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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媚骨生香

2026-05-22 作者:喬溯

第20章 第 20 章 媚骨生香

薛逸之拉著我的手青筋暴起, 似乎在剋制著甚麼。

“夠了,瑩瑩,夠了。”

他力氣大, 我又被封了靈力, 全然使不上勁,只能用力的推開想要掙脫他。

可薛逸之湊的更近。

他生的這樣一副清雅無雙的樣貌, 恰好是我最喜歡的那款,湊近和人說話的時候,我便有些暈暈乎乎。

只是一瞬忘記了反駁他, 便被這舌燦蓮花的人抓住了機會。

薛逸之接著說道:“瑩瑩, 我知道你娶妻是為了氣我們, 但千萬不要用自己來置氣,不值得。淬玉峰上的事是溫憫不對,溫憫已經知錯了。他也承認,昔日對你犯的錯是他齷齪, 他不是故意要折辱你……”

他的眼眶有些紅, 卻在反覆提一個我不想聽到的名字。

那是個我連想到,都覺得背部的骨頭抽著疼痛的名字。

溫憫,又是溫憫。

溫憫為人處事, 比我更像稚子, 也比我更像乞丐。

他所有衣食住行,全部都是長洲蓮宗為他供奉。又背靠溫家這座將傾大廈,所以自幼被嬌慣的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但他又不喜歡人近身,所以在我小的時候, 不僅要照顧自己,還要照顧溫憫。

遇見他我才知道,有些人雖然在其他地方點滿天賦, 但卻有可能是個傻子,除了修煉之外的事情一竅不通。

怎麼說呢,這很符合我對天才的刻板印象。

但我一直以為,他雖然是個傻子,卻是個正直的傻子。

是他撿我回來的。

所以當我偶然闖進他沐浴,發現他的骨頭有問題時,心中的驚懼無以復加。

脫了衣袍的溫憫形銷骨立,背影寬闊漂亮,但骨節處像是異形,脊柱部分一節一節骨頭突了出來。

像是皮肉與骨頭融合的不好,隱約能看到青紫色的脈絡從骨頭中蔓延出來,看起來無比陰邪。

注意到我站在他身後,溫憫轉過頭,旁若無人的從浴池中站起來,我立刻閉上眼睛。

他歪歪腦袋看向我,眼神幽暗,身上有股難以捉摸的氣息:“阿瑩,你在做甚麼?”

高階修士的威壓讓我渾身冷汗不止。

一個聲音不斷問我,他的脊背上,裝著的是誰的骨頭?

我向他道歉:“師父,我走錯了,對不起……”

“無妨。”他說,“你幫我綁個頭發吧,一會薛逸之會來。”

我僵硬的站直了身子,木訥的說:“好。”

溼漉漉的頭髮貼在他的鬢邊,溫憫看著銅鏡,他的眼睛是澄澈的琉璃色,眼尾上挑。但凝視著人的時候,卻有種被非人怪物鎖定住的惡寒。

我為他半束起頭髮,又搭配上髮飾,也看向銅鏡。

鏡中是一對師徒,穿著相似的白衣,挽著同樣的頭髮,就連眼神都該死的一致。

他琉璃色的瞳孔轉動了下。

這時,我才發現,他盯著的人是我。

我更加害怕了,將顫抖的手藏在身後,向他告退。

那天之後,我開始查他的骨頭。

淬玉峰有個巨大的藏書閣,裡面留著許多古籍,我本沒有資格查閱,直至一次我為溫憫獲得了宗門大比魁首。

溫憫開始允許我去翻閱裡面的書,還給了我裡面溫家的最高許可權。

溫家與薛家一樣,同是四世家,因此我能看到的東西比之前多了許多,也就順理成章的查到了借骨術。

溫憫的一身仙骨,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借來的。

那段時間修真界很亂,出了很多事情,漸漸的出現了個詞,叫做天人四害,既是在修真界中興風作浪的災害。

天人四害之首,便是借骨。

有錢有權的世家們開始借血,借骨,借神魂,甚至借陽壽。

無數普通的修士莫名變得靈力深厚,也有毫無靈根的人一夜回春,擁有了一身好根骨。

而這世上第一個去借骨的人,他能施展出那樣精妙無雙的術法。

那是我的師父,溫憫。

天人四害,借骨溫仙。

我裝作對這個秘密毫不知情,卻又偷偷調查,等著有朝一日能將這件事昭告世人。

但線索難得,溫憫總是很謹慎。

如果我說不出溫憫的仙骨到底來自於誰,或者不能讓世人看到溫憫的一身骨頭,是不會有人相信我的。

後者難度太大,我只能從前者入手。

查出些眉目已從冷秋流轉至初夏,又一年的宗門大比上,我鼓足勇氣,想說出這件事。

但溫憫久違的尋我。

他說:“阿瑩,過來,師父想向你道歉。”

