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溫憫怎麼會在這裡？
入夜後, 山蘊玉照常廂房歇息，卻睜著眼半天也睡不著。
這樣的日子太過平和了，按照此時的時間線, 顯然妖邪還未出世。可識海中時間 有限, 呆在此處也是浪費時間。
得加緊速度了，她要拉進度條。
尋常人入夢窺憶, 往往被動沉浮，受制於記憶本身。
但山蘊玉的神魂遠比這識海的主人強韌，她並未隨波逐流, 而是如掌舵之人, 快速推進時間。
紛亂的場景在她眼前如走馬燈般出現, 無數日夜被壓縮成碎片。
控制時間的感受很玄妙。
再停頓，轉眼已是三月有餘。
輕微的眩暈襲來，耳邊響起熟悉帶笑的聲音。
“發甚麼呆呢？走了！”
山蘊玉定了定神，側頭便看見褚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手拿摺扇隨意晃著, 同她勾肩搭背, 自然地攬住帶著她往前走，神態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熟稔。
“瑩瑩，今天我們醫館來了個大人物, 走, 我帶你去看看。”
山蘊玉這會還沒摸清現狀，看了看他搭著自己的手臂，有些嫌棄的拿開問：“大人物？”
褚策擠眉弄眼，神神秘秘的壓低了聲音：“對, 是那位，當世十大高手，第一劍修溫仙。”
山蘊玉的步子停頓了下, 站在原地。
許是太過興奮，褚策半點沒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你是不是被這名頭震到了？我也怕是沽名釣譽之徒假扮溫仙，所以去過長洲蓮宗一趟了。在我們家醫館這個，貨真價實，就是溫仙。”
褚策的腦袋搖搖晃晃，下巴抵在山蘊玉的肩頭看她，有些陶醉的用摺扇抵住半張臉。
“若是能讓他指點我和弟弟一招半式，怕是頂的上苦修多年。”
山蘊玉聞言終於清醒了些。
她想起來了，褚策死去的前一晚，他說了類似的話。
看來眼前這個時間段，是褚策已與她十分交好了。
心神恍惚間，山蘊玉被褚策推著往前走去。
溫憫被安置在最深處的廂房，與前面的診堂隔著幾道狹長的迴廊，幽僻迂迴，幾乎與世隔絕。
推開廊門，靠牆種著株梅樹，樹皮斑駁剝落，也不知在這長了多少年。
合院式的屋子堆疊在一起，抬眼望去正是四四方方一個井字。屋簷下掛著串風鈴，那風鈴做得粗糙，是幾片藥材串起來的，不知掛了多久。
偶爾有飛鳥掠過，撲稜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又很快消失在天際。
溫憫就住在這。
病入骨髓，與世隔絕。
山蘊玉看了眼風鈴，腦中又不合時宜的響起了垂鈴殿纏綿悱惻的風鈴聲。
她沒想到會在這個幻境遇到溫憫。
褚策期待的帶著進了屋，她看到了躺在榻上的青年。
那人眸光如吳鉤霜雪，冷淡的視線掃過來，但卻在看清是她後雲消雪霽。
褚尋正為他探脈，不知探到了甚麼，也回頭看過去。
發現站在原地的是褚策和山蘊玉，他收回了視線，望著溫憫。
褚尋微微皺眉：“你的心跳太快了，吵到我了。”
溫憫沒有回答他，只是仍目不轉睛的看向來人。
褚策沒看出來這兩人氣氛古怪，老老實實的朝著溫憫抱扇作揖。
“叨擾溫仙，在下褚策，師從景真人，褚尋是我的弟弟。我雖不學劍，卻嚮往溫仙許久。旁邊這位是我們的友人山蘊玉，她是個劍修。”
溫憫沒有看褚策一眼，只是安安靜靜的盯著山蘊玉。
褚策挑眉，揶揄的又推著山蘊玉上前一步：“小山仙子，看來你頗合溫仙眼緣。你不是習劍嗎，這位溫仙是劍道巨擘，你可要請教請教？”
山蘊玉不敢說話，甚至聽不清褚策在說甚麼。
她的眼中只能盯著溫憫耳邊搖搖晃晃的紅玉墜子，水滴似的，很是清澈好看。
她太久沒有見到他了。
在書裡漫長的囚禁之後，她回到現實中，匆忙的逃往薛家和學宮，像是完全忘了他。
山蘊玉反覆告訴自己，沒關係，溫憫他現在還只當自己是普通弟子，不管是裝不認識還是沒關係，不要怕他。
而且這只是引識香鑄造的世界，都是虛假的。
溫憫只是恰好會出現在這裡的路人。或者，溫憫又是這場浩劫的鑄造者。
無論如何，他都只會是敵非友。
不要怕。
她壓下心底萬千思緒，臉上露出個苦笑，上前一步，做出個問劍的姿勢：“溫前輩。”
溫憫靠在燭光的陰影裡，臉色帶著久不見天日的陰鬱，聲音輕飄飄的重複了下。
“溫前輩？”
山蘊玉喉頭髮緊，應了聲：“是，在下也習劍，前輩自是我們這些……”
