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墮胎
一旁薛燭評聽到醫者說他兄長會死, 立刻將手中精鐵製成的利爪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白帝城的醫者顯然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看到他這樣跋扈,立刻換了副表情。
“造孽啊, 能治能治, 二公子,讓老夫再看看……”
醫者懸絲診脈, 越看越覺得這人脈象不對,分明是個男子。
可這男子的症狀也的的確確是小產了。
五界之大,無奇不有, 醫者見症狀確實詭異, 這才饒有興致的開始治療起來。
白帝城的醫師確實都有些獨到法門, 而這位恰好可以透過血液窺探他人記憶,從中尋出救下病人的方法。
此時情況危急,他毫不避諱的將手伸進薛逸之身下那灘髒汙成型的血塊之中,唇角微動念誦起晦澀的字文。
已冷透發黑的血汙, 竟如活物般糾纏湧動起來。
薛逸之又生生嘔了一大口血。
山蘊玉在旁邊焦躁不已:“他怎麼會突然成了這樣?”
醫者從容淨了手:“恕我直言, 男子本就無能,這孩子並非正常受孕,更像是用了甚麼藥……本就活不下來的。”
他看向昏迷的薛逸之:“偏偏這位公子正以畢生修為強行為胎兒續命。他修為深厚, 本可再保這孩子數月, 可胎兒卻無法承載他的靈力,反而侵吞了他的生機。若不斷開這層聯絡,不出幾個時辰,這位公子便會修為盡散, 性命難保。”
“那怎麼辦?”
“說來也簡單,老夫斗膽猜測,在這位公子的心中, 除了孩子之外,夫人你怕是也分量不低。若夫人願意進入公子識海,終止他將自身修為度給已死去孩子,將他帶出來就可以了。”
山蘊玉有點不自信:“啊,我?”
醫者點了點頭:“對,你。”
山蘊玉有些無措的看向床上雪白似珍珠般的青年,他的呼吸如同漏風的鼓風機,時而沉重,時而靜止,看起來就要撐不下去了。
可她需要他活著,活著她才能完成主線任務。
“我該怎麼做?”山蘊玉問。
醫者看她下定決心,轉身從隨身醫箱中取出段細香:“點燃引識香後你入他神識,帶他回來。”
山蘊玉接過香,在床沿坐下,握住薛逸之冰冷的手。
光瑩玉白的手有些滑膩,幾乎握不住。
引識香被點燃,一縷細細的煙霧嫋嫋升起,帶著股醇厚綿長的粉香。
山蘊玉依照醫者所授運轉靈力,煙霧如有生命般纏繞上她與薛逸之相握的手。
“切記,香燃盡前必須回來,否則你二人神識皆會受損……”
山蘊玉這次一口答應。
她前世修煉魂術,對神識的掌握已臻於長生境。進入他人識海對旁人來說是危險的事情,但對她來說卻毫不費力。
再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層層疊疊的牌位和火光搖晃的長明燈。
祠堂中央跪著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少年,他憋紅了臉,似乎在和一個高大的男人爭執著甚麼。
山蘊玉走近了些,掩蓋住自己的氣息,隱去身形。
她安靜的聽了會他們吵架,終於弄明白了眼前這個少年是薛逸之,男人是薛逸之的父親。
在薛逸之從前與她的敘述中,男人是個被妻子拋棄的可憐人。
現在這個據說很可憐的男子,正在控訴他的孩子為甚麼玩物喪志。
薛逸之的手中拿著後來被無數儒修奉為經典的《萬民兩司賦》原稿,手指緊緊的蜷著,鼻頭有些紅的據理力爭:“我只是想看書,儒道雙修,我沒有錯!”
薛父渾身顫抖,一把搶過手稿撕爛。
“這些東西對修煉有甚麼用?你若不好好修煉,你孃親怎麼會來看你一眼?胸無大志,玩物喪志!你弟弟比你好一萬倍,若留在我身邊的是他,絕不會像你這樣只想氣死我!”