我心軟,也想看看他到底有甚麼要交代,還是去了。

但即使保持著戒備,我站得遠遠的刻意疏遠他,得到的結果,卻還是他將我強行壓在枯雨水榭裡,綁住我的手腕。

水榭旁流水潺潺,送來蓮花香氣。涼風習習,吹得簷下銀鈴微微晃動。影影約約的沙曼垂落,他將我壓在那裡,我反抗,瘋狂的踢打他,直到再沒有任何力氣掙扎。

我厭惡這種被壓制的姿態,哭的很難看:“師父,師父你放開我……”

“你不是一直在查,這是誰的骨頭嗎?”

他說。

“阿瑩,這是你的骨頭。你的骨頭一直在瘋漲,刺的我好痛。它很不聽話,可這是仙骨,所以我只能把你找來,只有你靠近我的時候,你撫摸我的時候,這些骨頭才會乖一些。”

我渾身僵在原地,忘了再反抗。

“你想揭發我,對嗎?可借骨是溫家和蓮宗高層一同暗中籌備的。如今整個修真界,沒有任何一個宗門敢說自己清清白白。阿瑩,日後,借骨術不會再是禁術了……”

我一直知道,溫憫有仙骨。

可現在他說,那仙骨是我的。

我小的時候是乞丐,每逢冬日,身後的骨頭便像是要要刺穿面板一樣,痛不欲生。遇見溫憫的那天也很冷,但我的骨頭很平靜。

所以,我跟他來到了長洲蓮宗。

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我喃喃問:“你不是天才嗎,為甚麼還會需要我的骨頭?”

溫憫目露不忍:“阿瑩,我的母親是世上最後一個媚族,她與我父親生下了我。所以我天生的骨頭,是媚骨。”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我聽懂了。

溫家的孩子可以沒有資質,但絕不能是生出媚骨,屈於人下的淫物。

所以溫家為他籌劃了個極好的根骨,與之交換。

而我,則成了那個被盯上的倒黴蛋。

他將頭埋在我的頸窩,有些情動的說:“我本不該告訴你這些的,可是阿瑩,我喜歡上了你,你不要亂說好不好,師父不想你死掉……”

仙姿清絕,如鶴如雲的仙人生了情,卻依舊是睥睨俯視的模樣。

我忍不住想吐,想要掙扎,可身後的骨頭似乎感受到真正的主人此時的情緒,又隱隱作痛起來。

好累。

我真的能反抗的了溫家,反抗的了蓮宗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嗎?

手無力滑落的瞬間,我側過頭,看到了遠處的薛逸之。

他依然纖塵不染,芝蘭玉樹,穿著一襲青衣,手中握著卷書,安安靜靜的穿過迴廊。

像是看到了救星,我忍不住再次掙扎起來。

“薛先生,薛先生……薛逸之!”

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身後,溫憫的長髮從長椅上滑落,他拉上自己的衣襟,只是個側頸處的吻便讓無慾無求的仙人眼中生出些餮足。

他問:“你喜歡他?”

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今天路過的哪怕是條狗,我也會放聲嘶喊,請求幫助,不錯過任何求救的可能。

不再回答他的問題,我啞著嗓子堅定道:“溫憫,我誰也不喜歡。今天的事,我也完全不會在意。畢竟,是你先換了骨,動了心,有違人倫,是非不分。”

他低頭安靜的望著我,倏爾笑起來,如春山融雪。

他說:“瑩瑩,你這樣的性子,誰在你身邊,都要動心的。”

事後,溫憫將我藏了起來。

溫家不想看到他沉淪美色,這兩方勢力對峙之下,我尋到機會,製造了個假死的誤會,逃出了長洲蓮宗。

因為一些事,所以我再次回到了青烏鎮。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薛逸之。

對於他此時提起溫憫的事情,我不想理睬,就低著頭並不說話。

薛逸之又一次抓住我的手腕,湊過來,長長的頭髮在我手心裡晃動著:“你很討厭溫憫?”