溫憫打斷她的話，眼神有些迷濛的說：“上前來，讓我看看你的劍。”
褚策眼睛一亮。
看來溫憫確實很看重自己這位小友。
傳聞溫仙一眼識劍，被他評過的劍無一不登上天下十大名劍。他立刻有些欣喜地推了山蘊玉一把，滿臉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興奮。
山蘊玉被推著踉蹌一步，站在了溫憫床榻前，想要召出來財給他看看。
可看起來病氣森森的溫憫卻分毫不想看她的劍。
他驟然發難，像鬼一樣將她死死箍進懷裡。
【溫憫後悔值+1！黴運值-63。】
聽到這句突兀的提示音，山蘊玉想要躲避的手停頓下來。
她有些詫異的看著溫憫病怏怏的樣子，這引識香鑄造的空間，居然也能刷後悔值嗎？
錯愕的瞬間，溫憫抱的更緊了，手臂帶著股久病之人的寒涼。
溫憫低頭靠在她肩上，呼吸有些沉緩，鮮紅的耳墜拂過她頸側。
他聲音啞了，像是夢囈般確認著甚麼：“是你嗎？”
山蘊玉瞬間僵住了。
溫憫的臉上露出病態的疲憊。
“我隱約想起來了些東西，只是腦子還混沌的厲害。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太虛弱了，想抱抱你，卻只能用劍騙你過來。你是我的妻子，對不對？”
山蘊玉想推開他。
可溫憫在察覺到她的牴觸之後，就開始猛烈的咳嗽。
“咳，咳咳……你別怕，我，我會努力記起來的……”
溫憫咳出口血來。
烏黑的血跡落了滿地，噴的到處都是。
山蘊玉熟悉他這副姿態，她不由地抬手落在他的脊背上，順著他烏黑髮亮的長髮梳下去。
手觸到那層貼著骨骼的面板，每一節骨頭都像是活了過來，失控的顯出崎嶇的形狀。
是他的媚骨，又發作了。
看來溫憫是因為媚骨發作病入膏肓，才來白帝城看病的麼？
山蘊玉看著手下不安分的脊骨。
其實媚骨這個東西，有些薛定諤的玄學。
但它能作為原書的題目《媚骨》，設定必然有大用。
溫憫前世就是為了借骨，才和山蘊玉產生了一段孽緣。
正因如此，前世受媚骨之苦的，是山蘊玉。
只是她天生仙緣強盛，天資仙骨，因此媚骨在她身上骨肉分離，並沒有體現出這些莫名其妙的副作用來。
可溫憫作為溫家聖靈子，卻逆天而行，成為世上第一個修了無情道的媚族，自然時時刻刻飽受媚骨之苦。
身懷媚骨之人，只有找到天命戀人，與之相愛，才能壓抑。
而溫憫根本不懂甚麼是愛。
換言之，從前他的媚骨發作，只能忍過去。
但現在，溫憫卻說自己想起了些許記憶。
對他來說，他的愛人當然是山蘊玉。
山蘊玉有些被噁心到，再度推開他。
看出山蘊玉的拒絕，褚家兩兄弟這才如夢初醒，整個醫館頃刻間亂作一團。
褚尋瞬間滿頭大汗起來，手腳並用的試圖扒開溫憫，但他的力量實在微乎其微。
褚尋猶豫片刻，抽出銀針想要刺溫憫xue位，可針尖還未觸及面板，意識昏沉的溫憫僅憑身體本能反應便微一偏身。
銀針落了空，針尖懸在他頸側半寸，再也刺不進去。
褚尋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針。
見弟弟束手無策，褚策也慌忙想要拉開溫憫的手。
可溫憫臂力驚人，哪裡是兩個尋常修士能扯開的。
他用臂膀緊緊桎梏著懷中人，手上逐漸青筋暴起。
褚策慌不擇路，怒罵道：“老匹夫，死變態，鬆手啊！小山仙子，我弟弟說他瘋了，腦子錯亂，經常會認錯人。你快推開他！”
山蘊玉驚得嘴巴張成了圓形，呆呆看向褚策。
請問您還記得您來的時候是甚麼打算嗎？
不是說好抱大腿嗎，怎麼忽然就開始罵人了啊！
溫憫只是犯病了，又不是死了。
被這兩人窘迫中帶著搞怪的氣氛影響到，山蘊玉都覺得自己沒那麼焦慮了。
她的手還搭在溫憫背上，感受著手下媚骨一寸寸甦醒。
作為這世上唯一也曾擁有過媚骨的人，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那些骨骼會越來越不安分，像被困在籠子裡的活物那樣四處衝撞。
如果不壓制下去，他會活活疼死過去。
山蘊玉深吸一口氣，默唸了幾遍後悔值，按住溫憫。
溫憫抬起頭，眼底像是蒙了層水霧，就那樣望著她乖乖地順著力道往後仰。
他唇邊不住的吐血，烏黑的長髮散開，鋪了滿枕榻。
燭火搖曳，在他臉上落下明明滅滅的光。
山蘊玉跪坐到他身側，閉上眼調動靈力，伸出手按在他的脊骨上，順著骨節一寸寸往下壓。
溫憫悶哼一聲，身體弓起來，又被她按回去。
“不想死，就別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