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我才不髒
溫憫強行催動媚骨, 身子虛弱的厲害。
山蘊玉就喜歡趁火打劫。
她轉頭問褚尋:“他現在這個樣子,你能扎針嗎?”
溫憫沒想到她這會還能想起扎針的事情。俊美無鑄的仙人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片陰影, 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美麗得驚心動魄。
褚尋拒絕了:“沒有經過病人同意, 我不會隨意施針。那是屬於他的記憶,我沒有權利替他丟掉。”
山蘊玉到底還是尊重褚尋的, 遂放棄。
“好吧,那就不扎。”
聽到這句話,溫憫這才鬆了口氣, 攥著山蘊玉衣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他的臉上露出個饜足的笑容來。
果然, 她沒有跟著褚策走, 而是回來了。
她的手貼在他胸口,體溫正和他的糾纏在一起。
就算她和別人勾肩搭背地帶著離開,可只要他媚骨發作快死掉,她就會回來。
哪怕他只能用這樣下賤的手段留住她。
可她還是來了。
她心裡或許有他。
溫憫的眼睛虛無的望著屋頂, 耳垂上銀質的細繩隨著咳嗽聲搖晃著, 漸漸昏死過去。
【溫憫後悔值+1!黴運值-52。】
山蘊玉安頓好溫憫,起身打算和褚尋一起離開。
可就在轉身的剎那,兩人不約而同地站定了。
一股奇異的味道, 正從身後幽幽地漫過來。
媚骨發作時那股妖豔的香氣漸漸散去之後, 溫憫身上原本的冷香便壓不住了。那味道清冽如冬雪,本該乾淨疏離,可此刻聞在山蘊玉鼻子裡,卻讓她後背倏地繃緊。
太像了。
像極了她這些日子在街上路遇染邪氣之人時, 從他們身上聞到的那股氣味。
但她立刻要否定自己。
怎麼可能?溫憫可是當世第一人。
她屏住呼吸,猛地回身,彎下腰去輕輕拉開了溫憫的衣領。
蒼白的面板上烙印著一道淡粉的禁制。
若非湊得這樣近, 她又曾在無數妖邪身上見過近乎一模一樣的,山蘊玉絕不會注意到這道粉痕。
比起現世中的,溫憫身上這個顏色淡了許多,彷彿剛剛種下去,還在緩慢的往皮肉深處紮根的模樣。
但不可否認的是,溫憫體內被人種了妖邪的禁制。
太妙了,居然有人想把他變成妖邪。
就憑他的修為,若真的成了被人控制,沒有意識的妖邪,殺傷力根本毋庸置疑。
一劍可斬萬妖的當世第一人,若自己成了妖邪,這世上還有誰能攔得住他?
背後之人,是要造個人形天災出來嗎?
山蘊玉緩緩收回手,望溫憫他退後兩步。
榻上的人已睡著了,紅玉墜子柔軟的垂在他耳邊。
溫憫清豔的眉眼安靜,渾然不知自己身上發生了怎麼樣的改變。
山蘊玉盯著他看了很久。
為甚麼要對溫憫下手?
是誰,在甚麼時候下的禁制?
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有本事在他身上動手腳?
她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溫憫的仇家,想起幾個耳熟能詳的名字。
但都不像,那些人的手段她多少知道一些,沒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溫憫身上畫下這樣精細的禁制。
她思考無果,轉頭看向褚尋:“他身上的氣味,你之前聞到過嗎?”
褚尋搖頭:“沒有。”
山蘊玉的心沉了沉。
是啊,她的五感經過專門訓練,可以確認的是,前幾日的溫憫身上還沒有這個味道。
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動了手。
山蘊玉將溫憫的衣領扯得更大些,指著那片面板上的粉:“那這個禁制,你見過嗎?”
褚尋湊近看了看,這次他看的仔細許多,片刻又搖頭。
山蘊玉沉默地將溫憫的衣裳闔上,指尖在他領口停留了一瞬。
她忽然想到褚策曾說過,溫憫出現之後不久,褚尋就被殺了。連帶被殺掉的,還有一百多個修士。
她當時只當是尋常的仇殺。
可現在她不得不想,難道溫憫日後發了瘋,成了妖邪,殺了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山蘊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開始為溫憫身上出現了妖邪禁制而緊張。
但很快,溫憫的事情不再是個例。
變故來得比她想象中更快,一切都在毫無辦法的往更壞的方向不可逆的發展。
翌日天還沒亮,醫館的門就被砸響了。
山蘊玉披衣起身,推門一看,是個年紀尚小的少年人。
他正艱難地攙扶著一個男人,撲騰一聲跪了下去。那男人上身赤裸,胸口和手臂上佈滿了膿皰,潰爛處流出的液體浸透了少年的衣衫,散發出股古怪的冷香。
“褚醫仙呢?求醫仙不計前嫌,救救我家公子……”
山蘊玉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重病不起的男人居然是前段時間在褚家醫館門前鬧事的王恪。
褚尋從後院跑出來,衣裳穿得亂七八糟,腰帶都沒繫好。他蹲下身,手搭在王恪腕上,眉頭越皺越緊。
“何時開始的?”
“三天前,就三天前!”扶人的少年聲音發抖,“公子本來好好的,忽然就發起了高燒,然後身上就開始爛……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褚尋翻開王恪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湊近聞了聞那些潰爛處溢位的膿液。
冷香衝進鼻腔的時候,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褚尋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抬進去。”
接下來的日子,妖邪之氣開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擴散。
路上披麻戴孝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原本只是輕症的病人開始臥床不起,後來許多人只是睡了一覺,再醒來身上便多了禁制,只能等死。醫館裡位置不夠用,便在路邊的地上鋪滿草蓆,狹小的白帝城內人挨著人,呻吟聲此起彼伏,夜以繼日。
更可怕的是,無人知曉他們是如何被感染的。
山蘊玉懷疑過水源,懷疑過食物。
可白帝城是醫修遍地走的地方,誰有通天的手段,能在這裡下毒而不被察覺?