我更加煩躁起來,一把推開他:“你知道他做了甚麼嗎?”

薛逸之眯了眯眼睛,很溫柔的問:“甚麼?”

他甚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借骨,不知道溫憫是天人四害,也不知道我喜歡過他。

一無所知,讓人生厭。

我厭倦的想往後退,畢竟我已經娶了媳婦兒,不能再和野男人湊得這樣近了。

薛逸之這人也真的很矛盾,從前他最厭惡別人碰他,規矩多毛病大,經過旁人手的東西一律不接,不吃,不要,現在又這副整日湊上來的樣子。

很賤。

察覺到我的反抗意圖,薛逸之卻並沒有鬆開我的手,反而用手扶住我的腰,碰到了我尾椎處的骨頭。

我被刺得腿軟了下,打算踹他一腳。

門外先傳來個我熟悉的聲音。

是阿雪。

他問:“你們,在做甚麼?”

我愣了愣,察覺到自己和薛逸之的姿勢實在不妥當,便推開他朝著外面望去。

阿雪站在那裡,黑漆漆的瞳孔盯著我們。明明是冷若冰霜的一張臉,但柔順的長髮側綁在左肩,複雜的編髮用一塊白布固定,乾乾淨淨的垂落在他的肩頭,看起來又很清純可人。

阿雪是我的妻子。

但更準確來說,他是我的合作物件。

離開長洲蓮宗之後,我一直在追查天人四害的事情。

世人以為天人四害是天災,但自從知道溫憫的事情,我明白,其實天人四害就是人禍。

作為根正苗紅的老實人,即使被捲進這些爛事裡,我還是一心只想伸張正義。

從長洲蓮宗逃走,不過是權宜之計。

離開後,我一路探尋四害之事,遇到了梅秉易和相枝雪。

相枝雪是個揹著劍的小道長,梅秉易則是隻好看的狐妖。

我沒想到,這兩個傢伙居然會和我一拍即合,一同開始查天人四害的事情。

這一路上,為了遮掩身份,又發生了許多誤會,我與相枝雪成了親。

凡人的禮節很多,我本不想聲張。

可柳家的小女兒知道了我要成親,呼朋喚友叫來許多友人,為我裝扮了破落的家。東邊張家的兒子因為被相枝雪指導了劍術,也送來兩件喜服做賀禮。

喜酒結束,月上枝頭,美人頷首。

我挑開蓋頭,相枝雪冷著一張臉,懷中抱著那柄春不識,硬邦邦喚我:“山蘊玉。”

我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忍不住道:“叫我瑩瑩吧。”

相枝雪還沒來得及這樣稱呼我,窩在喜塌上的小狐貍先變成了男子,親暱的咬我的耳朵喚:“瑩瑩。”

他身上也穿著一身喜服,看模樣是照著相枝雪的那件幻化而來的。

他們二人本是摯友,在這樣的新婚之夜也並沒有分開。

小狐貍不懂人間的分寸,我的耳朵被咬的有些痛,我推開他,反捏了捏他的耳朵。

相枝雪臉色更冷了,他有些不滿的看著梅秉易,呵斥道:“下去。”

梅秉易才不聽他的話。

他知道我和相枝雪的關係。

我們會成親,是因為天人四害中的第二害,狐禍。

如今修真界幾家獨大,狐族本就式微,可卻接二連三的傳出了狐禍。狐妖獵殺人類,甚至是修士,他們為禍四方,所到之處雞犬不寧,血流成河。

有人說,是九境大妖九尾狐再度現世了。

這種情況下,我本來對狐妖梅秉易很是戒備。

但相枝雪卻相信他,這兩人一路追蹤狐禍,果真揪出了不少被下了禁術的狐妖,他們解救它們,又處理狐禍。

我則是檢視禁術,想找出背後之人。

那施術者的禁術遠沒有溫憫厲害,留下了不少痕跡。也就是說,天人四害的第二害,背後也有仙師的手筆。

此次成親,便是為了引出一隻藏在青烏鎮的狐貍。

可惜那晚,風平浪靜。

自那之後,我們三人又陸陸續續除了不少狐禍。直到相枝雪發現了新的線索,離開青烏鎮去查,而我則是留守青烏鎮等待那隻狐貍。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回來了。

此時尚在局中,不能被外人看出我們假成親的事情,我便歡歡喜喜的走上前去,親暱的抱住他的手臂:“阿雪,你回來了!”

