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宮宴(三)
苑文州對面又是另外的光景, 太子君紫陽冷眼瞧著為謝長風喝彩的眾人,心裡縱有千萬個不服也只能嚥下。
見此情形皇后不想放過這個與謝長風交好的時機,他這般厲害, 要是能為太子所用就好了。
她面容慈善, 和藹道,“長風是我的外甥女婿, 又贏了比試,我便代陛下一起提前送新年禮吧。”
謝長風不卑不亢地回道,“陛下與娘娘如此厚賞,臣實在惶恐, 請娘娘收回賞賜。”
皇后一副面慈心善的模樣道,“不過是幾匹蜀錦,算不上甚麼豐厚賞賜,比起謝將軍為大鴻國所做貢獻,這點賞賜實在是輕如鴻毛。”
鴻帝身旁的舒妃酸溜溜地說,“蜀錦珍貴,本宮都沒得上一匹,皇后娘娘對外甥女真捨得。”
皇后撫摸著手上精緻的護甲,面上仍是一副和藹可親, 端莊大氣的笑, 只是這笑未達眼底。
“本宮就這麼一位嫡親外甥女,就算本宮不捨得, 陛下從小看著姝兒長大,也會疼惜姝兒。”
崔皇后還未將舒妃放在眼裡,一個奴籍出身的賤婢,背後沒有母族支援,膝下又無子嗣依靠, 單單憑著帝王寵愛,她如何在後宮爭得一席之位?
皇后覷了眼容顏嬌嫩,依附在鴻帝身側的舒妃,端起一盞茶緩緩抿了一口。更遑論舒妃還是太子安排的人。
舒妃笑了笑,沒將皇后故意炫耀的話放在心上,她輕飄飄地回了句,“娘娘對謝夫人真好。”
鴻帝一言不發,像看兒戲一般。
努爾赤、謝長風回到席位重新入座。
謝長風才落座便淨手,挽了袖子開始剝栗子。
苑姝有些不好意思地悄悄轉頭看了他一眼,想要稱讚他,卻看見他身旁掉落了一隻墨綠色銀竹樣式的荷包。她愣怔在原地,那不是她繡的。
那便是婉柔繡的?他就這麼無所顧忌地貼身帶著?
那對好看的明眸瞬間盈滿了淚,苑姝咬著下唇不想讓淚流下。
“圓圓?”謝長風端了一盞剝好的栗子,長眉稍揚,對上一雙含滿淚珠的眸子有些錯愕。
放下栗子,他直接貼近,柔聲詢問,“圓圓為何哭?”
苑姝死死咬著下唇,強忍著泫然欲墜的淚珠,她微微抬頭,試圖用這樣的方式將淚留在眼中。
酸澀的情愫在她心尖劃過,就像年幼時她的酥酪被安寧教唆姨母宮裡的嬤嬤故意藏起來時,她很難過,心好痛,但是又茫然,說不出口被欺負了。
“時辰差不多了,同朕去賞天燈吧。”
這時,舒妃忽然福身行禮。
“陛下,臣妾懷有身孕,不宜多走動先回宮歇息了。”
“此話當真?”鴻帝萬分狂喜,牽過舒妃的手,混沌的雙眼驚喜地看著舒妃的肚子,要知道後宮已數年沒有喜事。
“剛剛足月。”舒妃抓著鴻帝的手附在她的小腹上,眼睛卻高傲地一一掃視過一眾嬪妃。
身份再尊貴又如何?還不是被她壓一頭。
舒妃的笑,皇后覺得萬分刺眼,護甲刺進手心裡,皇后卻未察覺到痛。
怎麼會?皇兒不是說舒妃是自己人?
這個該死的賤人居然能生子!
