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請你不要碰我
山蘊玉終於明白薛燭評身上這種違和感是從哪兒來的了。
陰鬱的, 頹喪的,糜爛的。
不像個心理健康的人類氣息,反而有些像一灘沒救的爛泥。
原來他也曾遭受過非人的對待, 也許和自己一樣, 被長久的關著囚禁過。
山蘊玉生出點莫名的同病相憐來,眼睛直視著對方糾正:“二公子只是不喜與人親近, 不要再傳這些風言風語了。”
對面那人覺得她認真的樣子很是無趣,暗罵了句:“嘖,早知道不和你說了, 晦氣。”
小廝扯過被子, 轉身睡了。
山蘊玉眼睛直直的看著天花板, 有些睡不著。
她想,明天我要對他更好一點,可不能光盯著他揩油了。
……
“昨日的那個姑娘,你同她相處的怎麼樣?”
薛逸之手上慢條斯理的翻過一頁書, 看著躺在床上不說話的弟弟, 態度親和:“若你不喜歡,我便送走她。”
薛燭評生硬的拒絕:“不必。”
薛逸之微笑起來:“昨日你與她說了五句話,比和其他所有小廝的加起來還要多, 所以我想你應該並不討厭她, 才在她求著要來伺候你的時候鬆了口。”
薛燭評身體僵硬的坐起身,骨節像是生鏽一般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孔雀藍色的髮尾如同綢緞滑落肩頭。
他的頭髮和薛逸之一樣,天生不打理的時候會有些微微卷曲。
薛燭評目光空洞, 解釋自己留下她的原因:“她會釀酒,喝了,我能睡著。”
“釀酒。”薛逸之的臉上露出點懷念來, “我有一位故人,也很喜歡她釀的酒。”
提起與自己無關的話題,薛燭評就不再搭話了。
他坐在床榻上,開始用眼神趕客,畢竟他向來不喜與人相處。
薛逸之有些好笑的嘆口氣:“好了,剛回家的時候,還總是跟在我身後兄長的叫……現在半點都不黏人了。”
薛燭評不答,延伸虛無的盯著房間。
籠著懷中的書卷站起身,薛逸之叮囑道:“兄長知道,兄長走了,你與瑩姑娘好好相處,莫把人氣跑了。”
出門之前,薛逸之回頭又說了一句。
“對了,燭評,若是你記起甚麼,隨時告訴我,我再去尋人為你探病。”
這屋子裡黑乎乎的,看不清他臉上陰翳的神色。
薛燭評只當兄長是在關心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待薛逸之離去之後,薛燭評又一次捂住了耳朵。
他的聽力遠超常人,可以清晰地聽到百米之內的聲音。
此時薛家的僕役聚成一團,正在笑嘻嘻地拿他打賭。
“你們說,咱們那位二公子是不是有病?為甚麼整天縮在房子裡不出來?”
“當然是自卑唄,大公子才貌雙全,天人之姿,他陰森森的,當然只能像只老鼠一樣躲在陰溝裡。”
“你們說這次他又要多久才能出那個牢房?”
僕役們逐漸興致高漲,紛紛押寶。
“我賭一個月!”
“我賭十日!”
無數嘈雜的紛亂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耳膜,又從耳朵鑽進了大腦。
好吵,好惡心。
他不是不能出門,只是這世上的人總有各種各樣惡毒的壞心思,他厭惡同他們說話。如果可以,他想一個人活到老,過到死。
薛燭評痛苦的捂住,躲在被子裡將自己蜷縮起來,鋪散的長髮如同陰雨浸溼的鴉羽。
然後他聽到一個熟悉的女孩子的聲音。
是昨天的那個釀酒的瑩姑娘。
對方怒氣衝衝的跑過來,撞開了正在打賭的眾人,一把掀了他們的賭桌:“你們太過分了,二公子又沒惹你們,不要在背後嚼人口舌啊喂。”
她兇巴巴的揮舞了一下拳頭:“再讓我逮到你們用這種東西打賭,揍你們哦!”
脆生生的,並不令人生厭的聲音。
或許是因為這位新來的瑩姑娘有些武力值,又剛被調進二公子的院子,指不定甚麼時候會頗受寵愛。
眾人被一陣威脅,灰溜溜地散開了。
遠處將這一切聽的明明白白的薛燭評慢吞吞的放開了自己的耳朵。
他閉上眼睛想,其實類似的事情在昨天已經上演過一次了。
她昨日,也幫了他說話。
但他比誰都清楚,這女子送上門來的目的。
無非又是一個虛假的善人,想要抱著救贖他這隻畜生的心,妄圖站在薛家二公子身邊罷了。
救贖,這兩個字真噁心。
這樣虛偽的人,他見過無數個。
從前他對這些人都是置之不理的,可莫名的,在看到她的時候,他的內心有種無名的焦渴之感。
他想剖開她,然後撕下她這張裝成聖人模樣的虛假皮囊。
所以兄長問起時,薛燭評並沒有拒絕讓那個瑩姑娘來到自己身邊。
薛燭評望著屋頂,頭一次生出了期待的情緒。
他想,等她再來,我就撕開她的假面。
……
山蘊玉對這些都一無所知。
她只把薛燭評當成難刷的NPC,每日固定去找他。
今日推開門的時候,薛燭評還睡在床上,甚麼也不幹,就只是看著天花板。
屋外的雲壓得很低,開啟門的時候,有風很柔和的飄進來。
薛燭評不喜歡這樣的光,眯了眯眼睛翻了個身,背對著不看她。
山蘊玉知道他的習性,立刻關上門,說了句抱歉,房子重新恢復了黑暗。
她很耐心的走到薛燭評身旁。
“二公子,今天我們要玩甚麼?”