相枝雪的身子僵了僵,看到屋內的薛逸之後,他並沒有拂開我,而是生硬的拍拍我的頭,結結巴巴的說:“嗯,回,回來,了。”

薛逸之輕輕咳了一聲,我不解的看過去。

他很禮貌的看了相枝雪一眼,問:“初次見面,在下薛家薛逸之,瑩瑩是長洲蓮宗淬玉峰首徒,也算是個我半個弟子,不知閣下出自何門何派?”

相枝雪轉頭:“無門無派,無名小卒。”

薛逸之身居高位,甚少見到人與他說話時冷硬又不近人情,臉色難看起來,但卻仍是維持著禮節回了一句:“原來如此。”

這兩人間氣氛肉眼可見的很不好,我默默的拉了拉相枝雪的手:“阿雪娘子,你剛回來肯定辛苦了。咱們回去休息吧……”

相枝雪很給面子的說好。

我們從房間裡相攜離去。

回到房間裡,梅秉易果然已經在等我了。

他像只小狗一樣迅速的抱緊我,嗅了嗅我身上的味道,才有些滿足的滿臉紅暈,繪聲繪色的講起了他和相枝雪出門之後的經歷。

這兩人一路過關斬將,直搗魔界,把那隻作亂的狐妖抓了出來,對方卻又供出個幕後黑手來。

最終,他下定結論,引發近日狐禍之人,可能與他同出一脈。

我問他:“那豈不是要大義滅親?”

梅秉易昂昂下巴,不滿地反駁:“我兄長孃親早都死了,哪來的親?甚麼分支的臭狐貍野狐貍也要和我攀親戚?”

我颳了刮他的鼻子。

梅秉易坐在床沿,我站在床邊,就著這個姿勢他便順勢摟住我的腰,又粘人的將自己裝飾著無數髮飾,丁零當啷的頭顱靠在我的肚子上。

銀色的長髮很好摸,我安撫的用手指梳著他的毛髮,梅秉易不知是不是太困了,居然變成一隻小狐貍,在我的懷中睡著了。

站在旁邊的相枝雪聲音有些冷:“你,離他遠點。”

我小聲搖搖頭:“他只是個小狐貍而已。”

放在人類的年紀,還遠遠未成年呢。

只是他早熟,才分化成只男狐貍。

相枝雪看見他那副狐媚樣子就厭倦,冷著那張勝雪琉璃般的芙蓉面,從桌上的包袱裡挑出個話本,扔到床邊。

他問:“小狐貍會看這種話本嗎,狐貍精才會。”

我好奇地翻開話本,立刻就被上面的畫風驚得面紅耳赤,隨後仔細鑑賞起來。

封面上赫然寫著《魅惑男狐純情妻》。

我:“……”

內含要素過多,骨科,臉紅心跳,一女多夫,為愛當三。

其實這個尺度我完全可以接受,甚至覺得有點清新,但在相枝雪這個純古人面前,我還是裝出幾分花容失色。

相枝雪看我真的看起來,默默的走過去抽出了書。

我看了看懷裡毛茸茸的狐貍,忍不住偏心的說:“看話本是他要長大啦,沒有爹孃教他,有好奇心很正常的嘛。”

相枝雪抿唇,不說話了。

我也不管他,哄著梅秉易徹底睡著,將梅秉易蜷縮著放在床榻一角才上了床。

相枝雪則是如常睡在地上。

夜裡,我睡得不大安穩,被蚊子的嗡嗡聲吵了起來。

明明已經到了秋天的尾巴,青烏鎮裡還是很熱,蚊蟲蛇蟻到處亂爬,我又是那種很容易招蟲的體質。

脖子上癢得厲害,我埋怨著點了燭火,去看銅鏡時卻被嚇了一跳。

不知道是甚麼蟲子咬的,脖頸處一整片都是紅的,看起來形狀可怖。

相枝雪聽到了動靜,他睜眼看向我,眸中一片清明。

見我正在扣抓脖子,相枝雪十分冷靜的拿出藥,往我脖子上塗了塗。

冰冰涼涼的觸感非但沒有緩解不適,反而更加癢起來。我難受的厲害,用手不斷去撓。那處面板脆弱,被抓爛了一道道痕跡。

相枝雪擰眉:“面板,怎麼這麼容易,出印子?”

