的東西?
可山蘊玉根本不相信他的解釋。
幾日之後,梅秉易摸上了淬玉峰,垂鈴殿坍塌,山蘊玉身死。
溫憫在她身邊守了無數日夜,確認她的靈力徹底枯萎才將她放入冰棺。
然後他坐在她坐過的窗前,開始無數次的嘗試魂術,希望救活他死去的愛人。
他等了很久,久到淬玉峰上的雪積了又化,化了又積。
後來,他重生了。
命運卻又開了一個小玩笑,他忘記了自己的過去。
直至近日他陸陸續續的開始做夢,想起過去的事情,想起他有個黏人的小妻子,卻始終不記得那張臉。
後來他病重,來到白帝城,開始想起越來越多的事。
直到此刻,漫天的雪紛紛揚揚無邊無際的落下,他終於記起了一切。
現在,她就在他面前。
就在他視線的不遠處。
曼麗的少女蹲著身子,耐心的給一個病人喂藥,把熬好的藥一勺勺往她嘴裡送。
病中的女子燒得牙關緊咬,藥汁無力的從嘴角溢位來,山蘊玉便停下來擦乾淨,再喂下一口。
靈力從她指尖渡進去,緩解著病中人的不適。
她還是她,一點都沒變。
善良,溫和,堅韌。
但她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害死了她。只知道眼前這個人叫溫憫,是她總愛發病的師父,身上有媚骨需要她幫忙壓制。
僅此而已。
可他知道,只要他靠近她,佔有慾就會像野獸將他整個人吞噬。他會想要將她藏起來,關起來,想每天見到她,想成為她唯一的摯愛。
但那是不對的。
他以極其慘烈的代價,終於明白了,那是不對的,那樣的愛意畸形又惡劣,配不上他的娘子。
溫憫的手抬起來,接了一片落雪。
大片的雪花蜂擁而至,像是她離開的那個冬天。
溫憫忽然笑了笑。
他已經作出決定了。
他比誰都清楚,他的性命是系在她身上的。抽掉這根紅線,他便會跌落在地摔成一灘無用的血肉。
可倘若靠近她,只會讓她痛苦。
那他願意做出所有的妥協,哪怕從此他再也不完整。
他要讓褚尋施針,忘記她,換她今生不必再被他糾纏。
即使從此他不再是他。
而她依然是她自己,成為芸芸眾生裡,與他擦過衣角的一個名字。
他只要她活著。
……
【溫憫後悔值+1!黴運值-48。】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響起播報了,山蘊玉沒有理會系統。
雪從鉛灰色的天上洋洋灑灑的傾瀉下來,悄無聲息的落在地上。
醫仙島的病人太多了,她把剛擰乾的毛巾搭上竹竿,遊走在不同病榻間,徒勞地想堵住早已決堤的邪氣。
【溫憫後悔值+1!黴運值-43。】
聲音終於停在一個數字上,山蘊玉回過頭。
溫憫站在雪地裡,穿著件薄得過分的白衣,領口敞開,鎖骨下方的紅痕像揉碎的花瓣,那是前幾日山蘊玉為他梳理媚骨時掐出來的。
他眼眶有些溼潤。
山蘊玉伸手探上他的額頭:“你怎麼了?媚骨又發作了?”
溫憫抬起頭。
他其實不太敢和她對上視線。
是他把她關著的,是他把她害死的。
這讓他胸口發痛,無措的站在原地,只能凝望著她。
褚策牙酸的用扇子打在他手背上:“溫仙,你這樣盯著小山仙子是要幹嘛?”
扇骨是玉的,打下來紅了一片。
溫憫本可以躲開,縱然病著,溫憫修為也遠在褚策之上。
但他沒躲,反而是安靜的看著山蘊玉。
山蘊玉收了後悔值心情正好,便對著褚策問:“你打他做甚麼?”
褚策握著扇子,氣急敗壞地看向山蘊玉:“你,你不知道,他剛剛看你那個眼神……”
溫憫方才的視線陰溼又黏膩,簡直讓人噁心。
但山蘊玉目光清澈坦蕩,完全沒有被冒犯的自覺。
哎,說了反倒令她不快。
褚策把扇子往腰間一別,硬生生轉開話題:“算了,溫仙來做甚麼?”