薛逸之還在哭著,掙扎著喊些甚麼,薛父卻忽然跪下去。
男人像是忽然情緒就到達了臨界點,瘋了一樣的哐哐開始磕頭。
他的身體完全佝僂下去,沒有面對祠堂裡的牌位,而是看著他年少的兒子。
薛父磕的額頭上都是血。
他說:“爹爹也不想的,可是你得肩負起薛家啊,爹爹騙你的,其實你很有天賦……”
山蘊玉看的愣住了。
她沒有想過,薛父是這樣和薛逸之相處的。
薛逸之在這麼小的時候,看到父親跪拜在他面前,祈求他再爭氣一點,他是怎麼想的呢?
山蘊玉不知道,她選擇捂住了小薛逸之的眼睛。
可小薛逸之看不見她。
他只能呆呆地看著父親對他跪拜磕頭,祈求他的目光宛若在祈求神明。
將這樣期待的目光放在一個孩子身上是很可笑,甚至有些可悲的。
薛逸之不再哭了,他的臉上出現了種近乎冷酷的麻木。
他說:“知道了,父親。”
他也跪拜了下去,抬手間將掉落在地的手稿焚燒殆盡。
薛父像是終於滿意了,他擦去了臉上虛偽的淚水,轉身拂袖而去。
“再跪三天吧,等你想明白了再出去。”他說。
祠堂裡又恢復了原本的寂靜。
山蘊玉站在原地。
她大概能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在識海里看到這一段。
這應當是這個風姿俊逸,向來端莊的男人生命中最難堪的,最絕望的一段父子關係。
這段有些讓人噁心的,父親給兒子下跪的記憶被定格在他識海深處,難以忘懷。
她解除了隱身術,放輕腳步走近他。
腳踝處的鈴鐺無風自動,泠泠作響。
小少年聽見聲響,直起身子循聲望去。
他飛快的擦乾臉上遺留的淚水,目光落在她腳腕的鈴鐺上,愣了一下。
少年人的嗓音帶著哭過後特有的沙啞:“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這是陰陽逆心鈴,你認識我孃親嗎?”
山蘊玉停住了步伐,蹲下來平視著小少年的眼睛。
“為甚麼會這樣問?”
被這樣明豔的美人陡然湊近,薛逸之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背過被打得紅腫的手心,小聲的解釋。
“陰陽逆心鈴,狐族族長與妻子各持一枚。”
他飛快地瞄了一眼她腳腕上的鈴鐺:“你這個鈴鐺,應當是我孃親給你的吧?”
山蘊玉連連擺手:“不是。”
是薛燭評給她綁的,怎麼也摘不下來。
薛逸之看她拒絕,料到她應該是在騙他,瓷白的臉便露出個禮貌疏離的笑容。
“是麼,抱歉姑娘,是我冒昧了。你是誰,怎麼能進入薛家祠堂?”
山蘊玉心裡忽然軟了下。
他真可愛,明明剛剛經歷了那麼大的心理創傷,卻這麼快又情緒穩定下來。一個小孩子,還叫她姑娘。
“在告訴你我是誰之前,先讓我教你另外一件事吧。”
山蘊玉低頭緊緊抱住了他,捧起他流過淚溼漉漉的臉。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你就順勢坐在他的頭上,騎大馬駕駕駕,也算算是彌補童年缺失了。或者還有個損招,你瘋狂抽他的巴掌,一邊抽巴掌,一邊喊妖邪從我父親身體出去。總之,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別這樣乖乖地讓他欺負我。你聽懂了嗎?”