我嘆氣:“天生的。”

其實並非如此,只是我和溫憫換過骨,皮骨不相連,自然更容易受傷些。

相 枝雪不再言語。

我見這膏藥無用,抬手屠了那蚊蟲全族後,後半夜睡得倒是平穩。

第二日,直到日頭高高懸起,我才睡醒。

迷迷糊糊的穿上衣服鞋子,剛開門,我便看到了薛逸之。

他正在躬身取水,這人慢條斯理的將將衣袖扯上去。

他並沒有用法術,而是抓著井繩將水從井中拉起來起,又倒入另一個桶中,一番動作間,更襯托的人肩膀寬闊,大臂上肌肉發達,小臂處青筋暴起。與這些反差的是,他今日穿的衣裳將腰掐的更細,彎腰時帶著股渾然天成的嫵媚。

看到我出門,他原本笑意吟吟的想要打招呼,卻陡然停頓住,有些猶疑的指著我的脖子:“瑩瑩,你這是怎麼了?”

我抿唇,想起昨晚脖子處的抓痕,又想到相枝雪那加重視覺效果的藥。

於是我有些憤憤不平的說:“是阿雪……不,不是,是蟲子。”

薛逸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原來如此。”他說。

……

那天之後,薛逸之消失了一段時間。

少了個人,我們的生活沒甚麼變化,應該說更加融洽了。

狐禍之事雖然遇到瓶頸,但天人四害中的最後一害,天下靈脈枯竭之事卻有了新的進展。

我們一邊探查,一邊去尋找新的靈脈,再接濟那些因為靈脈出事的宗門。

原本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但薛逸之又跟來了。

時機非常巧,正是在我們入住某個破落小宗門,打算幫他們用相枝雪尋到的法器重啟靈脈時。

這次,我不再相信他說的受傷要療養的話,而是有些戒備。

第一次來找我,可以說是偶然。但第二次,恐怕就是居心不良了。

看我警惕的望著他,薛逸之有些敏感的垂下了眼睫:“瑩瑩,你不信我?”

我總是很容易相信他的。

他是那麼完美的一個人,就連未婚妻子都選的那樣無可挑剔。我喜歡他,甚至也喜歡杜懷貞,他們未婚夫妻二人都是很好的人。

但我不能因為他,影響我們的大計。

於是我說:“抱歉,薛公子,能請你離開嗎?”

薛逸之的笑意變淡:“瑩瑩,為甚麼?”

我並不想解釋。

他的臉色灰敗起來,神色有些漠然的問:“瑩瑩,比起我,難道你更相信他們嗎?”

當然不是。

如果我不相信他,那早在青烏鎮他發現我的時候,我就該早早逃走,或者嘗試殺了他。

但我也並不是不相信相枝雪和梅秉易,畢竟男人做的事遠比他們說的話靠譜。這兩人實在幫了我很多,是真正同甘共苦的人。

我同樣的相信他們,所以這個問題我很難給出個讓人皆大歡喜的答案。

看我神情糾結,薛逸之卻不想聽了,

他的聲音很輕,用指腹摸了摸我的眼尾,又問:“瑩瑩,跟我走,好不好?這幾個接近你的人,並非真心。”

我抿著唇拒絕了。

剷除天人四害這條路上,薛逸之絕不會幫我。他是上位者,是利益既得者,是仙門世家,更是我的敵對方。

他永遠也無法共情我的立場。

薛逸之沉默了下,道:“知道了。”

他臉上的笑容又變的無可挑剔起來,摸著我的臉將我的頭抬起來,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你現在,還和那個阿雪住在一起嗎?”