她用了許多法子也沒找到邪氣的源頭,甚至試過夜半時分將神魂鋪開,籠罩整座城一寸寸搜尋可疑之人。
她守著夜從天黑等到天亮,仍舊一無所獲。
待她收回神魂,站在褚家醫館的院子裡,盯著東方既白的天際,頭一回生出種說不清的無力感。
天人四害,妖邪已出。
可她身在局中,無力阻止已經發生的故事,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一發不可收拾。
褚尋肉眼可見地忙碌了起來。
山蘊玉也被迫身兼數職。
而在這喧鬧的白帝城裡,最閒散的那一位是溫憫。
有了山蘊玉為他壓制媚骨,他的身子比從前好了許多。日頭好的時候,他甚至可以在院子裡走幾步。
室外溫度很低,溫憫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安靜地站在廊下,目光穿過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在山蘊玉身上。
她很忙。
要照顧數不清的病人,要給行事笨拙的褚尋打下手。
褚策跟在兩人身後也不幫忙,純屬添亂。
吊兒郎當搖著摺扇的男人笨拙的吸引著她的注意力,又是嫌她熬藥的火候不對,又是反駁她說話不夠溫柔,直到被她拿藥碗砸了腦袋才消停。
溫憫看著山蘊玉,黏膩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偶爾輕飄飄的看一眼醜態百出的褚策。
這樣一個仙氣飄飄的男人當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有病人好奇地看著這個格格不入的,天仙似的男人。
還有小孩子天真地問孃親:“這個哥哥怎麼穿的那麼單薄,他不會生病嗎?”
本就病入膏肓的女人慌忙地捂住孩子的眼睛:“別亂看。”
在白帝城這樣的地方,又有幾個人是真的沒有生病的呢。
可病人大多是狼狽的,是絕望的,像這位公子這樣,雖然病入骨髓,卻依舊出塵清冷的人大多都是修士。
凡人是不能議論修士的。
孩子被捂住眼睛,嘴巴卻還能動,她想說甚麼。
山蘊玉注意到這裡,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個哥哥也生病了,他不好好穿衣服是他的錯,你說的對。”
被誇獎的女孩子羞澀的笑了下:“山姐姐,他的病和我孃親的病一樣嗎?我孃親甚麼時候才能治好呀?”
山蘊玉不忍的看了看那位病的臉頰凹陷的母親。
這位凡女生了癆病,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才尋到了醫仙島。可世事無常,癆病好了,但卻染了邪氣。
山蘊玉放下手中的活,摸了摸女孩子的臉頰。
“是啊,孃親和哥哥是一樣的病……或許過了這個冬天,你孃親的病就會好起來了。你要把衣服穿的厚厚的,照顧好自己和孃親,好不好?”
女孩子認真的嗯了一聲。
孩子對觸覺總是很敏感的,更何況是這樣一雙溫暖,柔然的手覆在她的臉頰上。
她用臉頰貼了貼山蘊玉的手:“山姐姐,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是。”
山蘊玉點頭,又去幹活了。
溫憫安安靜靜的注視著這一幕。
他的視線透過重重大雪,恍惚間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
隨著近日記憶恢復,他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腦中不斷錯亂糾纏的,其實是前世。
那索然無味的一生中,最明亮的色彩就是山蘊玉。
前世她剛成為他弟子的時候,其實很黏人。
那時她剛來到淬玉峰,會去蓮洲和內門弟子一起讀書,總有人說她是不會說話的啞巴。
但只有溫憫知道,她有多喜歡說話。
她總是嘰嘰喳喳的環繞在他身邊,講述著每一天都發生了甚麼。
對於凡人來說,被帶入修真界的每一天都是新鮮到可以與人分享的。
只是溫憫知道,她的日子並不像她說的那麼好。
學堂裡的內門弟子大多驕縱的很,對這個被溫仙青睞的小乞丐很是看不慣。
他們大多時候對她視而不見。
可比起視而不見,更難受的是那種莫名其妙又無處不在的惡意。
穿著打扮精緻的公子哥們呼朋喚友,卻在看到她的時候捂住口鼻:“真臭啊,甚麼味道?”
有人一唱一和:“垃圾的味道唄,還能是甚麼?真噁心,咱們快走罷。”
山蘊玉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聞了聞自己的衣裳。
“不髒的,我,我洗過的。”
看見她這副委屈的模樣,那群人笑得更歡快了。
山蘊玉看著他們走遠,攥緊了拳頭。
後來類似的事情還遇到很多次,練習初級劍術時需要兩兩組隊,唯一空下來的那個人總是她。
她獨自一個人站在偌大的演武臺上,一遍遍練習著相同的動作。畢竟她那時年紀還小,即使是再堅韌的心性,總遇到類似的事情,還是會不知所措到有些難過起來。
這樣的事情在山蘊玉的初級劍術拿到甲等之後才有了好轉。
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被她在比試之中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最喜歡說山蘊玉髒的那個人,還被山蘊玉用腳踩了臉。
她氣呼呼地對他說:“我才不髒,我的鞋底都比你的臉乾淨。”
被她踩住的人像是氣的快昏過去了,瞪著她的臉,瞪著瞪著就視線飄渺起來,也臉頰泛紅,怒氣衝衝地對她哼了一聲。
這件事之後,山蘊玉就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了。
但她仍然不喜歡和學堂裡那些同齡人說話,反而喜歡纏著溫憫這個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