溫憫禮貌又冷淡的回答:“來找山姑娘。”
山蘊玉看他並非病發,聞言又有些不耐煩:“你到底想幹甚麼?”
溫憫抬起頭眷戀的看著她眼下的青黑,嘴唇動了動。
他剛剛記起所有事,有很多話想說,但一句都說不出來。
長久的,幾乎要把人壓垮的沉默之後,溫憫忽然又將手往前遞了遞。
蒼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形狀很好看。
溫憫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下:“瑩瑩,為我扎針吧。”
山蘊玉挑眉。
溫憫的睫毛上掛著融化的雪水:“如果記得你只會給你帶來傷害,那我願意忘記。”
他一字一頓的說:“我不想再傷害你了。”
山蘊玉不知道他在發甚麼瘋。
但這並不影響她為之高興,若溫憫真的全都想起來了,保不齊還要搞強取豪奪那一套,麻煩得很。
她看著他:“想好了……?”
溫憫頷首。
山蘊玉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急切的說:“好,那就扎針。”
她轉身走向醫館。
溫憫跟在她身後,隔著點距離。
不緊不慢的幾步,卻如隔天塹。
上輩子他們是師徒,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隔著朦朦朧朧的尊卑,倫理,他回頭就能看見她低著頭自娛自樂,有時鬥蟋蟀,有時數螞蟻。
這輩子倒過來了,他跟在後面,遠遠看著她走,他們依舊隔著許多人許多事,像隔著條永遠跨不過去的河。
走在前面的少女回頭招手,大雪在她身後化成個永不停歇的冬天。
這一去,就是對面相見不相識了。
溫憫的唇抿成一條線,門在他身後合上,把風雪關在了外面。
……
屋內褚尋正在熬藥,看到山蘊玉和溫憫進來,他有些慌亂的站起身,不慎打翻了放在一旁的藥渣。
山蘊玉說明來意後,褚尋心事重重的點頭,問都沒問就同意了施針。
溫憫安靜地垂下頭,等著銀針落下。
褚尋開啟木匣,取出一根銀針以靈火炙烤,再用指腹按壓溫憫的頭顱,尋找下針的位置。
“你這頭疾,是記憶出了岔子。前塵未散,積年累月,記憶太亂,堵在一處,就成了病。我把那些錯亂的記憶封住,你便不會再頭疼了。”
溫憫猶豫一瞬:“多謝。”
他虛弱的轉向山蘊玉:“我還有話想同你說。”
山蘊玉:“你說。”
溫憫看著她,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今生剩下的話都說與她聽。
“修行一途,最忌貪進冒失。你根骨不俗,可體內靈力漲落隱有幾分悖常。前幾日我……渡給你靈力,你融煉之時要小心,記得尋可信之人為你護道。”
“我還找到了你抱養的那隻小貓的家人,用靈力溫養著,它們會活得久些,不會再夭折了。但我沒有磨平它們的爪子,你要注意別再被抓撓了。”
“等我醒來,我就是你的師父。我會護著你的。”
上一世,他們之間有太多難堪。
這一次,他要做她的師父,乾乾淨淨,只護著她,不困住她的師父。
他要把心裡那些齷齪的,貪婪的佔有慾,永遠塵封起來。
等她再看見他的時候,他會是一個清白的人。
銀針次第沒入溫憫的髮間,落得很順。
溫憫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山蘊玉。
他眷戀繾綣的看著她的眉眼,手指動了動,握住了山蘊玉的拇指。
褚尋趁機加快了下針的速度。
最後一根銀針落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溫憫的眉心已經完全舒展開來,眼皮沉重,眼看著就要睡過去,可他始終沒有鬆開山蘊玉的手。
臨昏睡之前,他忽然動了動唇。
山蘊玉湊近了些。
她聽到他說。
“對不起。”
【溫憫後悔值+1!黴運值-42。】
【當前溫憫後悔值封頂,後續不可統計。】
【恭喜您封頂男主後悔值,系統已自動為您解鎖新角色魏樂生。】
【當前魏樂生後悔值:0,黴運值:-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