我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會提到這件事,行事途中,常常要宿在野外。我和相枝雪,梅秉易三人都不大在意這些。

有些愣愣的看他一眼,我說:“是。”

他點頭:“好。”

我鬆了口氣,以為我們終於談好,他肯乖乖離去。

不料薛逸之卻又說:“我和溫憫教你的都是君子之道,忘了與你說這些與男子相處的常識,是我們不好。但後來,我已告訴你了,告訴你應與他們保持距離。你不該這樣……這樣寒我的心。”

他開啟門。

門後站著提著劍的溫憫,還有隻奄奄一息的小狐貍。

看到溫憫的瞬間,我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

逃……快逃!

我閃身後退想要破窗而出,卻看到梅秉易艱難的拖住了溫憫的腿。最好潔的小狐貍渾身髒髒的,漂亮的臉蛋上都是血汙。

溫憫對妖向來殘忍,又是一劍劃出,梅秉易被掀翻在地。眼看著他就要被溫憫一劍穿心,不知從哪生出來的勇氣,我將梅秉易變回小狐貍,抄著他從溫憫劍下逃走。

溫憫是我的師父,我也是這世上最瞭解他會如何出招的人。

自從離開長洲蓮宗,我一日也沒有懈怠,一直在不斷地創造新的劍招,此時也和溫憫打了個有來有回。

直到薛逸之加入戰場。

他趁溫憫出劍,困住了我的手臂。

我不可置信的回頭看著他:“你答應我,不告訴師父的。”

他搖搖頭:“我也忘了與你講,不要太過相信其他人。”

我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被溫憫震暈過去。

世界地轉天旋,我看到薛逸之一把拉住我,擒住我的下頜檢查我的舌頭,看沒事後又將我扔到溫憫腳底,眉目冷峻淡漠。

他說:“管好你的人,別讓她亂跑。”

我曾那樣喜歡薛逸之,也那樣相信他。

但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真界裡,我本不該相信任何人的。

……

後來的日子,我被囚在薛家的水牢裡。

每日準時準點,水囚便會放水。最初是一滴一滴的水滴在臉上,宛如凌遲。再晚些時候就會開閘,水漫湧上來,將我的口鼻徹底淹沒。

身體浮浮沉沉,海藻一樣的長髮隨著冰冷的水微微盪漾開,精心編好的垂耳兔髮型完全散亂開了。

這還不是最讓人恐懼的。

真正殘忍的瞬間,是所有的水準點悄然退去之後,無孔不入的寒冷。

被強行換掉的骨頭刺痛著,掙扎著,它和我一樣懼怕寒冷的環境,恨不得就用一身骨頭戳壞我的心肺,讓心臟就此停止跳動。

我開始怕水。

在水牢的日子裡,慢慢的,我開始分不清時間。

薛逸之常常來看我,每當他來,就會關掉水牢裡的機關,用他身上帶著體溫的衣服將我緊緊裹住,隨後溫柔又心疼地說:“瑩瑩,你受苦了,你是不是很冷,我為你暖暖……”

那時我才知道,薛逸之的體溫很低,低的不似人類。

所以我也很怕他出現。

偶爾,溫憫也會來看我。他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身上的溫度倒是很高。可他不願意碰我,每次來,都只是冷漠的看著我受罰,隨後問我:“知錯了嗎?”

我只會搖頭,或者意識模糊到根本看不到他的出現。

可能是逗弄死屍一樣的我太過無趣。

漸漸的,這兩人來的少了許多。

這日,水牢裡出現了個意外的身影。

竟是梅秉易尋到了這裡。他看起來消瘦了很多,整個狐貍都看起來很狼狽。

看到我的樣子,他立刻就哭了。

我知道自己此時一定很難看,想要安慰他,但卻疼的說不出話來。嗓子因為太久沒有用,張嘴的時候也只能發出嘶啞難聽的‘啊’聲。

梅秉易搖搖頭,示意我不要說話。

他站在我面前,動作非常輕柔的抱住我,悉心的沒有碰到我身上的傷口,又慢吞吞的給我喂乾淨的水。

臉上的眼淚一滴一滴掉落下來。

小狐貍可能不懂甚麼是哭,有些木訥的用手指擦了擦眼淚,呆呆地問:“這是甚麼?”

我對他笑了笑,說:“眼淚。”

梅秉易又擦了擦,用手背舔了舔那眼淚,輕輕地說:“原來我的眼淚,和你一樣是鹹澀的。”

我沒有時間陪他傷春悲秋,心裡擔憂極了,上次見到梅秉易,是溫憫和薛逸之抓走我那天。

他被溫憫所傷,奄奄一息的躺在血灘裡。

他還好嗎?