薛燭評沒有玩的概念,平日裡這個時辰也是在睡覺或者發呆,自然給不出建設性的意見。
山蘊玉索性從包袱裡拿出本《魅惑男狐純情妻》。
這是她前段日子在薛家附近遊蕩時發現的,無聊便買來解悶。
房間的光線昏沉,她根本看不清書上的字,只能抬手將書中的字浮動於空中問:“我講個話本給你聽?”
薛燭評捂住耳朵拒絕,罕見的完整說了很長的一句話。
“我五感異於常人,聽到人說話便覺得毛骨悚然。你不要話這麼多。”
於是山蘊玉的話本計劃成了空。
後續幾日,她又想了許多帶他玩的方式,但對方都沒甚麼興致。
山蘊玉江郎才盡,兜兜轉轉還是拐回了話本,繼續力薦。
“這是我一個從前很挑剔的朋友喜歡看的,所以我覺得劇情應該不錯。我聲音小小的,柔柔的講給你,儘量不讓你討厭,行嗎?”
薛燭評仍是沉默,擺出拒絕的姿態。
“好吧。”山蘊玉苦著臉繼續勸,“我可以把書中的字浮現出來,咱們一起看,就像投屏看電影那樣……啊我的意思是像在空中看書一樣,行嗎?”
薛燭評沉默了。
山蘊玉琢磨了下,覺得這位二公子應該不是拒絕的意思,於是把他扶著坐起來,投屏到空中開始看同他看話本的內容。
這種看小說的方式很是新奇,薛燭評便跟著開始看。
沒想到故事的第一回就頗為勁爆,講的是劍客女主角本是武林高手,卻在救人時中了寒毒。無可奈何等死之際,與她同行的友人卻突然告訴她,自己本是狐仙,可以解了這毒。
然後兩人在第二回就醬醬釀釀滾到了一起,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在現代經歷過無數更炸裂劇情洗禮的山蘊玉並不覺得獵奇,但薛燭評卻看的津津有味,眼睛都睜得比往日大一點。
讀完前幾回,薛燭評道:“你那位朋友很有品位,話本,有趣。”
山蘊玉沒想到他好這一口。
找個他感興趣的話題很難,山蘊玉立刻趁熱打鐵,像個無情的翻頁機器,閱讀了下去。
女主的寒毒治好之後,後悔自己引誘了狐仙,心中愧疚想要一走了之。狐仙卻大度的表示並不在意,繼續與女劍客懲惡揚善,一路同行。
再之後,劇情峰迴路轉,原來這一切都是狐仙設下的計謀。他暗戀女劍客許久,但之前以多個身份接近,女劍客都不近男色。這次,他以本體接近,極盡引誘,拉拉扯扯,最終以男狐貍一哭二鬧三上吊為結局,女劍客接納了他。
薛燭評看得如痴如醉。
山蘊玉看著索然無味,只覺得這話本十分俗套。
但兩人還是一口氣看完了整本書。
薛燭評這下倒不扮演悶葫蘆了,他問:“那他現在還是你的朋友嗎?”
山蘊玉琢磨了會,他應該是在說她們一同看書前,她提到的那個很挑剔的朋友。
是前世書中的梅秉易。
這重點抓的,真離譜,真滯後。
“大概不算吧。”她思考了下回答,“他背叛了我。”
薛燭評又不說話了。
山蘊玉猜不出他的意圖,見他喜歡,就下山多買了幾個話本,開始換著法子的給他講故事。
僕役們都說,她就要過上好日子了。因為那位素來陰鬱孤僻,與誰都不親近的薛家二公子顯然很喜歡她。
可山蘊玉心裡明鏡似的。
薛燭評非但沒有喜歡她,反而更警惕了。
尤其是在她講了那些纏綿悱惻的話本之後,他對男女大防的認知更加清晰了。現在連她遞盞茶,他接過的時候都會用陰森的目光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手指都刻意避著。
冰冷的,泛著不健康慘白,指甲蓋上一點月牙都沒有的手指,分毫不願意碰到她,刻意避開的姿勢十分熟練。
山蘊玉嘆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畢竟她接近他的初衷,其實是想研究為甚麼碰他一下就可以收穫後悔值。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每月總有那麼三兩日,薛燭評會離開他那間常常緊閉的屋子,穿著看似華貴實則褶皺橫生的衣裳獨自坐在庭院石桌前,對著棋盤出神。
但薛燭評不許山蘊玉動他的棋盤,說那是兄長送給他的禮物。
山蘊玉看他下棋看得犯困,趴在石桌上啄木鳥點地似的打瞌睡,臉被棋盤硌出紅印子。
那模樣十分可憐,薛燭評就不大在意她碰自己的東西了。
他有些認真的對她說:“你可以碰棋,但請不要碰我。”
見山蘊玉不回答,薛燭評又鄭重地重複了一遍:“請你,不要碰我。”
作者有話說:之前
薛弟:請你,不要碰我
小山:誰稀罕啊。
之後
薛弟:求你了碰我吧w
小山:滾(ノ`Д)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