薛逸之愣了愣。
從來沒有人這樣教導過他。
那些年跪在祠堂的夜裡,他以為忍耐就是唯一的答案。
父親是個被母親拋棄的可憐人,他無能,無法撐起薛家。是自己不夠出彩,只要足夠乖,足夠爭氣,一切就會好起來。
可這個陌生的姑娘說,不是他的錯。
她甚至說,你可以站到他頭上去
荒唐。
可在這荒唐的言論之下,有甚麼陌生的東西把他的心臟扯開條縫。他垂著濃密的睫毛,細軟的頭髮散落肩頭,鼻子忽然有點發酸,使勁忍住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山蘊玉看到薛逸之這幅可憐的模樣,有心多陪他一會。
但囿於兩個時辰的時限,她不得已主動試圖將話題拉回來:“還有,你剛剛問我來幹甚麼,我是來找一個人的。”
薛逸之垂頭沉默了一會兒,道:“姑娘找誰?我對這裡很熟悉,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山蘊玉的眼神柔軟了些:“我在找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訴未來的你。”
薛逸之眨了眨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所以,我能幫到你嗎?”
山蘊玉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不知是不是這個請求起了作用,下一瞬,時間與空間不斷被壓縮,面前的小孩抽條般拔高,眉眼褪去稚嫩,輪廓一寸寸變得鋒利而清雋,面前的場景也不斷變幻。
山蘊玉看的嗔目結舌。
眨眼間,薛逸之便長大了。
他獨坐竹屋前煮茶,長髮未束,青衫寂寥,含笑道:“你來了。”
壺中茶水沸騰,白霧氤氳了他俊逸的面容。
對方現實中生命垂危,在識海中居然是這麼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
很不妙,得儘快讓他現在意識到到底是個甚麼情況。
山蘊玉直接將他的頭抬起來,強迫薛逸之看自己:“孩子在哪?”
薛逸之挑眉,懶懶的抬手一指。
山蘊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竹林盡頭,一團似嬰兒般蜷縮著的金色光暈微微閃爍。
是那孩子殘存的靈力。
山蘊玉也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快就願意把這個他藏在神識最深處的孩子給她看。
這也是她的孩子。
臉上閃過點後知後覺的傷心,山蘊玉擋在他面前,阻止他輸送靈力。
薛逸之毫無反應,依舊專注地看著那團光暈,指尖金光纏繞,眼神空洞而溫柔。
“薛逸之。”山蘊玉扯住他,“她已經不需要你渡修為過去了。”
薛逸之笑容淡去,固執地拒絕:“就連你也這麼說……不,我能感覺到她還想活。”
山蘊玉上前握住他的手腕,那裡觸感一片冰涼:“她不想活了。”
薛逸之怔住。
“你說,甚麼?”
“她已經不在了,她選擇把生機留給你。”山蘊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現在的堅持,是在違揹她的意願。”
林海開始震動,金色的流光變得紊亂,薛逸之的身形踉蹌了下,臉上浮現出掙扎的神情。
“可是。”他聲音微微顫抖,“我答應過要保護她,我答應過的……”
“你已經做到了。”山蘊玉握緊他的手,“現在該讓她安心離開了。”
薛逸之猛地看向她,眼底的死寂搖搖欲墜。
“可她說……”
薛逸之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說要保護你。”
“我知道。”山蘊玉聲音很輕,“我全都知道,但現在她希望你能活下來。你別忘了,我們還有同生共死咒的束縛。你若死了,我也活不了。”
薛逸之緩緩低頭,伸向光暈的手終於一點點垂了下來。
金色光暈如螢火般星星點點消散在林海之中。
與此同時,竹葉沙沙作響,竹林開始崩塌潰散。
一股巨大的拉力將山蘊玉扯著往後拽。
最後一眼,她看見薛逸之朝著孩子的方向伸出手,嘴唇翕動。
他在說:“對不起。”
作者有話說:薛哥出事belike
白帝城醫者:不好!我的學術論文!我的一作!
玉:我就說嘛男人怎麼可能生孩子,這麼完美的男人是不存在的
薛弟:狐媚子
作者依舊急性鼻竇炎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