不論是誰的人,都應該給她灌上幾碗紅花,看她還敢不敢在本宮面前得瑟。
鴻帝拉過舒妃的手摸了摸,柔聲囑咐,“愛妃好好歇息,朕晚些去陪你。”
鴻帝這溫柔的舉動惹得皇后側目,是她不曾擁有過的,顧不上一國之母的賢良淑德狠狠瞪了舒妃一眼。
舒妃沒當回事,在宮女的攙扶下離去了。
走到湯河橋上,橋對面有專門的宮人放天燈,幾十盞天燈先後被點燃,飛到空中,映照的半邊天都亮了,又倒影在河中,如此景象壯觀極了。
苑姝愛熱鬧,最喜歡過新年了,尤其是在宮中放天燈,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天燈,卻是第一次和謝長風一起看天燈。
漫天的天燈懸於天際,苑姝的心卻空落落的。
謝長風想牽她的手,卻一次次落空。
橋上人多擁擠,立於她身側,謝長風擔心有人衝撞到她,環起手臂將她圈在其中,護佑周全。
她雙手合十,抵在下巴處,輕輕合上眼,虔誠地祈禱:
一願親人身體康健
二願長風破浪會有時
三願他能愛……他能好好的
苑姝忽然換了個心願。
她想,沒了家人他已經足夠痛苦,她不能再剝奪他愛人的權利。
她想通了,這次真的想通了。
她不善女紅,不勤於琴棋書畫,成親後也不層對夫君做到三從四德。
依著他對那枚繡樣精美的荷包隨身攜帶,可見喜愛之深。
也是,能得他傾慕的自然也是頂頂好的女子。
許下三個願望,苑姝緩緩睜眼,她扭頭看向身旁的謝長風,溫柔一笑。
她的後腰被人狠狠懟了一下,苑姝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往斜前方的石欄杆撲去,不想石欄杆斷裂,她的身體徑直的掉落河水中。
她親眼看著被人群隔住與她越來越遠的謝長風,整個身子不受她控制,失重般的迅速墜落。
苑姝落水還沒引起旁人的注意,也來不及反應,謝長風下一瞬便投身入河。
旁邊的宮人急忙大喊,“謝夫人和謝大人落水了!”
橋上眾人慌亂大喊大叫起來,一時間人頭攢動,侍衛趕忙將鴻帝護送到岸上才跳下河救人。
落入水中的瞬間,寒冬臘月的河水瞬間將她包圍,砭人肌骨的河水冰透她的每一寸肌膚,灌進她毫無防備的口鼻之中。
她被嗆到了,無休止的咳嗽。她一向是不會水的,此刻口鼻中盡數灌進冰冷河水,她的手腳迅速失溫,冷靜全無,心底無盡悲涼。
與她親近之人才知她不會水……
冬日裡所穿的保暖衣物此刻都成了累贅,浸了水後緊緊裹挾著她,好似有千斤重般,害的她使不出力氣撲騰,就直接帶她往下沉去。
早知會落水,便不讓玲瓏、鈴鐺給她穿的這般厚了,可穿的少了她又畏寒。
今日所穿的這套新衣裙最終還是髒了……
她的腦海裡莫名浮現這樣一句話便沒了意識。
苑姝整個人慢慢向河底沉去。
謝長風以最快的速度向她游去,在她即將觸底時抓住了她的手,他的心總算是回到他方才驟空的胸腔。
河底浮力大,謝長風用力將苑姝拉到懷裡,他閉著氣見懷中人已然緊閉雙眼,他不敢耽誤與她渡氣。
他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是她醒不過來,他也絕不獨活,反正謝家只剩他一個,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他的命本就是為了她而活的。
還沒等他想完,懷中人咳了一聲睜開眼,他不敢耽誤,緊緊摟住她的腰身就往河面上遊。
圓圓沒事!圓圓還活著!
他一往無前地用力划著,但是隻有一隻手可用,且他還帶著苑姝,遊速有些慢。
可若是耽誤了圓圓的救治……
他不敢多想,只能憋著氣用盡全力的向水波盪漾、泛著光的河面遊,再往上就是河面與岸邊了。
就當他的手距離河岸還有半米,一支箭劃破水面直射進他的胸口——
謝長風中箭前兩刻鐘的河岸上。
河岸上,苑父焦急地目不轉睛地盯著水面,稍有動靜苑父便嚷嚷著,“快看!是不是圓圓和長風!”
水面上咕咚咕咚冒出來幾個泡泡,不見人影。
苑文州只覺頭腦發昏,他懷中摟著自得知苑姝落水就暈了過去的夫人,他腿腳發軟,恨不能親自跳下去救女兒。
將將昨晚突然發熱,苑珅同兒媳留在府中照顧,二兒子苑玕則出去談生意幾日沒回府了。
等待了片刻,卻仍不見女兒蹤影,苑文州焦熬投石,河水冰冷刺骨,他的嬌嬌女兒如何受得了?