說出了第一句話,嗓子終於適應了些,我小聲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梅秉易愣了下,眼神閃爍:“我,我聞到了你的味道。”

我知道他的嗅覺靈敏遠超常人,於是不再糾結,迅速說道:“你救不了我的,這水牢機關重重,綁我的是薛逸之的本命法器萬思繩。沒有薛逸之首肯,沒人能救得了我……我已經將近日發生的事情留在留影石中,薛逸之和溫憫都對我不設防,留了些作亂的證據。你快逃吧,一定要和相枝雪將這些事昭告天下修者。”

梅秉易愣愣的問:“留影石,在哪裡?”

我嘆息一聲:“在我懷裡。”

梅秉易不合時宜的紅了耳朵,呆呆問:“我,要怎麼拿?”

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對方蠢得可憐。

怕他被我耽誤了冰清玉潔的狐貍身子,我俯下頭,從懷中將玉佩形狀的留影石咬出來,遞給他。

梅秉易冷靜下來:“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在這暗無天日的水牢中,他的出現到底讓我心裡多了份歡愉,於是扯出個笑容來:“話本看傻了吧。”

梅秉易又臉紅了。

但下一瞬,他注意到了我的手。

我的手腕,腳腕處已經被繩索割裂,舊傷疊著新傷,看起來血跡斑斑。

“怎麼會這樣,為甚麼……薛逸之的法器,會傷到你?”

我不理解他怎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皺了皺眉:“他雖然看著溫潤如玉,實際上是最陰險狡詐之人,只是割傷我,怕是想讓我吐露更多我們知道的事。好了,你快走吧,不要在這裡呆太久了……”

梅秉易心疼的看著我的手,篤定地說:“我會想辦法的。”

我嘆氣。

他能有甚麼辦法。

但時間真的不多了,又快到了水牢放水的時間,我不想讓小狐貍看到我被水牢浸泡的樣子,便再次催促他快些離開。

梅秉易幻化成一隻狐貍,叼著留影石飛快地離開了。

隨著他的離去,水慢慢的上湧,我再次陷入了難以呼吸的處境。

水牢一次次開啟,又一次次結束。

過了不知多少天,梅秉易又來了。

這次,他帶來個好訊息。

“溫憫不知怎麼的,居然生了心魔。溫家不需要棄子,所以我和相枝雪拿出那些線索,溫家真的交出了溫憫,說要在司天監見證下自證。”

我聽了也很高興,在溫憫的借骨術下,所有的秩序和規則都亂了,倫理已經成為笑話。

即使不談他對我的心思,他也理應受到懲罰。

但我還是有些擔心:“心魔,區區心魔就能讓溫家放棄溫憫?四世家中,溫家本最為式微,是溫憫出世才改變格局,變成他一人撐起溫家的局面,怎會如此……”

梅秉易用爪爪撓了撓自己的耳朵:“我也不知道,但聽聞他的境界全被破了,從長生境一口氣跌落到地靈境。雖說地靈境在小宗門中也算不錯,但對溫憫而言簡直就是廢了嘛。”

溫憫竟然破了境界嗎。

我思索了下,確實,上次與他見面時,他眸中染血,確實有心魔徵兆,而且當時我不斷刺他,讓對方心神難寧。

我放下心來,認真的看向梅秉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是這不值得你以身犯險。若沒有重要的事,千萬不要再獨闖這水牢了。”

梅秉易緊張地喉結處吞嚥了下,他猛地站在我身後,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有很重要的事,我要幫你治手傷。”

我想告訴他,沒用的,因為真正一次次折磨我的不是傷,而是萬思繩。

但知道這隻小狐貍有多固執,所以我也不再和他多費話,只說:“好。”

下一瞬,他嬌嬌的伸出了舌。

因為背對著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動作。

只能聽到梅秉易雀躍起來:“瑩瑩,你等著,我學了很好很好的術法,一定可以治好你。”