他將夫人交給同樣擔憂的李雲裳,一邊將外衣除去,一邊交代,“雲裳,若是我與圓圓回不來了,代我向你苑伯母囑咐,讓她好好的,我實在不忍心女兒自己在河中受冷,我是她爹爹,我得去救她。”
那樣冷的水,他實在不敢想象女兒受了多大的苦楚。
他知道女兒一向怕水又冷的。
苑文州不敢再耽擱,要跳下去之際,卻見離他不遠的河岸邊的水面上蕩起層層漣漪,且在清涼的月光下泛著鮮紅的血色。
苑文州瞪大眼睛,還抱著他老眼昏花的僥倖,使勁揉了揉。
怎麼會有血?這血是圓圓的?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的身體瞬間僵硬,臉色唰的灰白。
君紫陽才安撫好鴻帝前來岸邊,就見站在岸邊就要往下跳的苑文州,他一個箭步將苑文州的身體死死抱住。
“姨丈你這把年紀了,你跳下去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讓姨母如何是好?”
他抱住苑文州苦苦勸說。
就在這時,守在岸邊的太監、宮女激動地大喊,“找到謝大人和謝夫人了!找到了!”
跳下河的侍衛將昏迷的謝長風和苑姝救上岸,兩人均已昏迷。
幸而今日太醫院院使也入宮赴宴,院使不敢耽誤,趕緊上前檢視二人情況。
聽到女兒女婿救上來了,苑文州掙脫太子的桎梏,悲痛地奔向躺在地上的女兒女婿。
“我的乖女兒!我的賢婿啊!”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把苑姝的手暖在手心裡。
他上下打量著苑姝,雪色短衣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鮮紅的血跡在上面盛開,像極了冬日的紅梅。
苑文州又接著打量謝長風,眉頭重重皺起,二人身上皆無傷無痕,怎麼會有血。
“怎麼會有這麼多血?”
太醫院的院使仔細檢查卻發現謝長風胸口竟有箭傷,他心中一驚,繼續與弟子為二人做復甦救治。
約莫一刻鐘,苑姝率先強烈地咳嗽幾聲,緩緩睜開了眼。
她喉間鼻腔都充斥著難以忍受的疼痛,緩了一會兒才有了意識。
瞧見周圍的人,她有些恍惚,嗓音低啞,“這是陰曹地府嗎?”
聽到女兒率真的話語,苑文州笑著拭淚,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女兒莫怕,就算是陰曹地府,爹爹也要將你帶回人間!”
“不過,這還不是陰曹地府。”
不是?苑姝有些恍惚,在河裡時那種瀕臨死亡的感覺,讓她真的以為她要死了。
是謝長風救了她!
她餘光瞥見躺在地上的人,正是謝長風!
她掙扎著自己撐起身子去看旁邊渾身是血的謝長風,他不會死了吧?
不可能!謝長風那麼厲害,他怎麼可能會死?
下意識地反駁了自己,淚水卻止不住地像斷了線的珍珠。
苑姝回頭看向父親,“爹爹,長風這是怎麼了?我都醒了,長風怎麼還不醒?他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血呢?”
纖嫰的手心全是血跡,印在她身上,瞧著比她海棠色的衣裙還要紅豔,瞧著觸目驚心。
瞧著躺在地上緊閉雙眼的謝長風,她的腦中不禁想起他帶她騎馬時的場景。
烏騅馬鬃掃過他的面龐,一雙桃花眼似寒鐵般堅毅,他衣袂飄揚,身姿挺拔地騎在馬上,韁繩纏繞在他的手腕,手臂用力一拉,便能讓馬兒按照他的心意行動。
他獨自一人與黑熊纏鬥的場景,那黑熊魁梧比他高出一半,熊掌也與他的腦袋一般大,可他偏偏是勝過了那隻黑熊。
可這樣一位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亦是她崇拜的民族英雄就這樣倒下了?
她不敢相信也絕不相信!
又或許是她的錯,她若是與他不相識,不與他成親,興許謝長風就不會遭此禍事。
偏這時太子喚人將太醫帶走,說是陛下受到了驚嚇,急需太醫醫治。
“這……這可如何是好啊!”被帶走的正是太醫院醫正,若是等太醫院別的太醫前來,可是要至少一刻鐘。
苑文州看了看地上的謝長風,還未有絲毫醒來的跡象。
怎麼辦?怎麼辦?!
苑姝忽然覺得心悸,胸口淤堵了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對了,我曾在一本西域雜記裡看過,若溺水者昏迷不醒,可與之渡氣方有一線生機。
苑姝不敢再耽擱,也顧不上週圍人多眼雜,以手捏住他的臉頰,俯身覆了上去。