我又說好。

但沒有了視覺,觸覺反而愈發明顯。

溼熱的舌頭一下下舔舐著手腕處的傷口,狐貍的唇舌似乎會散發出種魅惑氣息,讓人不由臉紅心跳。

下一瞬,我驚叫出聲。

那舌離開了手腕後,身後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甚麼人跪了下去。

緊接著,與方才同樣溫熱的觸感出現在腳踝處,我的腳也同樣被萬思繩綁著,甚至因為掙扎的厲害,比手更嚴重些。

舌頭。

這實在是……實在是……

我小聲嗚咽了下,顫抖著對他說:“梅秉易,腳,不用。”

梅秉易沒有回答,只是安安靜靜的舔舐著。

像是過了很久,又像只有須臾,手腳腕處持續的鈍痛似乎變得麻木起來,傷口處也開始漸漸結痂。

萬思繩鬆散了些。

我嘖嘖稱奇,問:“你做了甚麼?”

梅秉易有些茫然:“我只是治療了你的傷。”

我轉頭看去,他的長髮和衣袖都落在了水裡,這副樣子活像個落水的狐貍,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可能又是甚麼狐族秘術吧,我想。

即使是親密的友人,因為種族不同,所以我也不便多問。

更何況,這隻小狐貍很多時候也搞不懂自己的能力。

於是我笑了笑,溫聲感謝他:“你真是一隻,很厲害,很舉世無雙的小狐貍。”

往日我這樣誇獎他,他會興奮的像是小狗一樣不自覺地踮起腳尖,背後驕傲的伸出火紅的漂亮尾巴纏上我的腰。

可今天他看起來卻並不是那麼開心,只是低聲說:“我分化了,已經不是小狐貍了,是個可以勾引人的男狐貍精了。”

這話率真可愛,我誇他:“好,好,你是這世上最舉世無雙的男狐貍精。”

他這才又拿喬的抱臂看著我,看了會,又撲哧笑起來。

“我怎麼感覺你不像在誇我。”

又有點撒嬌的意思了。

我嘆氣,誇了誇他,才再次催促他快些離開。

這次梅秉易很聽話,離開了。水牢處的重重鐵門因此逐一關閉,直到最後一縷光線也被吞噬,我的世界再次淪為漆黑,只有石壁間偶爾傳來嗚咽的風聲。

後來,溫憫還來過一次。

他果真跌落到了地靈境,但整個人卻絲毫不顯落魄,仍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執著地問我:“錯了嗎?”

我沒有回答,還打傷了他。

溫憫不再來了。

梅秉易因此更喜歡來這裡,常常為我帶來外面的訊息。

我自覺力量已經恢復了許多,又適應了這水牢的刑罰,於是在梅秉易再次出現的時候,我果斷道:“告訴我,你每次是如何出入這裡的,只要告訴我路線就可以了,我覺得,現在這種情況,我能逃。”

據梅秉易所說,溫憫受罰,剔除仙骨,我的仙骨又被換給了溫家下一個有潛力的弟子。

而薛逸之,也被撕破了聖人表象,正自顧不暇。

我當然高興,也知道這是最好的時機。

但我不想牽扯到梅秉易,所以只想要個路線圖。

他數次來去自如,想必對此地佈防頗為清楚。

可我沒想到,梅秉易不說話了。

過了像半個世紀那樣漫長,他說:“瑩瑩,對不起,我不能放你走。”

這個放你走的措辭,很令人不安。

一瞬間,我想到了很多,但本能的還是希望梅秉易能解釋清楚,便問:“甚麼?”

梅秉易又重複一遍:“我不能放你走。”

“為甚麼是放?你和溫憫是一夥的?”

梅秉易連連擺手:“當然不是,溫憫對你心生覬覦,我討厭他還來不及……”

“那就是薛逸之?”

“什、甚麼?”

我心下了然,他沒有否認。

原來梅秉易是搭上了薛逸之這條船。

而我還像個傻子一樣,被這些人玩弄的團團轉。或許我哄著這小狐貍玩的時候,薛逸之就在門後,等著看我笑話。

無孔不入的水聲似乎又開始湮滅我的耳朵,神思恍惚了一瞬,我不太能聽得清梅秉易的辯解,只是安安靜靜的對他說:“讓他進來吧。”

梅秉易一雙漂亮的瞳孔顫抖著,輕聲問我:“誰?”

我並不看他:“薛逸之,讓他滾進來。”

作者有話說:壞東西,各個都覬覦我們小山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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